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漆黑,路燈不安地閃跳著。
一男一女、一高一矮的兩個身影走進陳政委的小院子。
從樓上陳小盔的窗洞裡飛出來一團白色的東西,落地發出破裂的響聲,碎片飛到兩個人影的跟前。
男的是趙大明,女的是陳小炮。
趙大明彎腰拾起白色的碎片,是一個石膏鼻子的鼻尖和鼻孔。
「哥哥你發瘋了!」陳小炮對著樓上喊了一聲。
他們不顧摔碎的石膏鼻子,急匆匆地上了樓梯。
「小炮,我先在你房裡待著,把你爸爸請到這兒來,我要單獨跟他說,不能有任何旁人。」趙大明小聲地、急促地告訴陳小炮。小炮開啟門,把趙大明讓進裡面去。
她的房裡是一片搬家前的景象,桌子上,櫃子上,地板上,到處擺著塞得滿滿的旅行包,捆得緊緊的被包,拴了繩子的皮箱,裝著各種鞋子、盒子、鐵罐子的大網袋……
陳小炮從哥哥門口走過,門敞開著,裡面的陳小盔正在將油畫布撕得嗤啦啦地響。
「你幹什麼!哥哥?」
「不搞了!不搞了!他媽的!去你的蛋!」
又撕破一塊。
「你發什麼瘋啊?」
「挨批判了!」
「誰叫你搞這些鬼?才知道要挨批判?人家老早就批油啦!你還才知道,以為是好玩兒的,算了吧!跟我下鄉去。」
「你走,你走!你知道屁!」
哐的一聲,門被關上了。
陳小炮走進爸爸的辦公室,立刻退了出來,因有人在與爸爸談話,氣氛正緊張著哩!
「我跟那裡說了一聲,自己跑回來的。」方魯漲紅著臉,言語節奏很快。
「你怎麼這樣做呢?」陳政委也沒有好氣。
「那是個勞改農場,都是犯人,只有少數幾個軍人混在裡面,這叫什麼幹校!老百姓一看就議論紛紛,說這些人都是犯了法的,有的說是犯了錯誤的,有的問我們為什麼還穿著軍衣,有的小孩子還往我們身上扔石頭,高喊‘打死壞傢伙!’政委,我是什麼壞傢伙?」
「群眾不瞭解情況,你們向他們解釋嘛!」
「人家信你的?那麼多軍人都不來,就你們幾個人來了。」
「‘五·七’幹校是按毛主席的指示辦的,剛開始,不完善,慢慢走上正軌嘛!」
「政委,我根本就不想當幹部,還進什麼幹校呢?請你批准我復員吧!我馬上就走。」
「你的事還沒有了結。」
「我有什麼事?說我是反黨集團的,拿出證據來嘛!」
「你不要在我這裡吵,我沒有管你們的事。」
「你為什麼不管呢?」
「我工作很多,管不來!」陳政委煩躁得大聲喊叫,呼地站了起來。
「政委,」方魯毫不畏懼,「你不要發火,我過去常給你看病,總還有點不同一般的關係吧?當然,你能夠同意我進來,這就是看得起我了。但是我進來幹什麼呢?我隔離反省那麼長時間,連遞一封信給你都遞不到,今天有機會見到你了,我是要說一說的,說完了就把這一段歷史忘記。你知道嗎?現在我們這個大院裡想走的人很多,有的願意到地方上去支左,有的想調動工作,有的想復員,產生了一種很大的離心力,你感覺到了沒有?大家都覺得我們現在是‘黨不黨,軍不軍,幹不幹,兵不兵,非組織活動最時興。’」
「你不要編些個順口溜,又要犯錯誤的!」
「這不是我編的,我沒有這個才能。我們大院裡誰都知道,就你不知道。還有呢!‘司令垮臺,政委無能,奸臣當道,好人挨坑,快走快走!雷厲風行。’政委,我是要走了,才把這些話告訴你。」
「誰批准你走了?」
「我不管怎麼樣,幹校是堅決不去了,這個地方也堅決不呆了。我是醫生,搞業務的,在部隊,在地方,到處都是看病。」
「還要有點組織觀念!」
「現在沒有組織觀念的人多得很,你只敢對我們提出要求,敢去要求那些人嗎?那些人可以在你的辦公室拉屎,你不敢吭一聲。這樣也不行啊!政委,人心會跑光去的,你會成為他們手上的一個工具!」
「你知道什麼!問題不是那樣簡單,要有耐性!」
「你的耐性太好啦!」
「你出去!」
「就是對我們這些人沒有耐性。」
政委氣得猛一轉身,空袖筒飄起來轉了個半弧圈,噔噔往外走去。
走廊裡哐的一聲,又有一隻石膏手臂摔成了三截。
「你在發什麼瘋?」陳政委滿臉怒氣站在兒子的門口。
陳小盔舉起一隻石膏腳正要扔出去,見爸爸擋在門口,便收回來摜在床上。
「看你搞得這屋裡成什麼樣子了。」
「爸爸!我不當這個兵了!」陳小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將一個油畫顏料盒子坐扁了。
「又出了什麼鬼?」
「挨批判了!」
「為什麼挨批判?」
「為了畫畫兒。」
「你方向不對嘛!」
「什麼不對?」陳小盔拿起上午畫的那張寫生畫,亮在爸爸面前,「就是這個,寫生的,回來碰上了江主任,他要我給他看,我就給他看了,他問我是畫的什麼地方,我說是彭湘湘他們住的房子。江主任一聽就惱火了,當著我們部長的面發了一通脾氣,說我感情不健康,說我專門對社會主義的陰暗面感興趣,說我不該畫油毛氈棚子,也不該畫洗衣裳的女人。還說什麼思想傾向非常危險,要他們跟我作堅決鬥爭。下午美術組開會,專門批判我。我受不了!我有什麼錯?我不在這兒幹了!」
「你本來就不對嘛!」
「我不對在哪裡?」
「你看人家那個《毛主席去安源》,你怎麼不畫那樣的呢?」
「我就不愛學那個!」
「胡說八道!」政委大吼了一聲,「你這個糊塗蟲啊!你會完蛋!只曉得畫,畫,畫,一點也不問政治,狂妄自大,批評教育不接受,你總有一天會成反革命的。」
方魯匆匆從辦公室裡出來,擦過政委身邊時行了一個禮說:「政委,我走了,再不會來給你看病了。我的復員報告放在你辦公桌上。」說完就走,很快地下樓。
陳政委望著他背影離開,臉色很難看,想說點什麼又來不及,最後只表示極端不滿地瞪了一眼,仍扭過頭來教訓兒子。「大家對你的批評幫助是對的,你不要以為自己了不起。你要是成了反革命,不管你是誰……」
「我不在這裡幹不行嗎?」
「又不是旅館,想來就來,想去就去!」
「我要讀書,學校要上課了。」
「屁也不懂,你真是屁也不懂,你這個小子啊!不得了!以為地方上好些,你畫這些鬼傢伙,一樣受批判。這山望那山高,還沒有穿幾天軍裝就胡鬧!你呀!你呀……!」
陳小炮走來拽住爸爸的手說:「爸爸,趙大明在我那兒等了很久了,他有重要大事向您報告,您來吧!」
「你這個小子啊!」陳政委一面被女兒拖著走,一面扭頭還在罵,「你給我下連當兵去,當他一年兩年再回來,不改造一下你還得了啊!」
還沒有走進陳小炮的房間,正遇上徐秘書急匆匆從樓下跑上來。
「怎麼樣?」政委問。
「死了。」
「唉!」氣得不行的陳政委又捱了一擊。
「情況瞭解了嗎?」
「瞭解了一些。」
「去給我講講。」
他沒有進小炮的房間,轉身領著徐秘書走回辦公室去了。徐秘書倒了一杯冷開水,幾口喝完,抹抹嘴說:
「腿斷了,肋骨斷了三根,有一根扎進肺裡去了,大量內出血,想盡一切辦法搶救,連地方醫院的權威外科醫生都請來了,沒有辦法。」
「臨死前講什麼話沒有?」
「只在剛進醫院的時候張了幾下口,沒有說出聲來。這是門診部的醫生說的。」
「有什麼遺書嗎?」
「沒有,一個字都沒有留。」
「你講吧!還有些什麼情況?」陳政委坐下來,準備細聽。
「我找了一些人像閒扯似的粗粗瞭解了一下。看起來文工團氣氛很緊張,一般人都不敢隨便說話,問起來也是吞吞吐吐,含含糊糊。對於範子愚的死,沒有一個人直接講一句同情話,而實際上,從他們的話裡聽得出來,同情的不少。有的人過去是與範子愚不和的,人一死,也能夠反映情況了。聯合宣傳隊裡頭有的工人和戰士似乎有話不敢說,都是統一的口徑,不過,從說話的語氣、態度這些方面也看得出一些問題來。」
「你沒有當著他們談你自己的看法吧?」
「我當然沒有。」
「好,講吧!」
「我從瞭解中發現有幾個問題值得注意。第一,宣傳隊一去,開了一個大會,會上張部長做了個報告,聳人聽聞,好像保衛部掌握了很多現成材料似的,當場就把範子愚抓起來,但是抓進去一個多月,範子愚的罪行全部是由他自己交代,保衛部唱的是空城計。第二,範子愚的罪行,查來查去,主要的是一條反動標語和誣衊江青同志的言論。那條反動標語,我看了照片,是勉強扯上去的;誣衊江青同志的言論也只有一個人揭發,找不到旁證人。這樣的罪名顯然是不可靠的,但聯合宣傳隊完全把範子愚當現行反革命看待。第三,前兩天範子愚曾經從監護他的房子裡逃出來,跑到江主任那裡,後來是鄔中打電話通知張部長,要他們去抓人,這有點奇怪;而且,抓回去以後,給了一頓毒打,據說有些人是受了暗示的,專打致命的地方,很奇怪。我瞭解到的就是這麼多。」
「你對於這些奇怪的情況有什麼看法沒有。」
「我……」徐秘書搖頭,「不敢瞎分析。」
「不要緊嘛!在這裡講怕什麼呢!」
「好像……」徐凱努力尋找最合適的說法,「這個範子愚是非死不可的。」
「意思就是,有罪無罪都要叫他死,對嗎?」
「我不知道對不對。」
「他們做得出的。連假錄音都做得出,還有什麼做不出?」陳政委咬緊牙說,「江、醉、章!厲害呀!」他做了一個很少見的表示下決心的手部動作,「不能讓他為所欲為,這個宣傳隊立刻撤掉!叫保衛部長到我這裡來彙報。重新組織一個黨委聯絡組,由組織部長負責。」
「政委,」徐秘書提醒說,「要不要先跟江主任打個招呼?」
「不理他,他要有意見,讓他自己找我來談。」
「您真的打算這樣做嗎?」
「還有假的?」陳政委變得強硬起來,「剛才方魯有些話還是有道理的,越怕他,他越欺你,不光會把領導機關搞得人心渙散,連部隊都會要搞垮。他實在要在上頭告黑狀就讓他告去,反正這樣子是混不下去的。我現在為了遷就他們也搞得眾叛親離了,什麼人都跑來罵你一頓,胡連生罵,方魯也來罵,家裡還有個小祖宗,天天罵我是糯米糰長。再不能這樣混下去了。你看吧!我要拿點厲害給他們看。」
哐的一聲,又有一個石膏模型扔在走廊裡摔碎了。陳政委聞聲站起來,怒目瞪著那個地方,像要開口鎮一句,卻又忍住了,重新坐下。
「政委,」徐秘書問道,「範子愚的問題做個什麼結論呢?後事如何處理呢?」
「不是反革命。他還有孩子吧?」
「有,才四歲。」
「要為他的孩子著想,父親的政治結論要影響孩子的一生。」
「那叫個什麼好呢?」
「就叫……非正常死亡,意思是……誤會死的。」
「這個誤會可不小啊!把命誤會掉了。這樣的誤會……唉!」徐秘書意味深長地嘆了一聲。
「現在只有這樣辦。怎麼辦呢?還能去追究責任?到底誰來負這個責任?如果害死他的是敵人,那他可以叫烈士,現在呢?一本糊塗賬。這樣的糊塗賬不光我們這裡有,哪個地方沒有?地方上搞武鬥死了那麼多人,怎麼算呢?」
「他的孩子怎麼辦?」秘書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