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心盼望著雙脊趕快好起來,它不好,我和杜大爺就得不到解放。但雙脊的病情不但沒有好轉,反而加重了。它的蛋皮流出了黃水,不但流黃水,還散發出一股惡臭。這股惡臭的氣味,把全村的蒼蠅都招來了。我們牽拉著他走到哪裡,蒼蠅就跟隨到哪裡。它的背弓得更厲害了。由於弓背,它的身體也變短了。它身上的毛也戰起來了,由於戧毛,它身上的骨節都變大了。它的淚水流得更多了。它不但流眼淚,還流眼屎,蒼蠅伏在它的眼睛周圍,吃它的眼屎,母蒼蠅還在它的眼角上下了許多蛆。它的蛋皮上也生了蛆。
第四天早晨我們把雙脊拉到麻叔家門口。麻叔家還沒開門,我撿起一塊磚頭,用力砸著他家的門板。麻叔披著褂子跑出來,罵我:「渾蛋羅漢,你想死嗎?」
我說:「我不想死,但是雙脊很快就要死了。」
杜大爺蹲在牆根兒,說:「麻子,你還是個人嗎?」
麻叔惱怒地說:「老杜,你這麼大年紀了,怎麼連句人話都不會說了?」
「你逼得我啞巴開口,」杜大爺說:「你看看吧,怎麼著也是條性命,你們把它的蛋子挖出來吃了,你們舒坦了,可是它呢?」
麻叔轉到牛後,彎下腰看看,說:「那你說該怎麼辦?」
杜大爺說:「解鈴還得繫鈴人,趕快把老董叫來。」
麻叔道:「你以為我不急?牛是生產資料,是人民公社的命根子,死個人,公社裡不管,死頭牛,連黨委書記都要過問。」
杜大爺問:「那你為什麼不去請老董?」
「你以為我沒去請?」麻叔道,「我昨天就去了獸醫站,人家老董同志忙著呢!全公社有多少生產隊?有多少頭牛?還有馬,還有驢,還有騾子,都要老董同志管。」
杜大爺說:「那就看著它死?」
麻叔搔搔頭,說:「老杜,想不到你一個老中農,還有點愛社如家的意思。」
杜大爺說:「我家四個女婿,三個吃公家飯!」
麻叔說:「這樣吧,你和羅漢,拉著雙脊到公社獸醫站去,讓老董給治治。」
杜大爺說:「簡直是睜著眼說夢話,到公社有20裡地,你讓我們走幾天?」
麻叔說:「走幾天算幾天。」
杜大爺說:「只怕走到半路上它就死了!」
麻叔說:「它實在要死,咱們也沒有辦法,連縣委書記都要死,何況一頭牛?」
杜大爺說:「我去了,家裡那些牛怎麼辦?」
麻叔說:「同志,不要以為離了你地球就不轉了,讓你去你就去,家裡的事就甭管了!」
杜大爺說:「好好好,我去,醜話說在前頭,這牛要是死在路上,你們可別找找麻煩。」
麻叔道:「還有小羅漢當見證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