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青年說:「割蛋子,為什麼要割它的蛋子?」
杜大爺說:「它想好事。」
男青年問:「想好事?想啥好事?」
杜大爺說:「你想啥好事它就想啥好事!」
男青年急了,說:「老頭,你怎麼把我比成牛呢?」
杜大爺說:「為什麼不能把你比成牛?天地生萬物,人畜是一理嘛!」
女青年紅著臉說:「毛,快走吧!」
女青年細眉單眼,頭很大,臉也很大,臉很白,牙也很白。我不由自主地想看她。男青年跑到牛後,彎著腰,看雙脊那個地方。
「我的天,」男青年一驚一咋地說,「你們真夠殘忍的,小郭小郭你看看他們有多麼殘忍!」
男青年招呼那女青年。女青年惱怒地一甩辮子,往前走了。男青年急忙去追女青年。我的脖子跟著女青年轉過去。我看到男青年將一隻胳膊搭在女青年肩上,奇怪的是女青年竟然讓他把胳膊搭在肩上。
杜大爺說:「轉回頭吧,看也是白看。」
我回過頭,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杜大爺說:「剛才還說這輩子不要老婆呢,見了大閨女眼睛像鉤子似的!」
我說:「我看那個男的呢!」
「別辯了,大爺我也是從年輕時熬過來的。」杜大爺說,「這個大閨女,像剛出鍋的白饅頭,喧騰騰的,好東西,真是好東西呀!」
公社的高音喇叭播放國際歌時,我們終於趕到了獸醫站。那時候公社的高音喇叭晚上七點開始廣播,開始廣播時先播東方紅,播完了東方紅就預告節目,預告完了節目是新聞聯播,播完了國家新聞就播當地新聞,播完了當地新聞就播樣板戲,播完了樣板戲就播天氣預報,播完了天氣預報就播國際歌,播完了國際歌就說:「貧下中農同志們,今天的節目全部播送完了,再會」,這時候就是晚上九點半,連一分鐘都不差。我們在獸醫站前剛剛站定,播音員就與我們「再會」了。杜大爺說:「九點半了。」
我打了一個哈欠說:「在家時播完國際歌我就睡了覺了。」
杜大爺說:「今天可不能睡了,咱得趕快找老董同志給雙脊打上針,打上針心裡就踏實了。」
獸醫站鐵門緊閉,從門縫裡望進去,能看到院子裡豎著一個高大的木架子,似乎還有一口井,井邊的空地上,生長著一些蓬鬆的植物。一隻狗對著我們叫著,屋子裡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
我問:「大爺,咱到哪裡去找老董同志呢?」
杜大爺說:「老董同志肯定在屋裡。」
我說:「屋裡沒點燈。」
杜大爺說:「沒點燈就是睡覺了。」
我說:「人家睡覺了咱怎麼辦?」
杜大爺說:「咱這牛算急病號,敲門就是。」
我說:「萬一把人家敲火了怎麼辦?」
杜大爺說:「顧不了那麼多了,再說了,老董同志吃了雙脊的蛋子,理應該給雙脊打針。」
我們敲響了鐵門。起初我們不敢用力敲,那鐵門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了,鏗鏗鏘鏘地,像放炮一樣。我們敲了一下,那條狗就衝到門口,隔著鐵門,往我們身上撲,一邊撲一邊狂叫。但屋子毫無動靜。我們的膽壯了,使勁敲,發出的聲音當然更大,那條狗像瘋了似的,一下下地撲到鐵門上,狗爪子把門搔得嚓嚓響,但屋子裡還是沒有動靜。杜大爺說:「算了吧,就是個聾子,也該醒了。」
我說:「那就是老董同志不在。」
杜大爺說:「這些吃工資的人跟我們莊戶人不一樣,人家是八小時工作制,下了班就是下了班。」
我說:「這太不公平了,咱們辛辛苦苦種糧食給他們吃,他們就這樣對待我們?不是說為人民服務嗎?」
「你是人民嗎?我是人民嗎?你我都是草木之人,草木之人按說連人都不算,怎麼能算人民呢?」杜大爺長嘆一聲,「我們好說,可就苦了雙脊了!雙脊啊雙脊,去年你舒坦了,今年就要受罪,像大小魯西,去年沒舒坦,今年遭的罪就小得多。老天爺最公道,誰也別想光佔便宜不吃虧。」
我看看黑暗中的雙脊,看不到它的表情,只能聽到它的粗濁的喘息。
杜大爺打著打火機,圍著雙脊轉了一圈,特別認真地彎腰看了看它的雙腿之間。打火機燙了他的手,他嘶啦一聲,把打火機晃滅。我的面前立即變得漆黑。天上的星斗格外燦爛起來。杜大爺說:「我看它那兒的腫有點消了,如果它實在想趴下,就讓它趴下吧。」
我說:「太好了,大爺,好不好也不在趴下不趴下上,大小魯西不也趴過一夜嗎?不是照樣好了嗎?」
杜大爺說:「你說的有點道理,它趴下,咱爺倆也好好睡一覺。」
杜大爺一聲未了,雙脊便像一堵朽牆,癱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