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四面哀歌

將軍吟 莫應豐 第2頁,共2頁

「孩子……有什麼政策規定嗎?」

「如果是因公死亡,未成年的子女應該由國家負責撫養到十八歲。」

「那就撫養到十八歲嘛!」

「這是因公嗎?」

「講了是一本糊塗賬,算不清的,稀裡糊塗過去算了!實在有人要問是根據哪一條,就說是特殊情況,特殊處理,是我決定的。」

「唉!」徐秘書感慨萬千,「您真是個好心腸的人哪!可惜您不能管到全中國,要不,文化大革命造成的孤兒寡母都會喊您萬歲。」

「還有心講風涼話,快通知保衛部長到我這裡來。」

「爸爸!」陳小炮伸進頭來,「您還有完沒有?人家今晚上還要去買車票,明天就要走的。」

陳政委起身。

正在這時,司令部後門口方向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還有汽車按喇叭的聲音。鄒燕的尖叫和狂笑聲在夜晚傳得很遠,送進了陳政委的視窗:「喂——!哈哈哈哈……!英雄!我的英雄!升官兒啦!哈哈哈哈……!範子愚萬歲!喂——!他不要我了!哈哈哈……!」聲音已經嘶啞,喊叫的內容若明若暗,隨著汽車喇叭的鳴叫而移動地方,像飄離無定的鬼魂趁夜在尋找仇人,喊叫仇人的名字,向他索命。

「這是做什麼?」陳政委問。

「是範子愚的愛人,瘋了,大概是送醫院去。」

「她以後還能演話劇嗎?」陳小炮在窗前自語。

「話劇?」徐秘書感嘆說,「她自己生活中的這出戲就不知怎麼演完,還話劇呢!唉!」

「唉!」陳小炮也在嘆氣,「該死的傢伙,自己死了,還要害到老婆、孩子。早知這樣,造什麼反呢?」

「算了算了!人都死了,還有什麼好埋怨的!」

陳政委由於不忍聽下去,早已轉身準備去接見趙大明。在走廊裡踩上一塊石膏碎片,十分惱火地提起腳來用力一踢,石膏片飛了起來,先碰到牆上,再彈到樓梯那裡,咕嚕咕嚕一直滾下樓去。

趙大明等得焦急不安,見政委進來,立刻迎了上去。

「政委,我明天就走了。」

「那麼著急?」

「不敢久留,範子愚已經整死了,下一個不知道整誰。」

「放心!我把聯合宣傳隊撤了。」

「撤了我也馬上走,您聽到鄒燕的叫聲嗎?膽小的女同志會連覺都不敢睡的。」

「你那裡交接好了嗎?」

「一切搞好了,臨走前只剩一件事要向您彙報。」

「什麼事?」

「很大的事,大得叫我害怕,還不知道……能不能……」

「不要吞吞吐吐,有什麼事不能跟我講呢?」

「是江主任的事啊!」

陳政委一驚,異常注意著,等待趙大明的下文。

趙大明從身上拿出那份範子愚的遺書附件來,交給陳政委說:「您看吧!」

陳政委接過那兩張材料紙,開啟來一看,臉色突然變化,很快看完了,又從頭細看了一遍。

「你從哪裡搞來的?」

「範子愚留下來的。」

「他什麼時候給你的?」

「不,他沒有打算給我,是準備留給鄒燕藏起來的。我多長了一個心眼兒,在他跳樓以後馬上跑去翻他的東西,從枕頭套裡找到的。」

「你不要對人講,什麼人都不能講。首先要調查落實,如果這個情況是真的,他的問題比李康嚴重得多,這才是貨真價實。關係很重大,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

陳政委又將那份材料細看了一遍,望著一側思索起來。外面傳來一陣哭聲,由遠而近,十分悲悽,是女孩子的聲音。樓梯劈哩啪啦響了一陣,陳小炮跑下樓去了。

「今天夜裡盡是鬼,又是什麼人在哭呢?」陳政委心煩意亂地說。

「正是時候啊!已經是運動後期啦!」趙大明感嘆地說。

「把窗子關上。」陳政委命令。

趙大明在關窗戶時探頭向外面望了一眼,只見陳小炮迎著哭聲跑去,不見來人是誰。

走廊裡又在哐!嘩啦!不知陳小盔又把一個什麼東西扔出來了。

陳政委煩躁得突然一轉身,想發一頓脾氣,見門是關著的,沒有去拉開,因為還有事要問趙大明。

「這個事,你原來曉得一點風聲嗎?」他問。

「不知道,沒有聽範子愚露過半個字的意思。」趙大明說。

「他會不會讓江醉章曉得了呢?」

「這是一個謎。」

陳政委將材料紙疊好裝進衣兜裡,獨手背在身後,在房裡走走停停,自言自語道:「……政治謀殺案……可能……」他想起了剛才徐秘書瞭解到的關於範子愚問題的一些疑點,「……可能……什麼都做得出來……卑鄙!」

「政委您說什麼?」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政委抬手向後面擺了兩下。哭聲進了院子,並順著樓梯上來了,走廊裡發出了共鳴,房子嗡嗡地響起來。趙大明走去想開門,陳政委制止說:「又是小炮的什麼同學,鬼打架!不要去管。」

陳小炮用勁擂著房門,還帶著哭聲喊叫:「爸爸!爸爸!」

陳政委這才示意叫趙大明開門。

門一開,兩個淚人兒,兩個女孩子,小炮攙著李小芽撲了進來。陳政委大吃一驚,連忙上去。

「什麼事?」他驚問。

小炮把小芽放開,小芽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抱住陳政委的腿,哇哇大哭,說不出話來。

「出了什麼事?你講啊!」

「哇……!」

「講啊!講啊!」又問小炮,「到底是什麼事?」

「她爸爸……!」小炮也說不出聲來了。

「她爸爸怎麼啦?」趙大明也插進來吃驚地問。

「哇……!陳伯伯啊!……」李小芽斷斷續續邊哭邊說,「怎麼辦哪!陳伯伯啊!……我的爸爸!……我的爸爸……!」

這裡還沒有說清楚,辦公室跑出來大驚失色的徐秘書,邊跑邊喊道:

「政委,李副司令員自殺了!」

「又是自殺!」陳政委全身戰慄起來,「怎麼搞的!怎麼搞的!為什麼沒有看住?」

「他們麻痺大意了。」徐秘書哆嗦著說,「監護人員在電話裡報告:由於最近一段時間他的情緒一直很好,有說有笑,還下象棋,有時還哼歌,大家都以為他不會出事。剛才,鄔主任派人去清理他的保險櫃,櫃裡本來藏著他的自衛手槍,人家不知道,沒有防備,他突然伸手把手槍摸過來,指著太陽穴一摳……」

陳政委眼睛溼潤了,抖顫得難以控制,抬起惟一的手臂,搖搖晃晃指著辦公室那頭說:「快!快!趕快叫保衛部……和黨委辦……去人,我,馬……馬上就來。」

徐秘書領命打電話去了。

「陳伯伯啊!陳伯伯啊!您救救我爸爸呀!救救我爸爸呀!陳伯伯啊……!」李小芽抱著陳政委的腿一個勁地搖晃著。

「孩子!孩子!」陳政委彎下腰撫摩著小芽的頭,垂淚勸慰道,「孩子!你起來!你起來!已經派人去了,陳伯伯給你做主,起來!孩子,起來!小炮,你拉她一把。」

陳小炮泣不成聲來扶李小芽。

趙大明將頭扭到一側去,用手絹按住眼睛。

正在大發脾氣摔東西的陳小盔來到門口,瞪圓眼睛張大口,傻了。

「陳伯伯啊!陳伯伯啊!」李小芽被陳小炮抱著往床邊拖去,她哆嗦著從兜裡掏出一封信來舉著,「陳伯伯啊!陳伯伯啊!我爸爸……!我爸爸……」

「這是什麼?」陳政委接過信來。

「我爸爸……我爸爸……要我給您送信來,我剛走,……就響槍啦!我的爸爸呀……!」

陳政委一看信封,果然是李康的筆跡,上面寫著:「陳鏡泉同志親覽」。知道必有重要內容,便吩咐小炮說:「你們照護她。」說完忙往辦公室走去。

一個貝多芬的石膏雕像摔得殘破不全躺在陳小盔門口,陳政委顫抖的腳從旁邊繞過去。

陳小盔走進門來,站在李小芽面前,兩手握拳伸向兩側,筆直地挺著,激烈地發抖,大吼起來:

「你……不要哭……嘛……!」

他自己也淚流滿面,肌肉痙攣。

趙大明幫不上什麼忙,恍恍惚惚呆站了一陣,只得對陳小炮說:

「小炮,你照顧著她,我要去買車票。」

「你明天不走不行嗎?」小炮說。

「不行,要走,再呆下去會瘋的。」

「可我……」小炮焦急地說,「我也是明天走的,票都買好了,這可怎麼辦呢?」

「你把她帶到湘湘那裡去吧!」趙大明獻策說,「她一個人也怪孤單的,你們到一起去商量商量怎麼辦,多一個人,多點上意呀!你可以跟你爸爸說一聲,叫車子送一下。」

陳小炮默領了他的辦法。

臨走前,趙大明拽住李小芽的手說:「小芽!學堅強一點,向小炮姐姐學習,像一棵小樹一樣,頂著風雪站起來!你自己的生活還沒有開始呢!不要過分傷心,與湘湘、小炮好好商量一下,在大家幫助下,選準自己的道路。誰的父母都是要死的,這是規律,不要怕!等我到工廠安排好了以後,歡迎你跟著湘湘姐姐到我們廠裡去玩。小芽,再見!」他用勁抓住李小芽冰涼的手,放肆抖了兩下,鬆開,一轉身,噔噔噔下樓去了。

陳小炮接著趙大明的話說:「小芽,他說得對,爸爸媽媽總有一天要離開我們的。只有我們還在往上長,越長越高,越長越壯實,將來的世界是我們的,一切都要由我們說了算,我們當家的日子還沒有來,別把自己搞垮了。小芽,別哭!老頭子老太婆開始死了,我們顯身手的時候就快要到了!做好準備,別到時候沒有用。聽見嗎?我們到湘湘那兒去,好好兒商量商量,我們自己做主,自己決定,自己走出自己的路來。抬起頭!看前面!別老往後面看,以為沒有父母就活不成,沒那事兒!我們偏要活得好好兒的。」

陳政委走回辦公室拆信,信封口封得緊緊的,他向正在忙著打電話的徐秘書要了一把小刀子,將信封銜在嘴裡,用小刀子去挑。這是一封死者的信哪!是最後的紀念品啊!他的手顫抖得厲害,費了好一陣工夫才把信封裁開。

信紙只有一張,上面端端正正地寫道:

陳鏡泉同志:

我為了黨的事業去學飛行,為了忠於黨而坐牢,又遵照黨的指示,我從監獄出來了,一直到文化大革命以前,我全部精力都用在黨的航空事業上。現在,又為了打倒劉少奇的需要,我領會到必須貢獻生命了。我一生無憾,只可惜沒有死在天上。

請向黨轉達我的臨別衷言。

李康一九六八年建軍節

落款的日期離現在已有三個多月了,原來他是早就決心自殺,只等機會到來。

陳政委垂下拿信的手,昂頭望著窗外夜空,心中掀起狂濤激浪。原來如此啊!「為了打倒劉少奇的需要,我領會到必須貢獻生命了」!同樣是蹲過敵人的監牢,叛變了的可以飛黃騰達,沒有叛變的倒要逼死為止!是非的客觀標準是什麼呢?是黨章嗎?是黨的紀律嗎?是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嗎?我們黨的生活正在發生著什麼?誰能理解?誰能直言?

「江醉章到哪裡去了?他到哪裡去了?一天死了兩個人,他連影子都不見,你給我把他喊來!」陳政委怒吼著。

「江主任帶著劉絮雲到濱海溫泉去了。」徐秘書平靜地回答。

「什麼?」

「到濱海溫泉去了。」

「胡作非為!無法無天!你趕快叫鄔中到溫泉去,要江醉章馬上滾回來!」

徐秘書正要打電話,電話鈴先響了,他拿起話筒一問,肅然立正,報告陳政委說:

「周總理要跟您直接通話。」

房裡房外立刻安靜下來,柔和的海風拂動窗簾輕輕飄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