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時候把身體用力弓起來,去捕捉綠光點,她的手抓撓著他的背,好像要捉它們。它們不是一味的綠,瞧它們變幻顏色了,變成暗紅了……又綠了……又紅了……又綠了……最後是一片金子般的輝煌。
等他們再次醒過來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她感到只有被他摟在懷裡才是實在的,一離開他的懷抱,什麼也變得有影無形。也只有在他懷抱裡,她才能看得到那些美妙的綠光點。
哥……你累壞了吧?身子不要緊吧……
他的嘴裡有一股薄荷味,他把這些氣味吹她的耳朵裡。
星星都是碧綠碧綠,星光斷斷續續。霧氣加重,泥土的腥氣也加重。秋蟲們都累了,歇了嗓子睡覺去了。黃麻沉默了,凝著臉,浪潮聲滾滾而來,她把臉放在他的胳肢窩裡,眼睛黏黏澀澀的。浪潮聲使她產生安全感,便摟著他的脖子,沉沉睡去。
四
天亮時,群鳥在天空裡噪叫著,黃麻葉片上掛著晶瑩的露珠,深綠的葉片十分精神,尖削的葉尖都上指著天。黃麻的稈有深紅的顏色,也有淡黃的顏色,每一棵都筆直,每一棵都高挺,初升的太陽把鮮紅的光線斜刺裡射進來,照耀著高馬的臉。他的臉清癯爽朗,兩隻眼睛裡流露著掩飾不住的歡愉。現在她感到一刻也離不開他了。他身上發出的力量緊緊地吸引著她,使她的眼睛跟隨著他旋轉。想起夜裡的事,她心裡怦怦地跳,血往臉上湧。她情不自禁地再次撲到他身上,用牙齒輕輕地咬著他的脖子,並且貪婪地地吞嚥著被他脖子的灰垢汙染成鹹汗味的口水。她咬住他脖子一側那根粗大的動脈時,感到它強有力地搏動著。這澎湃的搏動令她心醉神迷,難以自持。她咬著它,舔著它,用兩片嘴唇夾著它。她感到內部的器官像鮮花般開放了。這時她說:
高馬哥……高馬哥……就是死了,也不冤枉了……
黃麻葉片上的露珠撲簌簌地跌落著,溼漉漉的黃麻莖稈像塗了一層油,光彩奪目,地上的潮氣上升,蒸發,金紅的陽光逐漸增添著白熾的成分,在他們背後有一隻花臉鵪哞哞地叫著,叫聲很長,很沉悶,好像那神奇的鳥兒是把嘴巴紮在泥土裡鳴叫。邊也有一隻花臉鶉在鳴叫。很長,很沉悶,好像那神奇的鳥兒是把嘴紮在地裡鳴叫。在他們前面不遠處也有一隻花臉鵪在鳴叫,與後邊那隻遙相呼應。清晨時空氣停止了流動似的,黃麻們凝固著,宛若浸泡在靜止的紅海水裡的珊瑚。
他把她推開了,說:
我們吃點東西吧。
她微笑著,仰著身體,望著臉上密麻麻、亂紛紛飛動著的綠光點和金色的光點,全部的意識都集中在頭腦深處的一個微妙的地方,那裡響著潮的湧動聲,遙遠而神秘。她希望永遠沉浸在這種境界裡,身體一動不敢動,呼吸也被屏住,那地方有一顆喜動活潑的水銀珠,停在那裡,抖抖顫顫,隨時都準備滑走。
起來吧,吃點什麼。高馬捏著她的手腕子搖動著。
水銀珠飛快地滾走了,她看到了眼前的黃麻和陽光,心裡感到很煩躁,但又找不出責怪高馬的理由。
高馬從一個藍包袱裡摸出幾張白麵單餅和一把蒜薹。蒜薹的根部已經枯萎,梢兒也枯萎了。他掐掉蒜薹的根和梢,單剩下中間綠綠的一截。他把六根蒜薹捲到一張餅裡,遞給金菊。
她搖搖頭,她還沉浸在剛才那種幸福的感覺裡,並試圖捕捉到它。刺鼻的蒜薹味干擾著她,她早就討厭蒜薹的氣味了。
快吃,吃了我們就趕路。高馬說。
她猶猶豫豫地接過單餅,拿著,卻不吃。一直等到高馬咬了一口夾蒜薹的單餅後,她才試探地咬了一口。單餅硬得像在冷水中浸泡過的麻布一樣。高馬腮上的肌肉抽搐著,滾動著。她聽到了生冷的蒜薹在他口腔裡又滑又膩地響著。她也咬住了蒜薹,它們冷冷地、像刀子刮竹般響著,她的口水滿了嘴,心裡有無法忍受的生、冷、滑、澀。
高馬還在狼吞虎嚥,一邊吃一邊粗重地喘息。他還放了一個很響的屁。她厭惡地把臉別過去,把那張餅扔到藍包袱上,單餅散開,蒜薹暴露出來。
你怎麼啦?高馬著急地問著,他的白牙縫裡夾著一絲蒜薹的綠筋絡。
沒怎麼啦,你吃吧!她低聲說著,這個男人滿嘴的蒜薹味又使她感到和他之間有了距離。
高馬匆匆嚼完一張餅,又把她扔掉的那張餅卷好,說:
你不吃也罷,等到了蒼馬縣城,買可口的給你吃。
高馬,我們去哪裡?她迷茫地問。
我們先去蒼馬縣城,坐長途汽車去蘭集,再坐火車去東北。你哥他們現在一定在天堂火車站等著我們呢!他有些陰鷙地說,讓他們的陰謀徹底破產。
去了東北怎麼辦?她依然迷茫地問。
我們去黑龍江省木蘭縣,我有個戰友在那裡當副縣長,求他幫我們找個工作幹。高馬胸有成竹地說。
他又大口吃起餅來。他又放了一個響屁。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笑了。
高馬的臉紅了,不好意思地說:
我一個人過慣了,你別見笑。
她立刻就原諒了他,就像對一個小孩子說話,她說:人人都一樣,吃著五穀雜糧,還有不放屁的?
女人呢?女人也放屁嗎?高馬說,我怎麼也想像不出像你這樣的漂亮女人也會放屁。
女人不也是人麼!她說。
黃麻上的露水乾了,北邊的原野上,有一頭毛驢在勾兒嘎兒地鳴叫著。
大白天,我們敢走?金菊問。
敢走,我們越是大膽越是沒事,這裡離蒼馬縣有三十里,三個小時就能趕到,等到你哥他們回過頭來蒼馬追我們時,我們早就到了蘭集啦。
我不願意去啦,金菊說,我成了你的人,俺爹和俺娘也許就回心轉意啦!
你別做夢啦,金菊!高馬說,你爹和你娘不打死你才怪!
俺娘還是疼我的……她含著眼淚說。
她疼你什麼?她疼你哥,把你當個傢什一樣跟人家交換。高馬說,金菊,你真的甘心跟那個劉勝利去過一輩子?金菊,別痴了,聽我的話,跟我走,我那個戰友是副縣長,你想想,一個副縣長,權有多麼大!安排咱倆還不是他說句話的事,在部隊裡,俺倆好像親兄弟一樣。
高馬,我可是把什麼都給你了。我就像條狗一樣,你一召喚,我就跟著你跑啦……
金菊,高馬抱住她的肩膀,說,高馬即便是賣血,也要讓你過上好日子。
哥……我們就這樣摟抱著死了吧……你把我弄死吧……
不,金菊,我們不死,我們要闖過這一關,闖出個人樣來讓你爹和你娘看看。
她看著情人臉上那堅毅得有些殘忍的表情,不由得抬起手,去撫摸他額頭上那些疤痕,她憐愛地問:
還痛嗎?
這裡痛。高馬抓著她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她把臉伏在他那怦怦跳動的地方,說:
哥……你為我吃苦啦……我哥他們,是些黑了心的狼……
也不要這樣罵他們,高馬寬厚地說,他們也活得不容易。
是的,他們也不容易,金菊說,我這一跑,他們就完了……
哎,想起來了,金菊,高馬故意地打斷了金菊的話,神采飛揚地說,還記得去年那天嗎?我幫你割麥子那天,我說把錄音機換上新電池後借給你聽,一直沒撈到機會,現在,它是你的了,你聽吧。
高馬解開包袱,把收錄機從紙盒裡拿出來。他撳了一下鍵,錄音機沙沙地響著,一個女孩子嬌滴滴地唱起來:
十五的月亮,照在家鄉照在邊關,寧靜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
這是新磁帶,董文華唱的,高馬說,董文華也是個當兵的,瀋陽軍區的,個子不高,胖乎乎的,模樣挺恬靜的。
你見過她?她問。
在電視上看過。高馬說,孫寶家新買了彩電,他家裡今年種了六畝蒜,光蒜薹就賣了五千多元……不是到了這一步,我也真不割捨離開家鄉,種蒜賺錢,明年縣裡還讓擴大種植面積。
高馬把耳機插到錄音機上,聲音突然消逝,金菊有些惶惑,高馬把耳機掛到她的頭上,大聲說:
這樣更好聽!
她看到高馬從包袱裡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裡裝著一沓子十元的錢。
我把能賣的都賣了,房子讓於連水大哥給照望著……也許,在東北待幾年咱還要回來……
她聽到耳機裡一個女人在吼叫:
阿里巴巴!嗨!阿里巴巴!嗨!阿里巴巴是個快樂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