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行路難

將軍吟 莫應豐 第2頁,共2頁

政委和秘書都沒有回答,互相望了一眼。

「政委,我可以把全部底細告訴您,不過您先得……」趙大明慌忙從衣兜裡掏出一張紙來。

「不要在這裡囉嗦了,」胡處長催促著,「彭其在舔石頭!上車,走吧!」

「胡處長,」趙大明央求說,「您走以後,我們送水給他喝了。先不要急著去吧,我的話只能在這路上說,到那裡沒法子說了。」

「你那是什麼?」政委指著他手上的紙問。

「這是我要求復員的報告,請您作特殊情況批准我立即復員,您還有這個權嗎?」

「你這話說得奇怪,」徐秘書說,「政委連批准一個幹部復員的權力都沒有了?」

「我不該說……」趙大明表示後悔。

「你為什麼一定要復員?」政委問。

「不批准我復員,我不敢說真話。」

「為什麼?」

趙大明看看在場的人,把目光停在司機的身上,遲疑著。

「這裡的人都是可靠的。」徐秘書看出了他的顧慮,暗示他說,「什麼話都可以說,就說吧!」

「我……因為管著文工團員死活的是江主任。」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政委問。

「我要彙報的情況都與江主任直接相關,他現在正在考驗我,下一步還要拿我派大用,如果他發現我把他的底細全部抖落出來了,我還能有活命嗎?文工團正在搞運動,抓壞人,隨便給我扣一頂什麼帽子我都跑不了。這個人非常歹毒,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怕他,我的頭上像戴了一個緊箍咒一樣,只要我還穿著這身軍衣,就逃不脫緊箍咒的懲罰。請政委一定體諒我的情況,您要保護我安全復員我才能說真話。」

「一定要復員做什麼?」政委說,「我曉得情況就行了嘛!他能把你怎麼樣?」

「不行,政委,不行。我雖然是普通文工團員,也看出來了,江主任手裡有護身符,他不怕您。儘管您受到了林副主席接見,他還是不怕,要是他怕,就不會這樣做了,就不能把這些事都瞞著您了。」

「你不要管這些。」陳政委無可奈何地說,「實在要復員,我同意,跟幹部部講一聲,你馬上可以走。」

「那麼,請您……」趙大明畏畏縮縮地將復員報告遞上來,「請您把批示寫上吧!」

「給我。」徐秘書伸手接住,「我給你辦,有些什麼情況,快向政委彙報吧!坐車上去說。」

「領復員費是在管理處,你來找我。」胡處長上車時拍了一下趙大明的肩頭。

政委、秘書、胡處長和趙大明都上車了。司機知道暫時不開車,要在車上談機要問題,便自動迴避,下車去待著。

於是,趙大明毫無顧慮地將江醉章怎樣向他佈置任務,怎樣暗示他要用「策略」把彭其活活折磨死;鄔中怎樣宣佈各項鐵的規定,又暗示他還可以「靈活」地掌握規定,使彭其死得更快些;戰士們怎樣於心不忍,互相包庇著破壞那些規定;昨晚鄔中的突然襲擊和把柴油機手帶走的情況,所有這些都一滴不漏地告訴了陳政委。只有一個細節他沒有講,就是楊春喜送紙筆給彭其以及他第二天請假進城看病的事。這一點,趙大明認為沒有必要告訴陳政委,因為目前還不知道那到底是一件什麼事,也許僅僅是自己的猜疑。

「這些事你都不曉得嗎?」聽趙大明說完以後,胡連生問陳政委。

陳政委氣得大喘粗氣,無話可答。

「你是擺樣子的嗎?」胡處長捶著自己的胸脯,「嗐!四十四個都死了,偏偏還留著你,偏偏還要你來當政委。你怎麼不早點同他們一起去嘛!怎麼不同你的老婆一起去嘛!你還佔著這個茅坑做什麼?趕快讓給江醉章嘛!你寫不出他那樣的文章,你做不出他那樣的事,你沒有什麼能討人喜歡的,你就算了嘛!娘賣x的!老子不該活到今天,早死了幾痛快!如今還要受這樣的折磨。看見彭其把人氣死!看見你把人急死!嗐!」他雙腳二蹬,彈跳起來,頭碰在車頂上,「你講,你還有點辦法沒有?你能不能去告他一狀?你講!」

「到哪裡告?」陳政委也氣得嗓門粗了。

「林彪不是接見過你嗎?你去找林彪嘛!」

「你曉得什麼屁!」陳政委捫住自己的胸口說,「人家是文化大革命的功臣,沒有他們就沒有文化大革命,你想拿他們怎麼樣?你有幾個腦殼?你到林那裡去告發他們,你告得進?那是到老虎窩裡去捉崽子,你曉得嗎?我跟他們還隔一層,自己要清醒一點,賞你一點面子,你不要不自愛!」

「那好了,我們還活著做什麼?都是快上六十的人,夠了!走吧!找彭其一起去,娘賣x的!手榴彈也準備好了。開車吧!」

司機聽叫開車,馬上從十步外的地方跑回來。徐秘書向他擺手,示意胡處長的話聽不得。

陳政委苦想了半天,最後下決心說:「欺人太甚了!把我當成稻草人。我問心無愧,我沒有什麼辮子給他們抓,林也接見我了,他們也要考慮考慮。彭其的地方一定要換,馬上就換,誰來恐嚇也不行。上頭也沒有講要把他這樣害死,毛主席也沒有講過對待犯錯誤的人要這樣殘酷。我有道理,我光明正大,不怕他們怎麼徉。小趙,你要幫助我把彭其的地方轉移了,我找到可靠的人來頂了你的工作以後你再走,再不能叫他們派人。」

「那時候我還能走得了嗎?」趙大明擔心著。

「你還要相信政委嘛!」徐秘書從旁插話。

「你看,你看,」胡處長說,「幹部戰士都不敢相信你了,都曉得你是軟骨頭,屁用也沒有,以後你怎麼領導部隊呀?你!」

「你不要以為你有本事。」陳政委被刺激得發火了,「你是硬骨頭吧?你有什麼用?彭其骨頭硬吧?他又怎麼樣?架飛機,挨武鬥,上電療,關進鐵籠子,下放種田,你們硬骨頭搞贏了嗎?一張嘴呱呱呱,開口罵娘,罵出一個真理來了?你還要小心點,莫以為下放種田就到底了。」

胡處長被陳政委這麼一說,忽然變成啞巴了,是啊!硬骨頭有什麼用呢?屠刀拿在他手上,不怕你骨頭有多硬。這倒是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也沒有想過的,這個問題把人擊暈了。

「你放心!」陳政委轉對趙大明說,「如果他們害到了你頭上,我來陪你。」

司機向後面的來路上看了一陣,急忙走過來拉開車門說:「政委,來了一部吉普車,是我們汽車連的,不知是誰來了。」

徐秘書推開車門往後看,見吉普車減慢了速度,司機將方向盤往左打,顯然也是要在這裡轉彎。這時,坐在車裡的人向司機講一了一句話,方向盤重新改回去,猛然增速,從陳政委的轎車旁邊擦過去,一直朝前飛奔。

「裡面坐著鄔中。」徐秘書告訴陳政委。

「他肯定是到彈藥庫去,見政委的車停在這裡,趕快溜了。」趙大明說。

「我要問他一下,」陳政委咬緊牙說,「開車!追!」

趙大明為了避免與鄔中碰面,從車上跳下來,跑回彈藥庫去。

轎車開動了,司機眼都不眨,緊緊盯住前面的吉普車和路上的來往車輛行人,靈活地從空隙間穿插過去。成行的苦楝樹從旁邊刷刷地向後飛倒,高壓電線迎面飛射過來,車輪已經離地了,幾乎沒有什麼響聲。車上的人都用手抓住面前的拉手,一齊注目前方,誰也不說話。吉普車怎能賽過轎車呢?看著看著,兩部車已經接近了。司機一面長鳴喇叭,一面把車子擺在超車線上。前面的吉普車只當沒有聽見喇叭聲,仍以全速在公路中線上行駛。有時遇上前面來車了,轎車只好讓道。政委的司機罵娘了,胡連生也氣得罵個不停,而陳政委,則把火氣緊緊憋在肚子裡形成了高壓。前方又有來車,司機趁著機會迅速轉上剛騰出來的空線上,衝上去,與吉普車並行。

徐秘書從車窗裡露出頭來,對吉普車上的司機喊道:「陳政委命令,停車!」

吉普車不得不停,轎車也繞到前而停住了。

陳政委下了車,怒衝衝地向吉普車走去。車上的鄔中己不能再躲了,只好硬著頭皮鑽出車門。他還沒有站穩,陳政委已經來到他面前。

「鄔中!你幹什麼?」政委以從未有過的音量喝斥道。

「我?」鄔中坦然自在地回答,「我有事去。」

「你……你有鬼!」

「我有什麼鬼?政委,您怎麼發這麼大的脾氣呀?」

「你為什麼不停車?」

「我可不知道是您的車子跟在後面追呀!還以為是敵人的特務在跟蹤我呢!要是身上有槍,我早就對後面開槍了。」

「你敢!」

「這有什麼敢不敢的!自衛。」

「好……!好!」陳政委氣得肩膀一聳一聳的,空袖筒抖得搖擺不定,全部威力都已用光了,無可奈何地說,「你油頭滑腦,你……你……」

「我根本不知道您為什麼生氣。」鄔中若無其事地把手一攤。

站在後面看得忍無可忍的胡連生,搖擺著身子幾步跨上來,指著鄔中的鼻子喝道:

「鄔中,你這個小子,你娘賣x的目中無人,他是你的政委!」

「胡處長,我知道您跟陳政委是老戰友。」鄔中斜瞟著一隻眼,話裡帶刺地說。

「老戰友怎麼的?娘賣x的不該嗎?不該講句公道話嗎?老戰友,老戰友,沒有我們這些老戰友,有你今天的神氣?你小子不要忘本!」

「我不忘黨和毛主席。」鄔中自以為得計地說。

「好!」胡連生抓住他的空子,「黨叫他當政委,代理書記,你尊不尊重?」

「我並沒說不尊重陳政委呀!這才奇怪哩!」鄔中耍無賴。

陳政委早已精疲力竭了,扣著胸口喘息了半天,恢復到往常的平靜狀態,再問鄔中:

「你是到……彈藥庫去嗎?」

「彈藥庫不是早過了嗎?」

「哼!你以為我沒有眼睛?車子就要拐彎了,看見我在那裡,你就跑。」

「我躲著您幹啥呀?」

「是啊,你為什麼要躲著我呢?」

「我實在沒有必要。」

「好,」陳政委又喘息了一陣,「我問你,你到底把彭其關在哪裡?」

「不是跟您彙報了,在彈藥庫嗎?」

「彈藥庫哪間房子裡?」

「普通的房子。」

「你一天給他吃幾兩米?」

「我們吃多少他就吃多少。」

「讓他喝幾次水?」

「他只能喝那麼多。」

「你……還有些什麼規定?」

「當然會要有些規定的,他又不是住療養院,他是反黨分子加叛徒。」

「你帶我到他那裡去。」

「您自己去就是了,胡處長不是知道地方嗎?他帶您去嘛!」

「我要你帶我去。」陳政委堅持說。

「我……我……」鄔中支吾著。

「你怎麼?你不敢嗎?」

「我有什麼不敢的!不過,我勸您最好還是不去,看了那些事情沒有什麼好處,只能給您增加煩惱,說不定又要惹發心髒病。」

「你不要管我,帶我去,當著戰士的面把你的規定重新宣佈一次。然後,你就不要再管彭其的事了,我親自來管。」

「那可好了,政委您親自管,我就省事了。本來,我是黨委辦公室主任,這個事是該我管的,既然您對我不放心,那您就自己管吧!」

「上車,帶我去。」

陳政委說完轉身走回自己的轎車,鄔中也拉開了吉普車的車門,正要抬腳上車,忽而轉身追上陳政委說:「政委,我還是想勸勸您,對彭其這樣的人不要太仁慈過度了,對我們也不要苛求過火了,這裡面有一個感情問題,立場問題,您是政委,您不會不懂。要是讓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知道您這種感情傾向……」

陳政委突然停步,好像再也無力邁出去一寸了。

路邊有一棵不幸的苦諫樹,未長成時被人削頂了,只得將旁邊的枝椏代替主幹委屈求生。不料又影響了路上的車輛,於是又削一次,再委屈改一個方向往上長。誰知頂上有高壓電線,還得遭一次斬削。「可憐的苦株樹,你大膽長上去吧!高壓線是抗不住你的生長力量的。」苦楝樹要是有靈,它只能苦笑一聲回答:「刀斧操在他人之手,不怕你樹幹再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