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天堂蒜薹之歌 莫言 第2頁,共2頁

金菊看到青年軍官用兩個手指捏住一個亮晶晶的二分硬幣,遞給乞討的年輕小夥子。小夥子咧咧嘴,滿臉苦相,但還是雙手接過硬幣,並深深地為青年軍官鞠了一躬。

那小夥乞討到這邊來了,他左右一看,撇了金菊和高馬,走到紅裙子女人和鬈毛青年面前——鬈毛青年剛剛坐起來。小夥子一弓腰,金菊看到他褲子後邊露出了皮肉。

太太、先生,可憐可憐落魄的人,給點人民幣吧!

你不感到可恥嗎?這麼強壯的身體,應該去勞動!紅裙子嚴肅地說,人總要有點自尊心!

太太,你的話俺不明白,你給俺兩個錢吧!

鬈毛青年說:你願意學狗叫嗎?學一聲給你一塊錢!

小夥子說:願意,你願意聽大狗叫還是願意聽小狗叫?

鬈毛青年對著紅裙子女人一笑,說:

隨便你怎麼叫。

小夥子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狗叫起來,他學得惟妙惟肖: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這是小狗叫,一共二十六聲。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這是大狗叫,一共二十四聲,大狗叫小狗叫加在一起一共五十聲,每聲一元,總共五十元,先生,太太!

鬈毛青年與紅裙子女人互相注視著,臉上的顏色黃慘慘的。青年掏出錢包,拿出錢來數數。轉臉向紅裙子:

瑛子,你還有錢嗎?

我哪裡有錢?只有幾個鋼鏰!紅裙子女人惱怒地說。

鬈毛青年滿懷歉意地說:

狗大哥,我們旅行時間已很長,這是最後一站,只剩下四十三元錢,欠你七元,你留個地址吧,到家後我們給您寄來!

小夥子接了錢,用手指沾著唾沫,認真數了兩遍。他挑出一張缺了一角的紅色一元票,說:

先生,這張錢我不要!您拿著。我拿了四十二元,您還欠我八元。

又挑出一張骯髒的十元紙幣,說:

這張太髒,我不要。你欠我十八元。

您好面熟……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您……紅裙子女人眯著眼睛說。

小夥子哈哈一笑,說:

您一定是看花眼了,我在這裡要錢要飯,已經十年啦!

您給我們留個地址吧!鬈毛青年說。

小夥子說:俺不會寫字,你把錢寄給美國總統吧,讓他轉給我,他是俺舅舅!

小夥子對著漂亮男女深深地鞠了一躬,他們驚恐地蹦了起來。

先生,太太,還想聽狗叫嗎?我能學各式各樣的狗叫。小夥子熱情地問,現在是免費。

鬈毛青年眼淚汪汪地說:

不聽啦。大哥,您是個好樣的。

小夥子笑得前仰後合,轉身到金菊和高馬面前,低頭一鞠躬說:

大哥大姐,施捨個甜梨吃吧,俺學狗叫學得口渴了。

金菊抓起一個大梨,趕快遞給他。

他接了梨,為金菊和高馬鞠了躬,學了一聲狗叫。然後,大口吃著梨,鼻子裡哼著小調,昂著頭,旁若無人,揚長而去。

廣播喇叭裡又傳出催促旅客去站臺排隊剪票的訊息,紅裙子女人和鬈毛青年拖著帶輪子的皮包,急匆匆地走了。

金菊問高馬:我們還不走?

高馬看看手錶,說:

還有四十分鐘,我也很著急。

這時,長椅上再也沒有人躺著睡覺了。大廳里人來人往。一個渾身顫抖的老頭在乞討。一個牽著孩子的女人在乞討。一個頭戴鴨舌帽,身穿中山服,手持半瓶啤酒的中年人站在讀報欄前揮舞著酒瓶子演講。他的衣襟上汙跡斑斑,鼻子上去了一塊皮,露著白白的肉。他的胸前彆著兩支鋼筆。金菊猜想他是個幹部。

他呷了一口酒,把酒瓶子晃晃,看一眼滿瓶子的泡沫,他的舌頭僵硬,下嘴唇似乎不會動:九評——蘇共中央公開信——赫魯曉夫說——史大林——你是我再生的父親——中國話就是——史大林——你是俺的親爹——用咱們天堂話就是——史大林——你是俺的親大大——他又喝了一口啤酒,屈著膝,摹仿著赫魯曉夫向斯大林求情的姿勢。他說:可是——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赫魯曉夫一上臺,就把史大林燒了——同志們,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他又喝了一口酒,各級領導同志——務必充分注意——萬萬不可粗心大意——哇——一股泡沫從他嘴裡奔湧出來。他抬起袖子擦擦嘴,說:九評——蘇共中央公開信——

金菊如醉如痴地看著這個演講的幹部,聽著他嘴裡冒出來的從來沒聽說過的話語。她尤其喜歡他哆嗦著嗓子、彎曲著舌頭說出來的史大~~林——她不由地笑出來聲音,突然,她的胳膊被高馬捏緊了,高馬低聲說:

金菊,毀了,楊助理員來了。

她全身一陣冰涼,歪頭看到,楊助理員、瘸腿的大哥、虎背狼腰的二哥,站在候車室寬大的門口,往這裡張望著。

她抓著高馬的手,慌慌張張地站起來。

中年幹部呷了一口啤酒,揮舞著胳膊喊:史大~~林啊,史大~~林——

大屁股吉普車在黃麻地邊緣上顛顛簸簸地行進著,楊助理員伸手拍拍司機的肩膀說:

夥計,停車!

司機一拉車閘,吉普車怪叫一聲,煞住了。

楊助理跳下車,說:

老大,你們不下來輕鬆輕鬆?

大哥推開車門,跳下車,往前一踉蹌,站定,身體上下伸縮著。二哥推了一把金菊,說:

下去!

金菊的身外坐著高馬,她的肩膀緊靠在高馬的肩膀上。

大哥在車下喊:

下來!

高馬弓著腰跳下車。金菊也被二哥推下車。

又是日上三竿時分,蒼馬縣農民種植的大片辣椒遍地流火,一片血紅。黃麻地坦蕩如坻,一望無際,鳥兒無聲無息地在黃麻梢頭上滑翔。望著這些黃麻,金菊心裡竟出奇地平靜了。她好像早就朦朦朧朧地看到了今天的情景,現在,一切都清楚了,該發生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她的雙臂被麻繩捆在背後。他們還客氣,只綁住了她的手脖子。高馬被五花大綁著,細麻繩深深地煞進了他的肩膀,使他的脖子長長地探出去。看到高馬的樣子,她心裡很難過。

楊助理往黃麻地裡走了兩步,毫無顧忌地掏出雞巴,撒著尿,回頭說:

老大,老二,你們姓方的都是些十足的窩囊廢!

大哥張口結舌地看著楊助理員。

連妹妹都讓人拐騙跑了,你們這些笨蛋!要是我,哼!楊助理員狠狠地瞪了高馬一眼。

沒用楊助理員再說什麼,二哥就衝到了高馬面前,攥緊拳頭,對準高馬的鼻子搗了一拳。

高馬慘叫了一聲,連連倒退三五步,才勉強站穩了腳跟。他的胳膊抽了抽,好像要抬手去抹臉。他一定被打暈了,忘記了胳膊已被捆住。

二哥……你不要打他……打我吧……金菊哀求著,往高馬身上撲。

二哥飛起一腳,把她踢進了黃麻地。她和著黃麻倒下,打了一個滾,捆住手腕的繩吐嚕嚕滑開,她團起身,抱住了小腿。腿骨鈍痛,她想這條腿大概斷了。

饒不了你!二哥罵道,你這個臭不要臉的騷貨!

高馬臉色煞白,兩道黑血從鼻孔裡流出來。那血淅淅瀝瀝地流著,血色由黑漸變為鮮紅。

你們……打人犯法……高馬斷斷續續地說,他的臉上肌肉抽搐著,連嘴巴都歪了。

你拐騙人口,才是犯法!楊助理員說,你拐騙活人妻,拆散三對夫妻,該判你二十年徒刑!

我沒犯法!高馬晃著頭,把鼻血甩出去,堅定地說,金菊並沒和劉勝利登記結婚,因此她不是活人妻,你們強迫金菊嫁給劉勝利,是破壞《婚姻法》!要判刑也只能判你們!

楊助理員撇著嘴,對方家兄弟說:

好一張硬嘴!

二哥揮著拳,對準高馬的肚子搗了一拳。高馬叫了一聲親孃,腰弓成蝦米形狀,前踉踉,後蹌蹌,一頭紮在地上。

大哥和二哥跳到高馬身邊。二哥用結實的大腿踢著高馬的肋,踢著高馬的背。二哥練過武功,每天晚上都在打麥場上練。他的每一腳都使高馬翻幾個滾。高馬團著身,哀號不止。大哥也想踢高馬,但殘腿難以支援身體,等他舉起腿來時,高馬已被二哥踢到別處。大哥總算踢了高馬一腳,但用力過猛,自己也被閃倒,趴在路上,半天才爬起來。

你們別打他……是我要他領我跑的……金菊扯著一株黃麻滑溜溜的稈子,爬起來,腳一觸地,腿骨上的劇痛電流般上衝腦際,她又跌倒了。她乾嚎著,手把著黃麻,往路上爬。

高馬在土路上翻滾著,臉上沾滿了血與泥。二哥毫不留情地踢著他,好像踢著一個沙袋。二哥每踢一腳,大哥就像彈簧般在路上跳起,嘴裡吶喊助威:

踢!狠踢!踢死這個驢雜種!

大哥的臉歪扭著,渾濁的眼裡淚汪汪的。

金菊爬到路沿上,手拄著地站起來,歪歪扭扭往前走兩步,又想往高馬身上撲。二哥跳起轉身,凌空一腳,正中金菊小肚子。金菊嘴裡發出呱一聲怪叫,疾速地滾進黃麻地裡。

高馬已經不能出聲,但尚能翻滾。二哥依然一腳接一腳地踢著他。二哥臉上掛滿汗珠。

你們把他踢死了啊……金菊又爬到路沿上來。

楊助理員攔住二哥,說:

行了老二!夠了老二!

高馬滾到路邊的辣椒地裡,臉紮在泥土裡,背朝著天,兩隻手扎煞著,手指根根紫紅,像色彩鮮豔的毒蘑菇。

楊助理員有些慌張。他走進辣椒地裡,把高馬翻轉過去,伸手至高馬嘴邊,好像是試高馬的鼻息。

他們把高馬打死了!金菊眼前萬點金星飛舞,金星又變成綠色的光點,那麼多綠色的光點畫著優美的弧線在她頭上飛舞。她伸出手,去捕捉些麼綠光點。總也捕捉不住……總也捕捉不住……有時,好像把一個綠光點握在手心裡,但一張手,它又飛走了。一股腥甜的味道從喉嚨深處慢慢湧上來,她一張嘴,看到鮮紅的一團東西緩緩地落在胸前一株枯草上。我吐血啦!她膽戰心驚:我吐血啦……她感到十分幸福,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憂慮、所有的煩惱,頃刻如煙消散,惟餘一絲甜蜜的憂傷縈繞在心頭……

楊助理員怒斥著二哥:

老二,你他媽的真是個狠孫!教訓他兩下子就行了,你踢得他快死了啊!

你不是罵我們兄弟窩囊廢嗎?二哥不滿地嘟噥著。

我罵你們窩囊廢是罵你們兄弟兩個連個女人都看不住,我也沒讓你踢死他!楊助理員說。

死了嗎?死了嗎?大哥惶惶不安地問,楊助理員……我可沒踢著他……

大哥,你說什麼?二哥雙眼沁血,盯著大哥,還不是為了給你換老婆!

老二,哥不是那個意思……

什麼意思!二哥說。

楊助理員說:別他媽的磨牙鬥嘴了,快把他抬到路上來。

大哥和二哥下路進了辣椒地,一個抬頭一個抬腳把高馬抬到路上來。一放下高馬,大哥就一屁股坐在路上,張著大嘴喘氣。

快把繩子給他解了!楊助理員命令著。

大哥二哥對望一下,不說什麼話,嘴臉上卻都是想說話的樣子。二哥把高馬翻過去,讓他臉朝下,手朝上。大哥就地往前蹭蹭,低頭去解捆綁在高馬手臂的繩子。金菊在成千上萬的綠色光點中看到大哥那兩隻骨節彎曲的、像兩柄芭蕉扇那麼大的手,那兩隻手抖索得厲害,卻解不開繩結。

下嘴咬!楊助理員高喊。

大哥可憐巴巴地望望楊助理員,跪在高馬身側,低下頭去,咬那死繩結,大哥那樣子很像一隻啃骨頭的小狗。

繩結終於被大哥咬開。楊助理員把大哥撥拉到一邊,用力抽繩子,好像從高馬的肉裡往外抽筋。金菊感到心臟越縮越小,一股股涼氣從背後生出。

楊助理員抽出繩子,把高馬翻轉過來,又把食指和中指觸到高馬兩個鼻孔上去,一定是試他還喘氣不喘氣。他們把他打死了!為了我他們打死了他。高馬哥……我的高馬哥……金菊緊縮著的心臟鬆弛了,她沉浸在甜蜜憂傷的幸福中,腥甜的液體又從咽喉深處緩緩爬升。無數碧綠的光點在眼前舒緩地飛舞著,碰撞得黃麻莖葉窸窣作響。陽光燦爛,蒼馬縣的辣椒地裡,千點萬點的溫暖的紅火苗活潑地跳動著,一匹棗紅色的小馬駒子從辣椒地深處蹦起來,甩著尾巴撒了一個歡,然後,踏著火苗飛跑起來,馬蹄被火苗照耀,恰如耀眼的珠貝。馬脖子下的銅鈴鐺發出一串串清脆悅耳的響聲。

高馬的臉腫脹起來,發亮的黑皮膚上滿是凝結的血汙和黑土,他直挺挺地躺著,腿和胳膊都順順溜溜。楊助理員把手縮回來,又把耳朵貼到高馬的胸膛上聽著。金菊聽到高馬沉重有力的心跳聲,合著棗紅馬駒急促響亮的馬蹄聲,馬蹄聲像小鼓,心跳聲如大鼓。

高馬哥……你不能死啊……你不能撇下我一個人……金菊呻吟著。她看到那匹十分熟悉的棗紅馬駒奔跑到路邊來。它在路邊的辣椒地裡慢慢地跑著,馬蹄蹚著流動的火苗,宛若蹚著流動的血水。馬脖子上的銅鈴響得清脆而悠長。馬駒沿著路邊逡巡著,兩顆藍眼睛盯著高馬掛著兩絲平靜微笑的臉。

算你們好運氣!楊助理員站起來,說,他還活著,要是他死了,你們哥倆一塊蹲監獄去,一個也甭想跑!

八舅,您說怎麼辦?大哥六神無主地問。

為了你們的事,我也跟著倒霉!楊助理員從口袋裡摸出一隻白色的小瓶子,對著方家兄弟晃一下,說,這是我好不容易才跟張醫生要到的雲南白藥,裡邊有一粒救命丹,給這小子吃了吧!

楊助理員蹲在高馬的臉旁,擰開小瓶的塞子,倒出了一粒鮮紅的藥丸,炫耀了一下,說:

扒開他的嘴。

大哥和二哥對望一眼,二哥一歪脖子,鼻子裡哼了一聲。大哥蹲下,用粗大的黑手指,扒開高馬的嘴唇。楊助理員捏著那粒藥丸,又炫耀了一下,然後,戀戀不捨地把它填進高馬的嘴裡。

小郭,把水壺拿來!楊助理員呼喚司機。

司機懶洋洋地從車裡鑽出來,提著一個黃漆大半剝落的軍用水壺。司機的腮上有一道半圓的凹槽,一定是趴在方向盤上睡覺硌的。

楊助理員往高馬的嘴裡倒著水,水裡散著撲鼻的酒氣。

四個男人圍著高馬站著,像四根黑木樁。八隻眼都不轉動地死瞅著高馬的臉。棗紅馬駒飛跑著。蹄聲響亮,馬蹄濺起來的火苗疾速滑行著,噗噗噗地響著。馬駒環繞著人群旋轉,把金菊也圈在圈裡。它從黃麻地裡跑過時,黃麻的莖稈就如柔軟的柳條一樣,自動地向兩邊分開,那些綠色的光點碰撞到馬駒光滑的皮膚上,又輕軟地反彈回來。小馬駒……小馬駒……金菊伸著兩隻胳膊,想去摟抱它像綢緞一樣的脖子。

高馬的手動了一下。

好啦!楊助理員興奮地說,好了!雲南白藥名不虛傳!真他媽的管用!

高馬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楊助理員俯下身子,親切地說:

小子,你撿了一條命!要不是我的雲南白藥救命丹,這會兒你早見到了閻王爺啦!

高馬唇邊漾著安詳甜蜜的微笑,對著楊助理員點了一下下巴。

八舅,現在怎麼辦?大哥問。

高馬胸膛裡呼嚕呼嚕地響了一陣,胳膊收回,支起,把頭和脖子從地上拖起來。他的嘴角上哩哩啦啦地流出一些帶血的絲線。高馬哥……我的親哥……棗紅馬駒把毛茸茸的嘴觸到你的臉上了,它哭啦……高馬的頭掉在地上,又慢慢地舉起來;馬駒用金黃的舌頭舔著高馬哥的臉。

這小子,真頂打!楊助理員看著踞伏在地的高馬,由衷地讚歎著,高馬,知道為什麼揍你嗎?

高馬笑著,點點頭。他在看我。高馬哥的臉上都是笑。棗紅馬駒用舌頭舔著他臉上的血跡。

你還敢拐著我妹妹跑嗎?大哥上下起伏著身體問。

高馬笑著,點點頭。

二哥抬起腳,又要去踢高馬。

楊助理員高叫一聲:

老二,混蛋!

大哥把高馬的小包袱撿起來,用牙咬開包袱的結,包袱裡的東西掉在地上。大哥撲地跪倒,雙手按住了那個牛皮紙信封。

老大,這可不好!楊助理員說。

大哥的手指伸進嘴裡,蘸著唾沫,數點那沓紙幣。

老大,這不好!楊助理員重重地說。

八舅,他毀了我妹妹,又費了您的貴重藥,要他賠!

大哥又用那隻溼漉漉的大手,把高馬身上的口袋掏了一遍,掏出了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和四個亮晶晶的硬幣。棗紅馬駒一揚嘴巴,把硬幣碰掉,大哥急忙把翻滾的硬幣捉住。大哥眼淚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