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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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叔說:「你還有事吧?沒事就去遛牛吧,羅漢那皮猴子精,靠不住。」

「我這就走。」杜魯門站起來,突然想起來了似地說,「你看你看,光顧了說話,差點把要緊的事給忘了。」

麻叔盯著他,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俺大閨女女婿聽說咱隊裡閹牛,特意趕了回來,」他盯著桌上那盤牛蛋子說:「俺女婿說,公社黨委陳書記最喜歡吃的就是牛蛋子,讓他回來弄呢!我說,你回來得晚了,這會兒,別說六個牛蛋子,就是六十個牛蛋子也進了隊長的肚子了!俺女婿怕回去挨訓,我說,你就說隊裡把那牛蛋子送給烈屬張大爺吃了,陳書記心裡不高興,也不好說什麼了不是?俺女婿說,爹,您真有辦法。俺女婿讓我來告訴你們,做牛蛋子,應該加點醋,再加點酒,還要加點蔥,加點姜,如果有花椒茵香最好也加一點,這樣,即便是不剔臊筋也不會臊。如果不加這些調料,即便把臊筋剔了,也還是個臊。」他從老董同志面前拿起一根筷子,點點戳戳著盤子裡的牛蛋子塊兒,說,「你們只加了一點韭菜?」他又拿了一根筷子,兩根筷子成了雙,夾起一塊牛蛋子,放到鼻子下聞了聞,說:「好東西,讓你們給糟蹋了,可惜啊可惜!

這東西,如果能讓俺女婿來做,那滋味肯定比現在強一百倍!」他把那塊牛蛋子放在鼻子下又狠狠地嗅嗅,說,「臊,臊,可惜,真是可惜!」

麻嬸說:「杜大哥,您吃塊嚐嚐吧,也許吃到嘴裡就不臊了。」

麻叔罵麻嬸道:「這樣的髒東西,你也好意思讓杜大哥嘗?杜大哥家大魚大肉都放臭了,還喜歡吃這!」

杜大爺把那塊牛蛋子放到盤子裡,將筷子摔到老董同志面前,說:「說我家把大魚大肉放臭了是胡說,但你要說咱老杜沒斷了吃肉,這是真的,孬好咱還有一個幹屠宰組的女婿嘛!」

老董同志說:「老杜,您是我見到的最有福氣的老頭,公社書記的爹也享不到您這樣的福!」

「託您的福,」杜大爺說著,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道,「隊長,我年紀大了,熬不了夜,前半夜我頂著,後半夜我可就不管了。」

麻叔說:「你不管誰管?你是飼養員!」

杜大爺說:「飼養員是餵牛的,不是遛牛的。」

麻叔說:「我不管你這些,反正牛出了毛病我就找你。」

杜大爺說:「你這是欺負老實人!」

杜大爺罵罵咧咧地走出來了。我生怕被他發現,一矮身蹲在了窗前。但他從燈下剛出來,眼前一摸黑,根本看不到我。我看到他頭重腳輕地走了出去。我趁機溜到灶間,掀開鍋,伸手往裡一摸,果然摸到一個碗。再一摸,碗裡果然有東西。我一下子就聞到了炒牛蛋子的味道。麻嬸真是個重合同守信用的好人。我端著碗就竄到院於裡。這時,我聽到杜大爺在大門外喊叫起來:「隊長,毀了!隊長,毀了!

牛都趴下了!」

我可顧不了那麼多了。我蹲在草垛後邊的黑影裡,抓起牛蛋子就往嘴裡塞。我看到麻叔和老董同志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我聽到麻叔大聲喊叫:「羅漢!羅漢!

你這個小兔崽子,跑到哪裡去了?」我抓緊時間,將那些牛蛋子吞下去,當然根本就顧不上咀嚼,當然我也顧不上品嚐牛蛋子是臊還是不臊。吃完了牛蛋子,我放下碗,打了一個嗝,從草垛後慢悠悠地轉出來。他們在門外喊成一片,我心中暗暗得意。老杜,老杜,你這個老狐狸,今天敗在我的手下了。

我一走出大門,就被麻叔捏著脖子提起來:「兔崽子,你到哪裡去下蛋啦?」

我坦率地說:「我沒去下蛋,我去吃牛蛋子了!」

「什麼?你吃了牛蛋子?」杜大爺驚訝地說。

我說:「我當然吃了牛蛋子,我吃了滿滿一碗牛蛋子!」

杜大爺說:「看看吧,隊長,你們是一家人,都姓管,我讓他看著牛,他卻去吃了一碗牛蛋子,讓這些牛全都趴在了地上,不死牛便罷,死了牛我一點責任都沒有!老董同志您可要給我做證。」

老董同志焦急地說:「別說了,趕快把牛抬起來。」

我看著他們哼哼哈哈地抬牛。抬起魯西,趴下雙脊;拉起雙脊,趴下魯西。折騰了好久,才把它們全都弄起來。

老董同志劃火照看著牛的傷口,我看到黑血凝成的塊子像葡萄一樣從雙脊的腫脹的蛋子皮裡擠出來。老董同志站直腰,打了一個難聽又難聞的嗝,身體搖晃著說:「老天保佑,還好,是淤血,說不定還有好處,擠出來有好處,留在皮囊裡也是麻煩,不過,我要告訴你們,鄭重其事地告訴你們,千萬千萬,不能讓它們趴下了,如果再讓它們趴下,非出大事不可。老管,您這個當隊長的必須親自靠上!幹工作就是這樣,抓而不緊,等於不抓……」

麻叔說:「您放心,我靠上,我緊緊地抓住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