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衛幹事第三次出現。
「陳政委問你,要不要同家屬見見面?」
彭其驀地站起來,將菸頭往菸缸裡一戳,說了一個字:「要。」
「那你跟我來吧!」
彭其大步走出門。保衛幹事對兩名警衛戰士招了一下手,讓他們跟在彭其身後走去。他們一行四人在保衛幹事帶領下,從大樓的這頭走到那頭,推開了一間辦公室的門。
默默無聲坐了很長時間的許淑宜和彭湘湘忽見門開了,一齊站了起來,期待地望著門外。
彭其在門外出現。裡外三雙眼睛對望著,半天沒有做聲。湘湘控制不住了,聲音失常地叫了一聲:「爸爸!」哇地哭出聲來,要朝門外撲去。許淑宜及時拉住了她的手,對彭其說:「進來吧!」
彭其這才移動腳步,像瞎子過橋一樣,顫顫抖抖、伸伸探探地走進來。
外面的保衛幹事吩咐警衛戰士一個留在門外,一個跟進裡面去。於是,有一個戰士進來了,把門關上。
一家人走到一起了,湘湘再也不能控制,掙脫媽媽的手,撲到爸爸懷裡。
哭聲,滿屋子的哭聲。湘湘在放聲嚎哭,只聽見一聲聲叫爸爸,沒有喊出一句別的來。許淑宜掩著鼻子抽泣,泣不成聲。惟彭其沒有聲音,他只有眼淚,撲簌撲簌地落下來,落在女兒的頭髮上。
他們這個家庭自從組成以來,還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景。夫妻之間,父女之間,歷來都是比較平淡的。主要原因在彭其身上,他很忙,從來沒有清閒過一天。早些年忙於打仗,近二十年來又忙於部隊的建設、訓練、戰備,他腦子裡只能裝進去那麼多,天倫之樂很難找到空隙往裡擠。今天是一個意外的機會,使彭其突然發現了愛情,原來自己身上也有同別人一樣的感情!丈夫的感情,父親的感情,他一樣也不缺,甚至以為比任何人都要深沉、強烈。他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這不是在今天,而是回到一九五○年去了。那回他過完了自己最後一次指揮陸地戰的生活,部隊在廣東某地駐紮下來,他的縱隊司令部設在一個專署所在地的城市。有天從外面回來走進自己的臨時臥室,發現有一個女同志抱著一個孩子坐在裡面。女同志聽見腳步聲扭過頭來,原來是她!許淑宜也帶著一個南下工作隊到這裡來了,懷裡的孩子就是湘湘。那一回本來是可以好好兒地體會一下天倫之樂的,可是不行,彭其馬上要開會,許淑宜也立刻要走,當時她的地方工作比彭其的部隊工作更忙,更復雜。今天這個意外機會彌補了那一次的不足。那次是在全家歡笑中度過了一個小時,今天是在悲哭中相見,這樣,悲歡離合都有了,算是一個完全的家庭了。他撫摩著湘湘的頭髮,好像這孩子依然只有兩歲。他眨巴眼睛望著許淑宜,好像她仍舊是那麼年輕。
湘湘重新回到媽媽的身邊,手忙腳亂地掏出手絹來擦眼淚,以便把爸爸看得更清楚一些。許淑宜咬住嘴唇,強迫自己不再抽泣,爭取能多跟丈夫說兩句話,因為不知道會見的時間有多久。彭其則早已像鐵漢一樣挺立著了,想把力量和信心傳導給女兒和妻子。
哭聲停止了,一家人都平靜下來了,可是,房間裡仍有一種控制得很微弱的抽泣聲。爸爸以為是媽媽,媽媽以為是女兒,互相一看,誰也沒有抽泣。是誰呢?難道出鬼了?彭湘湘首先發現門背後站著一個戰士,爸爸和媽媽都轉頭去看,只見那戰士面對牆角低著頭在擦眼睛。原來是他!當他進門的時候,這一家三口正在互相望著發痴,誰也沒有注意到有他跟著進來了。
「你們還好嗎?」彭其首先開口。
許淑宜點了頭,憋住氣,然後才沉重地說出話來:「還……好。你呢?」
「我,你看,不是勁闆闆的嗎?我身體很好,吃得,睡得。」
「怎麼不寫封回信呢?」
「不準寫信,不準打電話,不準會客,三不準。」
「爸爸您住在哪裡?」湘湘問。
「住在一個招待所,還不錯,天天有人陪。今年換了她方,在醫院住了幾個月。」
「孩子,」許淑宜對湘湘說,「你搬條凳子給爸爸坐呀!」湘湘這才想起來,感到愧疚,忙去抽了一條靠背椅,輕輕放在爸爸的身後,小心翼翼移到不前不後正好合適的地方,顫顫地說:「爸爸,您坐著吧!」
彭其坐下了。
「摔了哪條腿?」許淑宜阿。
「這一條。」彭其撫摩著左腿膝蓋說。
「好了嗎?」
「好了,完全好了。」
「捲起褲腿給我看看。」
彭其順從著妻子,將褲腿提上來,捲到膝蓋以上。
「你坐過來一點。」許淑宜提出。
彭其又將自己的椅子挪了挪。
許淑宜顫顫抖抖地撫摩著丈夫的膝蓋,好像那是一件嬌嫩的無價之寶,稍一粗心就會碰壞似的。如果這個膝蓋是長在自己的身上,決不會這麼愛惜。它是長在丈夫的身上,它曾經支撐著他走遍中國大陸,支撐著他從一個南方的山區輾轉飄泊,最後飄到延安與許淑宜相遇,在那裡建立了感情。要不是這個膝蓋,他和她也許還在天南地北,互不相識,她的孩子也不姓彭,不叫湘湘這個名字了。人人腿上都有兩個膝蓋,都是平平常常不足一談的,惟彭其這個受了傷的膝蓋對許淑宜有特殊重大的意義。她心疼得如割如絞地撫摩著,又流出淚來。
母親的眼淚是一眼泉水,泉流直通女兒的心。湘湘把椅子搬到爸爸側面去,也和媽媽一起捧著那個膝蓋,淚花閃閃。爸爸和媽媽是孩子的前身,爸爸和媽媽賴以連結的感情構成孩子的心靈。此刻,一家三口的熱血都通過那個受傷的膝蓋互相流通了。
彭其感到這樣不好。要給她們一些慰藉,要使她們寬心,要讓她們和自己一樣,產生力量,樹立信心,由悲痛轉為歡樂。他推開妻子和女兒的手,站立起來,提起那條腿用力甩了幾下說:「你看,完全復原了,比以前還有勁。醫生很負責任,治得過細,護理也好。我根本沒有什麼痛苦。」他說了一句假話,「不信我走給你們看看。」
地板登登地響起來,每一聲響都顯示著力量,很堅實,很乾脆,毫不含糊。他做了各種轉動的動作,蹲下,站起,抬起來擱到凳子上,還壓了幾下。
媽媽和女兒仔細地看著他表演,眼淚逐漸幹了,臉上出現了微笑。
「夠了!」許淑宜閃著淚花笑著說,「還壓腿呢!又不要你考文工團。」
媽媽提起文工團,湘湘臉上有一朵浮雲匆匆掠過。
爸爸在說:「這都是我在醫院鍛鍊身體的一些動作,考文工團倒是不想了。」
浮雲又掠過湘湘的臉。
「你坐下來吧!安靜點兒說說話呀!」許淑宜微嗔著丈夫說。
彭其服從了妻子的命令,坐得端端正正,拿出煙來。
「吸的什麼煙?」許淑宜接過那支菸來看了看牌子,還給丈夫說,「降格了。」
「爸爸,我給您帶煙來了。」湘湘有些慌亂地從旁邊拾起一個人造革提包,扯開拉鏈,從裡面掏出三條煙來,「還是您過去吸的那種,中華牌。」
「可不容易呢!」許淑宜插話說,「你出事了,這煙,人家不賣給我們。還是小炮那孩子給我們買來的。」
「小炮?」彭其有點詫異。
「是啊,陳小炮。」湘湘補充說,「這一段時間,我們家裡多虧了她。」
彭其沉默,在努力尋思:小炮……她的爸爸……她冤死的媽媽……他們父女之間……陳鏡泉授意他的孩子?……不是,不是,那孩子獨立性很強,她是不受約束的,她很有主見,她的爸爸管不了她,管不了她……
「你到底是怎麼摔下去的呢?」
許淑宜打斷了彭其的思緒。
「倒霉呀!」彭其長嘆一聲,要說下文,卻想起了門背後站著一個戰士,回頭望一眼。
許淑宜和湘湘都望著那個戰士,又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誰也不說話了,靜得只聽見呼吸聲,一秒一秒地安靜下去,半分鐘過去了,一分鐘過去了……
那個腰上別短槍的戰士一直背對他們站著,把頭埋在牆角里,剛才他曾經在輕輕抽泣,現在像是羞於見人,又像是在思慮著什麼,也許都不是,而是在洗耳監聽著他們的對話?忽然,那戰士車轉身來,仍舊低著頭,輕輕叫了一聲:「司令員!」
彭其很詫異,扭過頭去仔細望著那個戰士,但看不清他的臉。
「司令員,」戰士抬起頭來,眼裡噙著淚花,「你不認識我了?」
「哦!」彭其猛然回憶起來,「認識,我打過你一巴掌。」
「不!」戰士說,「你保護了我,叫我沒有吃眼前虧,你親自送麵條給我吃,你不要我寫檢查,要我好好睡覺。」
「你的名字?……記不起來了。」
「我叫楊春喜。」
「對對對!」彭其敲著頭說,「你是瀏陽人,我的同鄉,我記起來了,記起來了,楊春喜,對,是這個名字。」
「司令員,」楊春喜慚愧地說,「我……組織上要我執行看守你的任務,是江主任親自跟我們談的,我不能不來。我……」
「這我曉得,」彭其說,「你是戰士,叫你來你不能不來,我不會怪你的。」
「還要我們監視你,」楊春喜走過來小聲地說,「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要彙報的。」
「好,我曉得了。」彭其話中有話地轉向許淑宜說,「我們沒有話講了,在一起安安靜靜坐一坐吧!」
「不,」楊春喜又說,「你們只管講,要講什麼講什麼,我這隻貼在你背後的耳朵是聾的,司令員,真正是聾的,什麼也聽不見。你老人家相信我嗎?我不想提幹,不打算在部隊久留,服役期滿我就要回家去。你們只管講,我是聾子,眼睛也看不見,是瞎子,就當這屋裡沒有我這個人。但我不能夠出去,我要站在這裡,像廟裡的判官小鬼一樣。」
「小楊!……」彭其感激地伸出手來,要與這純樸的戰上握手。
「不,」戰士擺手說,「司令員,我們不能夠握手,你們講吧!快講吧!時間不多啊!」說完,他重新站成原來的姿勢,果真像泥塑木雕的菩薩,紋絲不動。
他的舉動使彭其一家人啞然,互相望著,半晌無言,心中的感慨不知從何談起。許久,彭其才打破沉默,問起了家庭生活小事。
「是不是從那個地方搬出來了?」
「搬出來了。」許淑宜回答。
「搬到哪裡?」
「修地下工事住過警衛排的房子裡。」
「還好嗎?」
「好什麼呀!」湘湘氣憤地搶著說。
「不,」許淑宜扯一扯女兒的衣服給了暗示說,「當然不能跟原來相比,但也還可以,不比別人差。」
「旁邊有鄰居嗎?」
「有,是個好人,我們出來,有人給我們看家。」
「唔。」彭其深深點一點頭,「要跟鄰居搞好關係,不要擺架子,我們沒有什麼架子擺。湘湘,你尤其要注意,潑辣一些,要跟鄰居的孩子打成一片,鄰居是什麼人?」
「軍人服務社修鞋的朱師傅。」湘湘說,「朱大娘是沒有工作的,天天呆在家裡,對我們挺不錯。」
「是啊!這些人對我們都不錯啊!是啊!是啊!」彭其深有感慨地說,「我在北京也碰到一個好人,是個修機器的工人。你們想不到他是誰吧?」
母女對望一眼,意思是說,這怎麼能猜得到呢?
「就是經常到我們家來的那個小趙的父親。」
「是他?!」
媽媽說:「我們倒是聽小炮說了,是一個工人救了你,可沒有想到是他。」
「我也沒有想到那樣湊巧,」彭其說,「真是無巧不成書啊!看起來,我們這兩家人註定要成為親戚。那一家子人真不錯啊!趙開發老頭,是個好人哪!不管時世怎麼複雜,好人總歸是好人。小趙也去看我了,當著我的面哭了!那個孩子,實在,有感情,跟他父親一樣,不錯啊!都不錯啊!湘湘你要原諒爸爸,那時候,我當著那個司令員,心難顧家,身不由己,做了一些刺傷你們的事,爸爸知道是對不起你。」
湘湘忍不住又失聲痛哭起來。
「孩子,不要哭,我們大家都冷靜一點,想想過去的事,很值得一想啊!」彭其叫女兒不要哭,他自己也忍不住眼淚汪汪,「一個人,身上擔子重,手上權力大,很容易忽略體貼人哪!彈指一揮,信口一句話,說不定就要造成多少悲歡離合呢!我自己當了這個囚徒,曉得要愛惜人了!當官的時候,身邊的人總難如意;倒了黴,身邊的人都可愛呀!我現在變成一個餈粑心了。孩子,爸爸不反對你們好,你們就好下去吧!鋼琴再不要鎖起來了,想彈就彈彈,想唱就唱唱。爸爸願你們幸福。」
湘湘哭得更厲害了。爸爸哪裡知道這一對青年人之間的傷心事!半年多以來,湘湘恨著他呀!下決心再也不見他了,永遠永遠不見他了!但她每天都要想起他,偷偷地躲在自己房裡尋找最刻毒的詞句,寫信去罵他。她至少寫了三十封信,全都燒了!她擔心會讓人看出寫信人的筆跡,給他帶來政治上的不幸。又恨他,又怕他倒霉,這是一種什麼心情啊?今天,爸爸又提起他,誇獎他,爸爸是多麼瞭解又多麼不瞭解女兒的心啊!她想傾訴,想告訴父母,可又怎麼能說得清楚喲!誰知那顛簸的小船,是順風,是傾覆,還是永遠飄流在無邊無際的海上?
外面在敲門,楊春喜將門開啟。保衛幹事伸進頭來說:「要吃飯了,還有什麼談的快抓緊時間。」
他把頭退縮回去,楊春喜重新關上了門。
「你們沒有別的事吧?」彭其問妻子和女兒。
那母女倆好像面臨生離死別一般,拉著他無言地抽泣。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彭其站立起來,比他沒有倒臺時更顯得威嚴穩重,「要把這看成好事,我們有多年不跟普通老百姓接觸了,有了官氣、驕氣,還有那個嬌嫩的嬌氣,不光是我,也有你們。我現在體會到文化大革命的好處了,要不是這個革命,我不會認識趙開發,你們也不會跟朱師傅成鄰舍。他們身上有值得學的,跟他們在一起會改變我們自己的喜怒哀樂。我們想不通的,他們覺得好笑;我們講不清的道理,他們隨便講一句老實話,你就明白了。從現在起,你們不要把我當成一個官,我是燒炭出身的,現在九九還原了。你們也要跟著我變,你是炭黑子的老婆,你是炭黑子的女兒,我們從頭來過,再從第一步走起。燒炭的要經常碰到困難,有時要餓肚子,有時要碰上老虎,有時大風大雨會把你的炭棚子掀掉。沒有見過一個炭黑子被這些困難嚇得不想活,一個個都養成了一副有勁的瘦骨頭。你們放心,我不會死的,我是燒炭的,不會為這些事去尋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是一座青山,還不到六十歲,頭髮雖然掉光了,汗毛還在,汗毛要比頭髮多。只要不怕冷,少穿點衣服,汗毛還會越長越粗的……」
「爸爸……!」湘湘想說話。
「孩子,」父親搶了先,「你的鋼琴彈得怎麼樣了?還要練,練好一些,那也是一門本事,跟燒炭一樣。我過完這一段,要回來聽你彈琴的,你彈一首有勁的給我聽。哐!哐!叮叮叮叮哐!」他模仿著彈琴的動作,突然收住,「你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