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結巴警察那張有幾分討好的臉,胃部同喉頭一陣痙攣,上下牙自動分開,吐出了一些白色泡沫和淺藍的涎腺,嗓子通暢,他抓緊時機叫了一聲:杏花——!告訴你娘……一語未了,又有一團異物哽住了咽喉。
高金角弓著腰走到石頭臺階前,對女孩說:回家告訴你娘,你爹被公安局抓走了。
他看到女兒一腚坐在門檻上,因坐得太猛,身體後仰,但她立即一手撐著地,一手撐著竹竿,從門檻上一躍而起。他只能看到女兒大張著嘴好像吼叫什麼,耳朵裡滾動著一陣陣雷聲,除此之外什麼也聽不到。他感到一陣陣的噁心。女兒像只被皮鞭抽打著被鐵鏈牽扯著的小猴子,無聲地、狂暴地跳躍著。她用花竹竿敲打著石頭臺階,敲打著朽腐的門框,敲打著乾硬的地面,地面上出現了一層蒼白的斑點。
妻子的號叫聲也從院子裡傳來了。兩個警察吼一聲:高村長,你在前邊帶路!然後,不由分說,每人架住他一隻胳膊,像挾持著一個瘦弱的頑童,拖拖拉拉,飛快地往村子後頭跑去。
二
他被拖得心跳氣喘,滿身臭汗,定下腳,一抬眼望見一片黑黑的槐樹林。槐林西側,有三間紅磚的瓦屋,他不常到村後來,弄不清這是誰的家。警察把他架到槐樹林子裡,直著腰喘氣。他看到他們肩膀周圍和腰帶上下的衣服都被汗溼透了,心裡生出了對警察的敬仰和憐憫之情。高金角彎著腰踅進槐樹林子,低聲說:在屋裡……我趴在窗外看了,正四仰八叉地在炕上睡覺呢……
怎——怎麼抓?結巴警察看著同伴問,還讓高村長把他騙出來?這小子當過兵,怕不好對付。
他立刻猜到了他們要抓誰。高馬,他們一定要捉高馬!他鄙夷地看著禿頭的村主任高金角,恨不得衝上去咬他一口。但轉瞬間那怒氣便消了,心裡竟奇怪地盼望著警察多抓些人與自己做伴。如果全村男人都被抓走,老婆的心就會平和,他想。最好把高馬抓到,蹲監獄也應該有個頭領,而高馬正是最好的頭領。
不要了,衝進去抓就是,實在不行就用電棒放倒他!警察說。
首長,沒我的事,我走啦。高金角說。
怎——怎麼沒事呢?你看著他!
他恨恨地盯著高金角。
首長,不行,我可看不住他,萬一跑了,我可擔當不起這個責任。高金角瞄一眼高羊,目光立即便跳了。
結巴警察抬起袖子擦擦臉上的汗,問:高羊,你敢跑嗎?
他一時邪火攻心,竟咬牙切齒地說:敢!
結巴警察嘻嘻地笑起來,齜出兩顆亮晶晶的小虎牙:你——你聽到了沒有,他——他還敢跑!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結巴警察從腰裡掏出一串亮晶晶的小鑰匙,隨便摸著鐐銬的中間,咔嚓咔嚓替他開銬。警察笑眯眯地對著他。摸著手脖子上被鐐銬咬出來的紫色槽印,一陣巨大的感激的浪潮包圍了他。他又一次流了淚。他執拗地對著自己的心說:淌眼淚歸眼淚,我沒有哭。
他滿懷希望地仰望著警察的臉,問:同志,俺可以回家了嗎?
警察說:回家?早晚要送你回家,但現在不行。
結巴警察對同伴使了個眼色,那人轉到了他背後,猛力一推,把他擁到了一棵槐樹上。在他鼻子被粗糙的樹皮撞酸的一瞬間,雙手又被結巴警察抓去,沒等他反應過來,那兩個鋼圈又套到了他的手脖子上。他懷抱著一棵碗口粗的槐樹,看不到自己的手。手銬把他跟樹連在了一起。他惱怒地用額頭撞樹,樹上的葉子瑟瑟抖,蟬驚飛,冰涼的蟬尿落了他一脖子。
他聽到結巴警察說:你不是要跑——跑嗎?跑吧,有力氣拔出樹來,你——你抱著樹跑吧!
他扭動著身體,一根堅硬尖利的槐針扎進了肚皮,彷彿連腸子都扎著了,因為他感到腸子猛烈地抽動一下。為了讓槐針從肚皮上拔出來,他不得不把雙臂死勁往後拉——忍受著彈簧鐐銬咬進手脖的痛苦。他弓著背,垂著頭,看到黑紅色的槐針已從肚皮上拔出來,針尖上掛著一縷白色的纖維。肚皮上的孔裡慢慢地滲出了一滴血,也是黑紅色,跟槐樹針的顏色一樣。他在低頭的時候,還看到自己被尿浸溼的褲衩已經半乾了,尿漬的邊緣曲曲折折,好像天邊的雲團。他還看到了右腳的踝子骨腫脹起來,發著青,破爛的皮膚退到腫包的旁邊,翻卷著,有清楚的紋理,宛若白色的蛇蛻。
他把身體旋轉了一下,避開了那根槐針,用仇視的、膽怯的目光跟蹤警察的腳。那四隻腳上套著黑色的皮鞋,鞋面雖然積滿了塵土,但還能閃爍出亮光。他想,如果他們穿的是布鞋,自己的踝子骨絕不會腫得這樣高。他動了一下腳,像裂開了一條骨縫般的尖辣痛苦放射出來。他眼裡盈滿了淚水,但他還是認真地提醒自己:高羊,你流了淚,但你沒有哭!
兩個警察躡手躡腳,一個握著槍,另一個擎著黑棒子,往高馬的院子逼近著。
高馬院落的東牆倒了半截,只剩下半米高的磚基,警察一抬腿就跨了過去。院子裡的景物一目瞭然:兩棵耷拉著葉子的臭椿樹立在西牆根,幾隻雞臥在樹陰下喘氣,陽光銀子一樣灑在地上。灼熱的銀箔般的陽光鋪疊在當院裡堆著的那些腐爛的蒜薹上。蒜薹堆上冒著若有若無的白氣。高羊噁心,直想嘔吐。自從上個月裡蒜薹跌價後,他就把這些細長光滑的玩藝兒跟糞便裡的蛔蟲聯絡在一起,越是噁心越是這樣想。一隻破了底的鐵鍋反扣在窗前。他辨認出了,那個提著黑棒的是結巴警察。結巴警察伸長了脖頸,往窗戶裡張望著。窗戶裡是炕。高馬躺在炕上。村主任高金角又用背靠住了一棵樹,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幾隻白色的髒雞在陽光下的一堆亂草裡躺著,伸展著翅膀,奓煞著羽毛挨曬。雞曬翅膀,三日內必有大雨,他的心感到安慰,歪著頭,去看交叉的槐枝分割破天。天似乎是湛藍的,紫色的陽光飛雨般下射著,連一片雲也沒有。雞又動了動,用爪子把一些草蹬開。另一名警察立在結巴警察背後,平端著藍汪汪的槍,大張著嘴,似乎連喘氣也沒有。
他低了一下頭,把額上的冷汗往樹皮上蹭了蹭。兩個警察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你推我搡,好像在推讓著什麼。高羊馬上猜到了他們推讓什麼。他們好像決定了。結巴警察把腰帶往上提提,另一位警察閉上嘴,遠看已無嘴唇,只有一條緊張的發亮的細線。高金角對準槐樹放了一個很長的屁。警察的身體緊縮起來,好像要向老鼠發起衝擊的狸貓一樣。
高馬!快跑啊!警察抓你啦!他高叫著。把話喊出來後,他全身發冷,牙齒嗒嗒地撞擊著。他知道自己害怕了,後悔了,便在抖顫中緊住嘴唇,眼巴巴地看著。結巴警察回了一下頭,腳被那口暗紅色的破鍋絆了一下,趔趄,但沒有摔倒在地。另一個警察舉著手槍衝進了房門。結巴警察緊隨著同伴衝了進去。房門發出破裂的咯吱聲,又發出撞在牆上的咣嘡聲。
舉起手來!
舉起手來!
高羊滿眼是淚,他對自己說:我沒有哭……我沒有哭……他彷彿看到兩個明亮的鋼圈套到了高馬粗壯的手脖子上,那鋼圈與自己手脖子上的鋼圈一模一樣。雙手發脹,發沉,隔著槐樹看不到自己的手,但他能感覺到,像氣體一樣在手內膨脹了的鮮血,隨時都會脹破皮膚噴射出來。
屋子裡一陣亂響,窗戶譁啷一聲開了。一道黑色的影子閃過,他看到只穿著一條草綠色大褲衩子的高馬跌在破鍋上。但高馬一翻身就爬了起來。高馬翻身爬起的動作又笨又拙:屁股撅得高高的,四個爪子著地,很像剛會爬行的嬰孩在支鍋。他咧了咧嘴,他聽到腦子深處一個似自己非自己的人在說:你沒有笑,知道不知道,你沒有笑。
沒有哭,也沒有笑,他披著一件蓑衣,光著頭,像個大刺蝟,赤著腳站在街上。大雨過後,厚重的破雲裡射出一道金色的陽光,陽光從西邊天射出,東邊天出現一道彩虹,街上流水嘩嘩響,水上漂浮著雞毛蒜皮死耗子。一群光腚的男孩子站在一堆黑色的糞肥旁,手持柳條和柴棍,輕輕地撣打著一隻青蛙的背,在撣打過程中,青蛙的肚皮逐漸膨脹,眼睛緊閉,四肢繃直,肚皮高高支起。支鍋啦,支鍋啦。快抽快打,快抽快打!嘭!青蛙爆炸。
你沒哭,也沒有笑,高羊!
彩虹消逝,天空瓦藍,陽光如火。
嘭!
結巴警察從視窗跳出,笨重皮鞋跺在破鍋上,跺出了一個大窟窿。他一條腿站在鍋裡,一條腿在鍋沿上摩擦著,一隻手還緊握著黑棒子,一隻手扶著地。支鍋啦!支鍋啦!另一位警察從門口跑出來,一隻手端著槍,口裡高喊:站住!站住!再跑就開槍了!他並不開槍。高馬已敏捷地跳過殘牆,幾步躥過衚衕,驚飛了躺在亂草中曬翅膀的老母雞,它們咯咯地叫著,跟在高馬身後跑。結巴警察的大簷帽被窗框碰掉,先掉在窗臺上,又掉到結巴警察腚上,又落在地上滾動,滾動著,被持槍警察踢了一腳。
持槍警察一腳把同伴的帽子踢出五米遠,聳身躍出殘牆。結巴警察高舉起黑棒子,敲打著鐵鍋,鐵片迸飛,鐵鍋響。高羊看到他小心翼翼把腿從鍋裡拔出來。高羊很短地一想:警察的腿。結巴警察拾帽子扣在頭上,也跳出殘牆來。
高馬在槐樹林子裡奔跑著。高羊用力把頭往回扭,看著高馬跑。高馬笨手笨腳。高馬好像瞎子一樣。他跌跌撞撞,還邊跑邊回頭,撞得細槐樹搖搖晃晃粗槐樹啪啪地響。他替高馬著急,高馬你怎麼跑得這樣慢!你快跑呀!警察在追你!高馬你長腿大胳膊為什麼跑不動!他焦急地看著,在斑駁的刺槐陰影裡,高馬棕色的皮膚上緩慢地滑動著一些白色與黃色的光點,他的雙腿間好像有什麼連扯著,好像一匹上了絆索的高頭大馬。他的胳膊甩得很笨,好像拉鑽一樣。你回頭幹什麼?你這個笨蛋!高馬齜著牙,臉拉得很長,真像一匹馬。
兩個警察一前一後在槐林裡跑。結巴警察的右腿有點瘸,叫鐵鍋咬的,活該!他的踝子骨又像裂開了縫,滲出了尖銳的痛苦,活該!活該!他聽到在耳道的深處一個咬牙切齒的聲音在響。
站住!他媽的,站住!再跑就開槍了!端槍的警察高喊著,但他到底不開槍。他彎著腰,持著槍,從一棵樹空跳到另一棵樹空,一躥一躥地,像一匹機敏的野兔。
槐林的盡頭是一道一人高的土牆,牆頭上覆蓋著麥秸草編結的遮雨苫。高羊扭動著身體,看到高馬跑到牆根,似乎愣了一下。兩個警察逼近了,這兩人都舉著槍,高叫:不許動!高馬把身體靠在牆上,牙縫裡流著血,右手腕子上套著一個鋼圈,鋼圈下是鏈子,鏈子下掛著又一個鋼圈。警察只鎖住了高馬的一隻手。
站住,不許動!你這個拒捕的反革命!
兩個並著肩,一步步逼上前,結巴警察的腿還是有點瘸。
他哆嗦起來,所有槐葉都跟著他哆嗦。他不敢看高馬那張越來越遠的臉。警察白色的背影與高馬棕色的臉與黑色的槐葉都被擠扁了,印在了一個黃色的平面上。
後來發生的事令他猝不及想,令警察猝不及防——高馬閃電般彎下腰,從地上挖起兩把塵土,猛地打在兩個警察臉上,黃塵飛散猶如硝煙,警察下意識地抬臂護眼,身子歪斜後仰後退,從那平面裡凸出來。高馬轉過身,雙手扒住牆頭,身體聳起來,整個人上了牆。兩聲槍響,牆上飛起兩股煙,高馬叫一聲娘,跌到牆那邊去了。
他也叫了一聲,頭碰到樹幹上。
一個女孩尖利的哭叫聲從高馬家房屋後的槐樹林傳來。
槐林後是一條几乎頹平的沙堤,沙堤外是一叢叢的紅柳長在沙灘上,沙灘外是乾涸的河床,河床外又是紅柳長在沙灘上,再往外,就是鄉政府的被白楊掩映著的大院和一條直通縣城的柏油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