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四嬸又做了許多噩夢,她先是夢到金菊挺著大肚子來看她,待她往前一撲時,金菊的舌頭突然伸了出來,眼珠子也凸了出來。四嬸一聲驚叫,滿身冷汗,醒了,聽到高牆外的田野裡,秋風吹得電話線發出嗚嗚的聲響。一縷月光斜射進來,照著四床下鋪那個女賊的臉。這是個還沒長成形的姑娘,小鼻子皺著,正在睡夢裡咬牙切齒。四嬸繼續睡,剛一閉眼,又看到四叔頂著一個血頭顱站在她床前,道:孩子他娘,你怎麼還在這裡?快跟我走吧……四叔伸手來拉四嬸,四嬸又一次驚醒,心臟怦怦地狂跳著,渾身都是冷汗。她聽勞改農場伙房裡的公雞正在啼鳴。雞叫三遍了,天就要亮了。
起床哨吹響,四嬸掙扎著起床。她突然感到一陣頭暈,一頭栽倒在地上。正在匆匆忙忙疊被子的女犯們一陣驚呼。女看守衝進來,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四嬸。
女看守命令道:把她抬到床上去!
女犯們七手八腳地把四嬸抬到床上。
女看守叫來獄醫。獄醫給四嬸打了一針。四嬸醒來,嘴巴歪了幾歪,混濁的眼淚湧了出來,獄醫給她額頭上流血的地方消了毒,蒙上了一塊紗布。
早飯後,女看守對四嬸說:三十八號,你今天在家休息吧。
四嬸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女犯人們在院子裡集合,排成隊,到田野裡勞動去了。
監獄裡一時十分安靜。一群肥碩的大老鼠在院子裡竄來竄去。正在覓食的麻雀被老鼠驚起來,落在監室的窗外,歪著頭,用黑黑的小眼睛盯著四嬸看。四嬸一陣心酸,眼淚又滾了出來。她一個人低聲哭著,哭夠了,自言自語道:他爹,俺這就去找你……
四嬸解下褲腰帶,挽了一個扣,拴在鐵床的架子上,又一次嘟噥著:他爹,俺的罪,今日受到受到頭了呀……
四嬸將腦袋伸進釦子,然後,把身子往下一撲……
她沒有死成,一個女看守救了她。
女看守狠狠地扇了四嬸一個耳光,罵道:老混蛋,你要幹什麼?
四嬸撲通一聲跪在女看守面前,道:閨女,好閨女,您行行好,讓俺死了吧……
女看守猶豫著,臉上顯出了女人的溫存表情。她拉起四嬸,低聲道:大娘,今日你尋死的事,千萬不要對人說起,我給你包住了。你別再哭哭啼啼,好好表現,我想法讓你提前出去。
四嬸剛要下跪,就被女看守拉住了。
四嬸道:好心的閨女啊,俺老頭子死得冤枉啊……
女看守道:這事兒,你千萬別再提起,你帶頭燒縣政府,罪行很大!
四嬸道:俺一時糊塗,俺再也不敢了……
一個月後,四嬸被保外就醫,終於回到了家鄉。
三
一九八八年元旦那天,勞改隊放假。幾百個犯人們,有的躺在床上睡覺,有的坐在床上寫家信,有的擠在院子裡,從窗戶外往裡看那臺放在隊部桌上的黑白電視機裡播放的歌舞節目。
高馬和高羊坐在院子裡那塊大青石上,脫下棉襖捉蝨子。暖烘烘的太陽照耀著他們。院子裡,三三兩兩的知己的犯人坐在那兒曬著太陽說悄悄話兒。二門外的炮樓上,哨兵抱著衝鋒槍警惕地站著,頭道門的大鐵網門著,門鼻子上掛著大鎖。
幾個勞改隊的幹部在為犯人們理髮,並跟犯人們開著玩笑。
成群的大老鼠在院內的露天廁所牆上穿梭般地跑動著。頭道門和二道門之間,一隻黑貓被一群老鼠追得躥上了樹。
高羊嘆道:耗子大了貓也怕喲。
高馬笑笑,沒有吱聲。
高羊道:我跟你嫂子說了,過了年,讓她給你送雙鞋來。
高馬感動地說:不敢再麻煩大嫂子了。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夠不容易的了。我光棍一條怎麼著也好辦。
高羊道:兄弟,慢慢熬吧,等熬夠了年頭,出去好好過日子,再娶個媳婦。
高馬淡淡一笑,沒說什麼。
高羊道:你到底是復員軍人,我看隊領導都另眼看你,好好表現,肯定能給你減刑。沒準兒你比我還要早出去呢。
高馬道:我早出去晚出去還不是一樣?我倒想把你的刑替你服了,讓你出去養家口。
高羊道:兄弟,咱哥兒倆是命裡該遭這一劫,男人麼,遭點罪也就罷了,只可憐四嬸……
高馬急問:她不是保外就醫了嗎?
高羊吞吞吐吐地說:你嫂子反覆叮囑,不讓我告訴你……
高馬抓住高羊的手,著急地問:她怎麼啦?
高羊道:嗨,怎麼著她也算是你丈母孃呢,不讓你知道也不好。
高馬道:大哥,你快告訴我吧,別讓我著急。
高羊道:你嫂子年前不是來探過監嗎?都是她跟我嘮叨的。
高馬道:她說什麼?
高羊道:方老大和方老二真是畜生,一點人性也沒有!
高馬有點生氣地說:高羊哥,你竹筒裡倒豆子,痛快點,別這樣說半句留半句讓我著急。
高羊道:嗨,跟你說了吧!鄉里楊助理員也不是人種子,他不是有個外甥叫曹文嗎?曹文不久前跳到機井裡死了,曹家就張羅著給他結陰親……
高馬道:什麼陰親?
高羊道:你連什麼是陰親都不知道?
高馬搖搖頭。
高羊道:就是讓兩個死人在陰間結親,曹文死了,曹家就想到了金菊……
高馬猛地站起來。
高羊道:兄弟,你聽我慢慢說。曹家讓死去的金菊給他家死去的曹文做老婆,託楊助理員說媒。
高馬咬著牙罵道:我日他老祖宗!金菊活著是我的人,死了是我的鬼!
高羊道:氣人就在這裡,村裡誰不知道金菊是你高馬的人?她肚子裡還懷著你的孩子呢!可方家兄弟倆財迷心竅,硬讓那楊助理員給說轉了,將金菊的屍骨賣給了曹家,賣了八百塊錢,方家兄弟收了錢,哥兒倆對半分了,曹家就派人挖開金菊的墳墓,將金菊的屍骨起走了!
高馬臉色鐵青,一聲不吭。
高羊道:你嫂子說曹家把這門陰親辦得比陽間的婚事還熱鬧,從外縣請來吹鼓手班子,吹吹打打,設宴請客,將金菊的屍骨和曹文的屍骨裝在一個大紅棺材裡,埋在了墳裡。結婚那天,周圍幾十個村裡的人都來看熱鬧,人們都在罵曹家,罵楊助理,罵方家兄弟,他們這事辦得傷天害理!
高馬沉默著。
高羊偷偷看他一眼,忙道:好兄弟,這事,你千萬別往心裡去,他們傷了天理,喪了良心,自有天老爺懲治他們……嗨,都怨我這張盛不住話的嘴,你嫂子千叮嚀萬囑咐,不讓我告訴你,可我這張臭嘴,硬是藏不住話……
高馬臉上浮起了古怪的笑容。
高羊驚慌地說:好兄弟,千萬別胡思亂想啊,你是當兵的出身,不信鬼神的……
高馬低聲問:四嬸呢?
高羊吭哧了一會兒,說:曹家來掘金菊屍骨那天,四嬸……上吊死了……
高馬哇地吼了一聲,噴出了一股鮮血。
四
元旦過後,下了一場大雪。
勞改隊的犯人們把院子裡的雪堆起來,裝在平板車上,往監獄外邊的麥田裡送。
高馬搶先拉起了平板車,拖著一車雪,出了監獄大門。
因為大批犯人沒出院門,所以沒設警戒哨。一個勞教幹部站在大門口,袖著手,與炮樓上的哨兵聊著天。
哨兵說:老李,你老婆生了沒有?
勞教幹部憂心重重地說:還沒有,比預產期超了一個多月了。
哨兵在上頭道:彆著急,俗話說瓜熟自落嘛。
勞教幹部道:不急?讓你老婆晚生一個月試試看,站著說話不腰痛!
高馬拉著空車,滿頭大汗地返回來。
勞教幹部滿懷好感地看著高馬,道:八十八號,你歇一會兒,讓他們拉幾趟。
高馬道:我不累。
高馬拉著車進人監獄院內。
哨兵對勞教幹部說:這個八十八號不錯。
勞教幹部說:復員兵,火氣太盛,嗨,這年頭,什麼事都有。
哨兵道:天堂縣那些混官們也太過分了,也別光怨老百姓不好。
勞教幹部道:所以,我早就跟頭兒建議過,給這小夥子減刑,說真心話,這小夥子的罪,不該判這麼重。
哨兵道:這年頭,都這樣。
高馬又拉著一車雪過來。
勞教幹部道:不是讓你歇一會兒嗎?
高馬道:我拉完這車。
高馬拉著雪向麥田走去。
哨兵道:老李,聽說於副政委要調走?
勞教幹部道:誰不想調走?這算什麼工作,年沒年、節沒節,錢也掙不著,我要有路子,我也調走。
哨兵道:實在不行就辭職嘛,反正我打定主意要去當個體戶啦。
勞教幹部道:這年頭,能當官最好,當不上官,就去撈錢。
……
哎,八十八號怎麼還不回來?!哨兵驚叫道。
勞教幹部往前望去,在他的眼界裡,展開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原野,燦爛的陽光耀著皚皚白雪,反射出耀眼的美麗光芒。
崗樓上的警報器尖利地鳴叫起來。
哨兵高叫著:八十八號,站住!再不站住就開槍了!
高馬迎著太陽狂奔,強烈的光線剌著他的眼睛,雪的原野上,新鮮的自由的空氣如浪潮一樣翻滾著。他狂奔,他不顧一切,他想報仇,他感覺到自己在騰雲駕霧。突然,他感到自己莫名其妙地栽在了雪地上。他的臉觸到了冰涼的雪。他感到有股灼熱的液體從背後噴出來。他低喚了一聲:金菊……便將臉埋在了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