第02章

天堂蒜薹之歌 莫言 第2頁,共2頁

你愛我什麼?金菊仰著臉問。

什麼都愛。高馬說。

夜氣漸涼,他和她平靜了,悄悄地說著話。

我可是有主的人了,金菊打了一個哆嗦,說,咱倆這樣,是不是犯罪?

不是。我們沒有犯罪。我們是戀愛。

我訂婚了啊。

只有登記了,才演算法定夫妻。

那咱倆還能成?

能,你回家就跟你爹說去,不同意,不同意換親。

不,不,金菊囁嚅著,俺爹和俺娘會把我打死的……他們養我這麼大也不容易……

那你就打算嫁個半老頭子氣管炎?

我怕,金菊又哭了,俺娘說,只要我不答應,她就喝毒藥……

她是嚇唬你!

你不知道俺孃的脾氣。

她就是嚇唬你!

高馬哥,你要是有個妹妹多好,把她給俺哥,換我給你做老婆。

高馬嘆一口氣,摸著她的涼森森的肩,鼻子酸溜溜的。

高馬哥,要不咱倆偷著相好吧,等他死了,我再改嫁給你。

不!高馬說,他又親她的嘴,又感覺到她的腹部發起燒來。

一隻毛茸茸的大嘴伸到他們的頭上,粗重的喘息和青草的味道噴到他們的脖頸上。

兩個人嚇得半死,定了神,才發現是那匹棗紅馬駒在搗亂。

後來,金菊把那張決定了她的命運的婚約拿給高馬看。地點在高馬家裡,時間是中午——他和她在紫穗槐樹叢裡幽會之後一個月的一箇中午——從那天晚上之後,他和她幾乎每天晚上都幽會,起初在大溝邊裡,後來轉移到田野裡,躲在鬱蔥的莊稼地裡,看著圓的月亮和缺的月亮在有云的天空中游走,莊稼葉子上像塗了銀粉,蟲鳴唧唧,一滴滴涼涼的露水從莊稼葉上滾下,潤滋著乾渴的土地。她哭,他笑,他哭,她笑,愛情之火使兩個年輕人形容枯槁,但那眼睛,卻像燙人的炭火一樣閃爍著。金菊受到了嚴厲的斥罵,高馬也接到了方四叔託人傳過來的話:告訴高馬,俺家和他近日無仇,遠日無冤,別幹拆散人家婚姻的缺德事!——金菊閃進門來,急急忙忙像一陣風,躲躲閃閃往身後看著,好像背後有人追著。

高馬迎著她。扶她在炕沿上坐著。她哆嗦著問:不會有人來吧?

不會。高馬倒了一黑碗開水給她,她接了,用嘴唇沾了沾碗沿,就把黑碗放在桌子上。高馬說:不會有人來,你別怕——有人來也不怕,我們是光明正大的。

我帶來了。金菊說著,從衣兜裡摸出一張疊著的紅紙,扔在桌子上。她的身體一歪就趴在了炕上,臉埋在臂彎裡,嗚嗚地哭起來。

高馬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勸她,勸也無效,便從桌上拾起那張紙,一折一折剝開,見紅紙上寫著數十個黑字:

西元一千九百八十五年六月初十日黃道吉日劉家慶長孫劉勝利與方雲秋之女方金菊、曹金柱次女曹文玲與方雲秋長子方一君、劉家慶次孫女劉蘭蘭與曹金柱長子曹文訂立婚約三家永結秦晉之好河干海枯不得悔約。立約人劉家慶、方雲秋、曹金柱。

還有三個烏黑的大指印按在那三個立約人的名字上。

高馬把婚約摺疊後,裝進兜裡。他拉開抽屜,翻出一本小冊子,說:金菊,你不要哭,聽我給你念念《婚姻法》。第三條:禁止包辦、買賣婚姻和其他干涉婚姻自由的行為。第四條:結婚必須男女雙方完全自願,不許任何一方對他方加以強迫或任何第三者加以干涉。這是國家的法律,比這張破紙管用,你根本不要發愁。

金菊從炕上坐起來,撩起衣襟擦著眼說:我不敢對俺爹俺娘開口……

高馬說:這有什麼為難的?你就說,爹,娘,我看不中劉勝利,不願意嫁給他。

你說得倒輕鬆!你有本事你去說說看!

你以為我不敢去說!高馬怒衝衝地說,今天晚上我就去說,你爹和你哥還敢打我不成!

晚上,天上有云,沒有風,悶熱,高馬胡亂吃了幾口剩飯,走到房後沙堤上站著,心裡突然感到十分空虛。太陽正在下落,像半塊紅瓤的西瓜,天邊的碎雲和槐柳的梢頭都塗上一層紅,微風也無,炊煙裊裊上升,像根根直柱,到了很高的地方才擴散開,混合成一團。他猶豫著,去金菊家還是不去金菊家?去了怎麼開口?方家兄弟那張惡狠狠的黑臉在他眼前浮動著,金菊的淚眼在他眼前浮動著。他走下沙堤,沿著衚衕往南走,平日很長的衚衕這時變得很短,好像幾步就跨到了頭,他心裡希望這衚衕長一點,儘量長一點。

站在金菊家門前,他立著,心裡更加空虛,幾次抬起手又都放下來。黃昏時分,高直楞家的鸚鵡們叫瘋了,好像它們在為他鳴叫。那匹棗紅小馬駒在打麥場上跑著,馬脖子下新拴了個小鈴鐺,丁丁噹噹地響著,遠處傳來了老馬的嘶鳴,棗紅馬駒像箭一般跑走,留下一串鈴聲在場上回旋。

他咬住牙關,頭眩暈著,敲響了方家的大門。

開門的是金菊的二哥方一相,一個愣頭愣腦的小夥子。他惡狠狠地看著高馬,問:是你?幹什麼?

高馬對他笑笑,說:來耍耍。他繞過方一相,往院子深處走。方家的人正在院子裡圍著桌子吃飯,沒有點燈,桌子周圍黑咕隆咚的,看不清桌上擺著什麼飯食。高馬走上前去,心裡畢竟有點怯,問道:四叔、四嬸,才吃飯?

四叔用鼻子哼了一聲,四嬸不冷不熱地說:才吃,你吃了?

高馬說吃了。這時四嬸惡聲惡氣地吩咐金菊點燈。

四叔更惡地說:點什麼燈!還能吃到鼻子裡去?

金菊進了屋,點亮罩子燈!端出來,放在飯桌中央。

高馬看到桌子上擺一個柳條笸籮,笸籮裡放著一摞單餅,一碗醬。一把蒜薹,凌亂地擺在桌子上。

你不吃點了?四嬸問。

吃飽了。高馬回答。他看到金菊低著頭,呆坐著,不吃不喝。方一君和方一相則每人揭了一張單餅,抹塗上醬,放上蒜薹,捲成一個筒,雙手拤著,咔嗤咔嗤吃起來,兩張臉上都凸起一條條肌肉。方四叔叼著旱菸袋,吧嗒吧嗒抽菸,兩隻冷眼斜看著高馬。

四嬸瞪著眼,衝著金菊嚷:你不吃了?呆坐著幹什麼?要修煉神仙?

金菊說:我不飢。

四叔說:你那點鬼心眼子我知道,連門都沒有。

金菊看看高馬,大聲說:我不願意,我不嫁給劉勝利。

反了你啦,雜種!四叔用菸袋鍋子敲著飯桌,罵。

你要嫁給誰?四嬸問。

高馬!金菊說。

高馬站起來,說:四叔,四嬸,《婚姻法》規定——

一語未了,就聽到四叔高叫:給我打這個雜種!欺負到門上來了!

方家兄弟扔下單餅,抄起腚下的小板凳,撲上來,對著高馬沒鼻子沒臉地砍起來。板凳砍在肉上,嘎唧嘎唧響。高馬招架著,說:打人犯法!打人犯法!

方一君說:打死你也犯不了法。

金菊哭著說:高馬,你快跑吧!

高馬頭上流著血說:你們打吧,我不會告你們,我和金菊的事,你們是擋不住的。

四嬸隔著桌子,掄起一根擀餅杖,戳著金菊的額頭,罵: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把你娘氣死了!

四叔高聲罵道:高馬,我操你祖宗!我把她打死,也不會讓她給你做老婆。

高馬擦了一把流到眉毛上的血,說:四叔,你們打我,我情願挨著,要是敢打金菊,我就去告你們。

四叔掄起菸袋鍋子,敲在金菊頭上。金菊噢了一聲,歪倒在地上。

告去吧,高馬!四叔說。

高馬欲撲上去扶金菊,方一相一板凳就把他砸倒了。

等到高馬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衚衕裡。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在自己面前站著,是那匹棗紅馬駒。幾顆星在雲層裡閃爍著可憐的光芒。高直楞家的鸚鵡們喳喳地叫著。他把一隻手舉起來,終於觸到了小馬駒光滑得像綢緞一樣的脖子。馬駒用嘴巴蹭了他的手背,脖子上的銅鈴鐺清脆地響著。

捱打後的第二天,高馬到了鄉政府,找到鄉政府的民政助理員。

民政助理喝得醉醺醺的,坐在一張破沙發上,呼嚕呼嚕地喝著茶,看到高馬進來,也不打招呼,只用那兩隻迷迷糊糊的大眼珠子瞪了高馬一眼。

高馬說:楊助理,方雲秋破壞《婚姻法》,強迫女兒嫁給劉勝利,金菊不從,被他用菸袋鍋子敲破了頭。

民政助理把茶杯蹾在沙發旁的方桌上,冷笑一聲:高馬,金菊是你的什麼人?

高馬吭哧了半天,說:她是我的物件。

我只知道方金菊是劉勝利的物件。民政助理說。

那是強迫的,金菊並不同意。

那也用不著你來告啊!民政助理說,方金菊來告我就管。

她爹把她關起來了。

去去去,民政助理揮著手,好像轟趕蒼蠅,我沒工夫跟你叨叨。

高馬還想爭辯,一個佝僂著腰的中年人閃了進來,這人面色蒼白,嘴唇青紫,好像大病初癒。

高馬閃到一邊,看到那人從一個黑革包裡摸出了一瓶酒,一筒魚罐頭,放在桌子上,說:八舅,聽說方家鬧了亂子?

民政助理不搭他外甥的話,走到高馬跟前,用手指著高馬的頭,笑嘻嘻地問:你的頭是怎麼啦?

高馬頭上的傷口一陣發緊,痛疼被喚起,腦袋木木的,耳朵裡嗡嗡響,他說——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又尖又細,像個娘兒們——摔倒了,磕的。

是被人家打的吧?民政助理微笑著說。

不是。高馬說。

方家兄弟是兩個屎蛋!民政助理收起微笑,換了一張惡臉,狠狠地說,要是我,就打斷你的狗腿,讓你爬回家去!

民政助理的唾沫星子噴了高馬一臉。高馬抬手抹臉,民政助理一膀子就把他扛出了門口,然後砰一聲,關上了門。高馬在水泥臺階上跳躍著,揮舞著胳膊,維持著身體平衡,沒有跌倒。他扶著牆壁,頭暈目眩,天旋地轉,良久,眩暈稍緩。他抬頭看著那扇綠門,像一團糨糊般錯亂的腦袋裡慢慢閃開了一條縫,他用力擴大著這縫隙,用力,用力……耳朵裡嗡一聲響,縫隙合攏,身外的一切都好像有形無體,一股溫暖的液體從頭蓋裡往下滑,滑,集中到兩個鼻腔,滑,滑,他控制,控制不住,液體從鼻腔裡噴出來,流到了嘴裡,腥腥鹹鹹的,他一低頭,紅色的血就滴滴答答地落在了蒼白的水泥臺階上。

高馬躺在炕上,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少時間,他已記不清是怎樣從鄉政府大院回到家裡,只記得那些鮮紅的鼻血無聲無息地滴落在白色水泥臺階上的情景……圓的血珠滴到白臺階上,跌破,濺起……紅的血珠像小櫻桃一樣落在臺階上,跌破,濺起……那個中年的瘦弱男人在那扇綠門裡咕咕嚕嚕地訴說什麼,聲音顯得非常遙遠。起初,他甚至有些快慰地看著血珠在臺階上跌破,濺起的美景。血珠成了串,全身的熱都彙集在一起,從鼻腔裡往外奔湧,水泥臺階上已凝集了一大攤血。在血的腥甜味裡,他的舌尖觸到了冰涼的嘴唇,腦子裡又裂開了一條縫,棗紅馬駒在鄉政府院子裡那片盛開著黃花的葵花地裡,用兩隻水晶般的亮眼望著他。他吃了一驚,跌跌撞撞地往那裡走。葵花的臉都旋轉過來,憂鬱地望著他。溫暖的憂鬱。這裡陽光燦爛。他扶著一棵葵花生滿硬芒的粗莖,他感覺到了葵花沉重的頭顱在他頭上顫動。他想仰臉看它時,陽光像針尖一樣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撕下一片葵花葉子,揉成兩團,堵住了鼻孔。熱血在鼻腔裡淤積著,頭髮漲,一股腥鹹在口腔裡散開,他知道血倒流進了喉嚨。七竅相通。

他很想用拳頭打碎那扇綠門,但沒有了力氣。他後來猜想:鄉政府大院裡的五十多個人——當官的、打雜的、管水利的、管婦女的、管避孕的、管收稅的、管通訊報道的、喝酒的、吃肉的、喝茶的、抽菸的——五十多個人,都悠閒地看著他晃晃蕩蕩的,像一根草,像一條被打傷的狗,走出了鄉政府的大院。他扶著大門的水泥門垛喘息著,把滿手的血抹在一塊寫著白底紅字的大木牌子上。正當他抹著血的時候,看守大門的一個穿花格子襯衫的小青年,從背後踢了他一腳。他恍恍惚惚地聽到花格子襯衫在罵:

混蛋!你把狗血抹到哪裡?混蛋!這是抹你狗血的地方嗎?

他倒退了一步,看看那長木牌上的一溜紅字,心裡怒火燃燒,明知道自己確實不該把血抹在這木牌上,但心裡依然怒火燃燒。他飽含著一口血唾沫,對著那花格子啐去。花格子身體矯健,動作敏捷,好像練過武功——他輕輕一跳,就避開了。

花格子襯衫逼上來。

他又飽含了一口唾沫,瞄準了那張瘦小的臉。

一個威嚴的聲音在鄉政府大院裡升起:

李鐵,你幹什麼?

他看到花格子襯衫溫順地垂著胳膊。

他把血唾沫吐在地上,不理花格子襯衫,往前走去。通往縣城的柏油馬路放著藍光橫在眼前,路邊上賣西瓜的老頭的眼睛像磷火一樣閃爍著。

他在過路溝時滑倒了,在生滿葛蘿蔓子的溝底上,他望著低矮的溝坡,心裡發著愁,他知道他不能像人一樣立著走上去,只能像狗一樣手腳著地爬上去。

後來就像狗一樣地爬上去了。爬行過程漫長而艱難,沉重的頭顱好像要自行脫落,滾到溝底下去。茅草的錐兒扎著他的手,背上彷彿被射進了無數的毒刺。

爬上溝坡,直起腰,為了那些毒刺憤怒地回頭,卻看到花格子襯衫提著水桶,拿著抹布,蘸著水擦洗他抹到木牌上的鮮血。柏油路邊賣西瓜的老頭背對著他。他回憶著賣西瓜老頭磷火般的眼睛,懵懵懂懂中,聽到一聲高亢淒涼的叫賣聲:

西瓜——沙瓤的西瓜——

賣西瓜老人一聲高叫,把他的心都叫痛了。這時,他最希望回家,回家躺在炕上,一動也不動,像死去一樣……

房門響了,他想坐起來,頭沉得動不了,努力睜開眼,看見鄰居於秋水的妻子站在炕前,正憐憫地看著他。

大兄弟,好些了吧?他聽到她問。

他想張嘴,一股酸水衝上來,把喉嚨和鼻子都堵住了,他聽到她說:

高馬,你發了三天昏,把人都快嚇死了。你閉著眼叫,小孩,小孩,一群小孩在牆上,你還說,馬駒!小馬駒!你於大哥叫來桂枝,給你打了兩針。這些,你都不知道嗎?

他掙扎著坐起來,於家嫂子拉過一條髒被子讓他靠著。看著她的臉,他知道她什麼都知道了。

謝謝你和大哥了,嫂子……他的眼淚流下來。

於家嫂子說:哎,兄弟,算了吧,別痴了,你和金菊的事,篤定成不了的。好好養傷,等幾天,我回俺孃家村裡去看看,幫你找個不比金菊差的嫚。

金菊怎麼樣了?他著急地問。

聽說天天在家捱打呢。方家一齣事,曹家和劉家也慌了,這幾天都來幫著說話呢!其實,強扭的瓜不甜,金菊這輩子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他衝動起來,手忙腳亂要下炕,被於家嫂子按住了。

你要幹什麼?

我找金菊去!

你去找死啊!曹、劉兩家都有人在,你去了,他們合起夥來不打死你才怪了。

我……我把他們全殺了!他揮舞著拳頭,尖利地喊著。

你別犯傻,兄弟!於家嫂子嚴肅地說,什麼時候也不許起這樣的念頭,再說,殺了他們,你也要挨槍斃。

他疲乏地仰倒在炕上,嗚嗚咽咽地哭著,淚水沿著骯髒的臉往耳朵裡流。

反正……反正是我也活夠了……

至於嗎?天無絕人之路,只要你和金菊鐵了心,愛誰阻攔也不中用,捆綁不成夫妻,畢竟是新社會,總能找到個說理的地方。

嫂子,煩你給金菊帶個話去……

這幾天正在火頭上,不行。你沉住氣,好好養傷,熬過這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