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什麼?」
「說同他一起寫悔過書的一共是三個人,其中一個就叫江醉章。」
「胡說!」江醉章暴跳起來,「我根本不認識什麼北京哪個大學裡的人,我歷史上從來沒有被捕過。」
「那上面說,被捕的地方是在上海,當時是為了搞學生運動。本來抓了五個人,只有三個人寫了悔過書,這三個人目前都活著。」範子愚不慌不忙地說。
「同名同姓的多得很,誰知那個江醉章是誰。」儘管他氣壯如牛,而語氣總是硬不起來,「你可不要亂講,擾亂了陣線你要負責的,這關係到嚴肅的階級鬥爭和路線鬥爭。」
「就是啊!」範子愚轉變口氣說,「我當時就想,這個叛徒江醉章肯定不是我們的江主任。但是,為了把這個情況告訴您,免得將來一旦誤會到您頭上來了,您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我所以把有關的部分抄了回來。」
「拿給我看看。」
「您聽我說呀,」範子愚胸有成竹地接連說下去,「我從北京回來以後,非常謹慎,守口如瓶,對任何人都不露一字。早就想把那個東西交給您看看,但沒有機會單獨見到您的面。有時在路上遇見了,我那個東西又不在身上;而且,路上也不便談這些事。跟您約過兩回,您總說工作很忙,沒有時間,所以一直擱下了。前一段,我預感到文工團要整風了,我是頭頭,有可能捱整,並且可能要抄家。為了不讓那個東西落到別人手裡去,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我偷偷把它背下來記在心裡,抄來的材料一把火燒了。」
「是燒了嗎?」
「燒了。」
「那就算了,不要再提起它,完全是同名同姓的誤會。」
「我知道,決不會胡說八道的。」
「你要跟我講的就這個事嗎?」江醉章看看錶。
「還有。」
「快講吧!他們會到處找你的。」
「我說。」範子愚稍微思考了一下,「主任,現在他們給我加的罪名您知道嗎?」
「我不瞭解,他們沒有向我彙報。」
「簡單地說是這樣:一條是所謂書寫反動標語,那是牽強附會扯到一起的;另一條是有一個人揭發我,說我議論過江青同志的私生活。這一條完全是假的,我根本不知道江青同志的個人歷史,連半個字都沒有聽說過。那個揭發的同志肯定是記錯了人。主任,我現在揹著冤枉,有話不許我說,我是不甘心的呀!我想請主任跟聯合宣傳隊說說,讓他們實事求是一點,您看行嗎?」
「這……」江醉章緊急思謀著對策,「這個聯合宣傳隊不是我們政治部派的,運動直接由兵團黨委領導,我雖然是一個常委,只怕人家還是要聽陳政委的呀!」
「主任,」範子愚好像並不著急的樣子,從從容容地說,「身上揹著冤枉的人,晚上連睡覺都睡不好,盡做惡夢,都是奇奇怪怪的。你看怪不怪,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這樣的夢:夢見我跟一個好朋友同路走,走著走著來到一條河邊上。河裡水流很急,往下一看,眼都花了。河上面只有一根獨木橋,我那個朋友說不要兩個人一起走,他先過去,我後過去。他因為怕不小心掉下河去把命送了,就把命交給我給他拿著。後來他過去了,一過去就回頭把獨木橋拆了,還要我把命扔給他。我正準備扔,旁邊不知怎麼突然跑來一個老頭子,張著大嘴像要吃人的樣子,對著我大喊:‘蠢豬!他過河拆橋,你抓著他的命還要扔給他。快給我吧!扔到我嘴裡來,我一口就把他結果了。’我當然不願意背叛朋友,就跟那老頭子打起來,打著打著就打醒了。一醒,我就到您這兒來了。您看怪不怪,簡直跟神話一樣。」
「怪,怪,真怪。」江醉章很不自然地隨口應付著。
「主任,」範子愚再一次提出,「既然是宣傳隊聽陳政委的,那您就把真實情況向陳政委反映反映吧!別讓我冤枉到死啊!」
「呃……這樣,」江醉章態度和藹地說,「你這個情況……當然……要實事求是。這樣好嗎?我把鄔中同志找來,你當著我和他的面把真實情況詳細講清楚,讓鄔中同志記一記,他是黨委辦主任,上傳下達的工作是該由他做。到時候我跟他兩個先後去找陳政委談,兩個人談的情況一樣,作用要大一些。你看這樣好不好?」
範子愚想了一下,看不出這裡面有什麼陰謀,便同意了。
江醉章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說:「是鄔中同志嗎?……哦!我是江醉章,我想請你到我這裡來一下。……範子愚天不亮就一個人跑到我這裡來了,談起他背了冤枉,我認為他那些情況值得重視。他們文工團連門都不讓他出,還要偷跑出來才能見到我,你看這像話嗎?所以請來一下,越快越好,行嗎?……哦,哦,好,我等著,在二○九號。」他放下電話,對範子愚說,「他就來了,你等一等。」說完便走進盥洗室去洗臉。
範子愚沒有任何表情地呆坐著,好像江醉章的命果真操在他手上,正在靜等他付出代價將命索回去。
江醉章洗漱完畢,穿上皮鞋,問範子愚說:
「你是沒有吃早餐的吧?」
「沒有。」
「我去跟服務檯講一聲,讓他們多送一份早餐來。哦,不,還有鄔中,他肯定也沒有吃飯。」江醉章說著,懶洋洋地走了出去,並將房門帶上。
範子愚仍舊坐著靜等,等著等著,心情不安了:「為什麼鄔中還不來呢?從他家裡到這個地方並不很遠,就算他需要洗漱也用不了這麼長時間哪!是不是吃飯去了?不會吧?這裡有急事,他是軍人,不會那樣拖拉的;況且江醉章在電話裡講了越快越好,他應該來了。江醉章呢?他只到服務檯說一聲,怎麼去了這麼久?有鬼!有鬼!」範子愚一下子變得十分緊張,身上戰慄起來。因為他很清楚,如果這一著失敗,他立刻就得去死,不能讓別人抓回文工團去。「看來沒有希望了,上當了!上當了!完了!」他從心裡發出了幾聲絕望的悲呼,僵硬地站起來,臉色慘白,目光無神,突然一轉身,撲向房門,準備拉開門向死亡奔去。正在這時,門響了。
「篤篤!」
範子愚剎住腳步,發愣地聽著。
「篤篤篤!」
他戰戰兢兢地往後退縮。
「篤篤篤篤!」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開門,又遲疑不前。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他終於拿定了主意,走去把門閂擰開。
嘭!門被推得撞在牆上,外面站著凶神惡煞似的「大老粗」排長,後面跟上來一大群人,像餓鷹撲雞,立刻將範子愚打翻在地,用腳踏上,掏出一根繩子,把他當作死刑罪犯五花大綁起來,拼命地用勁,咬牙切齒地扯緊再扯緊。只聽見範子愚一聲聲發出慘叫,同時有拳頭和皮鞋踢打的聲音。
他被拖回文工團去。小禮堂早就坐滿了人,一個個發出狂暴的嘶叫,誰也不敢把嗓子控制一點。接著舉行的不是什麼鬥爭會,而是一場踢打會。其中最賣勁的是與他觀點不同的人和平時有隙未能彌合的人,還有一種是領受了特別旨意的人。誰也不敢制止,誰也不能抵擋一下。鄒燕則根本不在場。鬥爭很快就完了,但踢打還沒有結束。當把他拖回原來那間囚房以後,兩個因失職而捱了惡罵的看守人憋不住火了,也衝上來給了幾拳頭,然後提起他往床上一扔,像扔下一個大冬瓜,聲音不脆,無彈性。
他不動了,早就不曾喊叫了,有人擔心他已經死去或快要死去,忙把捆綁他的繩子解開。解了繩子還是不動,有人伸手在他鼻孔外面探了探,搖頭證實還沒有死。
人們鬆了一口氣,抬起頭來,無意中看見牆上有一條過去範子愚親筆寫下的標語:「用生命和鮮血捍衛毛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