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別墅

將軍吟 莫應豐 第2頁,共2頁

「你說。」鄔中又指著第二個。

「執行了。」第二個答得乾脆。

「你說。」問第三個。

「執行了。」這是楊春喜,語氣更肯定。

鄔中一個個挨著問下去,每人都回答執行了,只是有的答得肯定,有的答得含糊一些。問完,他又突然提出一個問題:「是誰要求在小石屋門口煨煙火的?」

沒有人回答。

「是誰?」

仍沒有人回答。

「你們誰也沒有提出過嗎?」

「我提了,」楊春喜說,「那個地方蚊子太多,晚上站崗咬死人。」

「就你一個人提了嗎?」

「我也提了。」另一個戰士說。

「我提了。」

「我也跟趙幹事說過的。」

接連有好幾個戰士證明是他們要求煨煙火的,鄔中一看這樣,沒有話說了。他最後命令班長把柴油機手叫來。

不久,驚魂未定的柴油機手走進屋來,立正站在門口,準備挨批。

鄔中劈頭就問:

「為什麼那麼長時間不開機?」

「機器出了故障,」柴油機手回答,「我一直用手電筒照著在修,您來時剛剛修好。」

「誰能證明?」

「我是上一班的哨兵,」楊春喜說,「我看著他在修機器。」

鄔中對所有這一切都非常懷疑,冷笑了一聲,宣佈將柴油機手帶走,再不說話了,鑽進吉普車,搖搖擺擺地爬出了山口。戰士們目送吉普車走了以後,默默無聲地重新睡覺去,不敢對剛才發生的事議論半句。

趙大明關上門,坐在床沿上發呆,連蚊子叮在腳背上都沒有感覺。鄔中的突然襲擊,表明江醉章對趙大明不放心,而且又正好被抓住了把柄。雖然已經勉強對付過去,但這是沒有用的,如果鄔中是相信這些解釋的話,他不會將柴油機手帶走。柴油機手將遇上怎樣的事情呢?肯定要逼問他,這是無疑的,他如果抗不住逼問,一切都會暴露。危險!趙大明急出一身汗來了,無法再上床睡覺,一直呆到天明。

這一天天氣非常悶熱,水泥地和牆上的石塊到處是水珠。趙大明用冷水衝了一次涼,藉口晚上沒有睡好覺不去吃早餐,獨自坐在一塊石頭上,考慮對付江醉章和鄔中的辦法。如果不採取可靠的措施,下一步將是極端危險的,文工團正在搞運動,只要授意貼你幾張大字報,就可以立刻把你搞回去,然後,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要保護自己,又要保護彭其,惟一有點希望的是去找陳政委。可是陳政委自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屢次吃文工團的虧,他對你們早有戒心,能夠信你的話嗎?他要不樂意接見你,你連門都進不了,還談什麼問題呢?而且事情關係到彭其,陳政委目前對彭其是什麼態度,誰也不知底細,只知道他受到了林彪的接見,也許正是因為他立場站得很穩才能得到這種榮譽的。由於情勢急迫,趙大明只好決定冒一次風險了,他想起湘湘跟陳政委的女兒要好,打算寫封信寄給湘湘,通過湘湘轉到陳政委女兒手上,再交給陳政委。這樣,至少不會把信件落到別人手裡去,成與不成是沒有把握的。如果失敗,前途是死路一條,死路就死路吧!總比永遠不明不白,窩囊地活著要強。

主意拿定了,他走回辦公室去寫信,剛跨進門,聽見一聲槍響,便趕緊走出來問哨兵。哨兵說,響槍的地方離這裡較遠,也許是民兵打靶。

趙大明關上門埋頭寫信。他不準備在信上請湘湘原諒了,寫也是寫不清楚的,乾脆只談大事。要簡單明瞭把一切寫清楚是很困難的,他反覆寫了兩次都不滿意,越急越沒有條理。耳邊聽到一陣摩托車的響聲,他也沒有出門看看,直到後來聽見哨兵和什麼人發生了爭吵,才引起了注意,匆忙把紙筆收起來,開門走出去看。

哨兵見趙大明出來,老遠就喊:

「趙幹事,請你來一下。」

趙大明抬眼望去,見有一個穿便衣的人將一部摩托車停在哨位上,背上揹著一支雙管獵槍,手上提著一隻有血的野兔,正在與哨兵糾纏。

「這個老同志要喝茶,」哨兵不等趙大明走近就說,「我說請他在這裡等著,我叫人給他送茶來,他不幹,一定要進裡面去。」

趙大明已經看出獵人就是胡連生了,沒有回答哨兵,直接向胡連生走去。

「胡處長!」他來到面前行了一個禮。

胡連生既沒有穿軍衣,便不能回禮,連答都沒有答應一聲,只端詳著趙大明的面孔,想了半天才說:

「哦!你是文工團的。」

「您怎麼……?」趙大明見他那一身裝扮覺得奇怪。

「這個小同志,少見多怪,」胡連生埋怨哨兵說,「把我當特務,怕我進去搞破壞。」一邊說著,一邊就往裡面走。

趙大明把他請進辦公室,連忙泡了一杯茶,問道:「處長,您怎麼有空出來打獵呀?」

「我?」他放下獵槍說,「又被陰謀詭計害了!這麼大年紀,要我到幹校去種田,娘賣x的!我不是不愛勞動,你搞陰謀詭計害我去,我就不幹,買了支獵槍,打兔子,娘賣x的!改善生活。」

「您的槍法挺好啊!」趙大明提起死兔子看了看槍傷。

「槍法不是吹牛皮,我騎在馬上還能把子彈打進碉堡孔裡去。」他呼的一聲從背後抽出一支左輪手槍來,「你看,這就是我過去立功得的紀念品。」

「怎麼還沒有交上去集中保管?」

「交上去?交給誰?誰敢來收我這支槍?」

「那當然,誰也不敢。」趙大明隨便附和著說。

「娘賣x的!陰謀詭計!」胡處長端起熱茶吹了幾口說,「你們躲進這山溝裡,又搞什麼陰謀詭計?」

「我們……有任務。」

「屁的什麼正經任務!」他喝一口茶,「你以為我不曉得?這個彈藥庫已經作廢了,不要你們來守。只怕又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陰謀詭計。」

趙大明想起,這個胡處長不是同司令員和政委都是老戰友嗎?可不可以借他去給陳政委遞信呢?但這是不可靠的,他騎著摩托車到處跑,萬一把信弄丟了可不是好玩的。

「你在想什麼?」胡處長喝著茶問。

「我?我……」趙大明已經想出了一個主意,「我在想,要是我們也有獵槍,每天都有野味吃。」

「你看見什麼東西了?」

「野免、野雞,幾乎每天都碰到。」

「那樣多啊?」

「多!多得很,特別是這個山溝上面,還有人看見兔子打洞呢!」

「在哪裡?」

「就從火藥庫那裡上去。」

「看看去!」

胡處長把茶杯一放,提起獵槍就走,趙大明一聲不吭,隨便他去。

獵人踩著軟綿綿的野草路,一搖一擺地往上走,很快接近了監禁彭其的小石屋。哨兵從隱蔽處站出來,喝令他停止前進,他望了哨兵一眼,理都不理。哨兵是個新兵,不知胡連生的身分,見他如此大搖大擺地走來,反而沒有主張了,只知道連連說道:「你幹什麼?你幹什麼?」邊說邊往後退。

胡連生走到小石屋門口,一眼瞥見了鐵柵欄門,看到門上有鎖,覺得奇怪,扭頭望去,驚懵了。

彭其穿著骯髒的汗衫和捲起褲腿的長褲,跪在床板上,兩手撐著石壁,伸出舌頭來在石塊上舔,舔一舔,縮回去,咂咂嘴,又舔。因為昨晚鄔中的突然襲擊使戰士們害怕了,今天暫時無人偷偷給他送水。天氣異常悶熱,彭其大量出汗,口渴得十分難耐,見石塊上沾滿了水珠,恨不能將所有水珠都收集到嘴裡去。他貪婪地只顧舔石頭,哨兵的喊聲未能引起他注意,還以為是戰士們互相開玩笑的。他舔到牆角,伸出舌頭來夠不著,把整個的臉埋進石塊中間去了。

「彭其!」胡連生渾身痙攣,跺著腳嘶啞地喊叫了一聲。

彭其嚇了一跳,扭過臉來驚疑地望著穿便衣背獵槍的胡連生,語滯,說不出話來。

胡連生撲向鐵柵欄門,抓住鐵條拼力搖撼,喊道:「你怎麼在這裡呀?你呀!你呀!你……呀!……」

彭其倒很平靜,從床板上下來,伸手穿過鐵柵欄,握住胡連生的手腕說:「你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會氣瘋的!」

胡連生顫抖著,與彭其手拉手緊攥在一起,將前額頂在鐵條上,淚雨嘩嘩落下來,落在他們的手上。

許久,他抬起頭來,左顧右盼地尋找什麼,一眼看見哨兵痴呆地站在旁邊,便吼道:

「趕快給我開鎖!」

「我……我沒有鑰匙,」戰士顫顫抖抖地說,「鑰匙,鑰匙,鑰匙被鄔主任帶走了。」

「你開不開?」胡連生掏出了左輪手槍。

「胡連生!」彭其鎮住他說,「不要怪戰士,戰士講的是真話。」

「好!……好!……好!」

胡連生拋開哨兵,一手提獵槍,一手握手槍,兩臂齊舉,將槍口指著天上,抖了幾下,一齊摳響,砰砰!槍聲未落,他對彭其說:

「你等著,你在這裡等著,我把陳鏡泉拖來,要死,我們三個人死在一起。娘賣x的!就死在一起,你等著,你等著……」胡連生跌跌撞撞地邊走邊說,走下山溝。

不久,摩托車在公路上向南隅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