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熱情奏鳴曲

將軍吟 莫應豐 第2頁,共2頁

陳小炮高興地來到許淑宜面前,大聲說道:

「媽媽,放心吧!形勢大好,越來越好,我們的朋友遍天下。您甭擔心,一切都會非常滿意的,您等著瞧吧!」她發現彭湘湘爬到窗臺上去了,忙喊道,「小心點兒!湘湘,你的皮鞋會滑的。」轉頭又向許媽媽說,「她怎麼又穿上皮鞋了?」

「布鞋洗啦!沒穿上兩天就要洗,愛乾淨。」

「唉!那麼幹淨幹啥呀?」

「孩子,」許媽媽很有感慨地說,「要是我們湘湘也像你這麼能幹就好了!」

「會變得能幹的,您看,她不是上窗臺了嗎?」

有人把灰屑倒在不合適的地方,陳小炮一眼瞅見,連忙拖了一把鐵鍬走過去。

從車上卸下來的行李物品,暫時全部堆在臺階上下。鄰居朱大娘站在她自己的門口望著那些東西,努力猜測新鄰居的身分。她想肯定不是一般的幹部,難道是大幹部嗎?大幹部又怎麼會住到這樣的地方來呢?而且又怎麼會只有被褥箱子而沒有桌凳?後來她猜到了一種可能性,大概那位女鄰居的丈夫原來是大幹部,最近死了,她們只得搬家。不過他們那個單位的領導也太不近情理,死了一個大幹部就要把傢俱收回去,把他的家屬趕出來?將來你自己死了,你的家屬怎麼辦呢?朱大娘暗自在心裡念道:「老頭子死不得呀!我家的老朱不要早死就好啊!他死了,我一家子人還不知住哪裡去呢!」善良的朱大娘產生了同情心,她可憐這個不幸的家庭不幸的人。於是,她產生了一個見義勇為的念頭,很想向新鄰居提出來試試,可又擔心著人家會不會領情。她們是大幹部的家屬,能接受你的好意嗎?需要你提供幫助嗎?去不去跟她們講呢?去不去呢?不去?……去?……不去?……

正在這時,許淑宜扶著牆壁微笑著,困難地向她走過來。

「老嫂子,你還不做飯啊?時間不早啦!」

朱大娘見這位新鄰居親熱地稱她「老嫂子」,又感動,又驚慌,不知怎樣回答,連忙又搬條凳子出來。

許淑宜沒有坐,繼續跟她說話。

「老嫂子,朱師傅回來吃午飯嗎?」

「回,下班就回。」

「兒子女兒呢?」

「兒子在工廠,不回,女兒在學校造反,有時回,有時不回。」

「哦!……以後咱們就是鄰居啦!」

「是呀!我一個人守廟,好孤單喲!」

「以後就不孤單了,我女兒會彈琴,可熱鬧著哩!」

「是呀!是呀!」朱大娘總是擺不脫拘謹,很難找出更多的話來說。

許淑宜攀著門框扭頭朝朱大娘屋裡看了一眼,見裡面的傢俱式樣和成色都很舊,佈置也很簡陋,床上的蚊帳顏色不太明亮。她試圖走進裡面去坐坐,剛剛提腳,被朱大娘攔住了。

「我屋裡好髒的,對不起呀!」

「老嫂子,這有什麼關係呢!」

許淑宜撥開她的手,移步進去,坐在一張木框鑲竹片的涼床上了。

這個舉動使朱大娘很受感動,一下子鼓足了勇氣,把她原先不敢講的想法講出來了。

「同志,」她確認對許淑宜以同志稱呼為最好,「你看我這個房間還好嗎?」

許淑宜沒有聽懂她問話的意思。

「我是講,」朱大娘進一步說明確,「比你們那兩間乾燥些吧?」

「是乾燥些,好多了!」

「你看,床腳都沒有漚壞的。」朱大娘指著床說。

「是啊,這兩間屋靠外面一些,離山邊遠一些。」

「這樣,我們跟你們換一換好不好?」

「什麼?」許淑宜吃驚,「你要把好房子讓給我,你住潮溼的?」

「對呀,好不好?」

「老嫂子,那怎麼行呢!」

「不要緊的,」朱大娘儘可能模仿普通話,想把道理講清楚,以說服對方,「我們不要緊的,一個個都沒有病,溼一點不怕。你腿痛,我知道,扯不得溼氣的。跟我們換一下吧!老朱回來我就跟他講。不怕,不要不好意思,我們老朱會同意的。」

這一席純樸感人的話,使許淑宜受到一種刺激,她好像回憶起什麼來了。是什麼呢?是過去見過的人還是曾經遇過的事?不知道,反正有一種舊情、舊景,值得緬懷的經歷在活躍起來。也許是抗日時期的事吧?可又不像;也許是大軍南下途中……?也不是。這位朱大娘是從未見過面的,她那彆扭的語言是不常聽到的,可她有一種力量能像無線電波一樣傳給許淑宜,使她產生感應,激動起來,振奮起來。她一把拉住朱大娘粗糙的手,嘴唇先翕動了幾下才說出話來:

「老嫂子,你真是個好人哪!」她失去控制地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我很長時間沒有見過你這麼好的人,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老嫂子,現在這個時候還有你這麼好的人,真沒有想到,真沒有想到……」

「不要緊的,同志,不要緊的,互相幫助啊!」

「不!」許淑宜語氣堅定地說,「老嫂子,不能這樣做。你不要看錯了,我們並不比你們高一等,我也是什麼苦處都嘗過的。我們的鋼琴不能受潮,你們的竹片床也不能受潮。你放心,老嫂子,我們自己會解決的,現在潮溼,過幾天就不潮溼了。」

「還是換一下吧!」

「不,不,不換,不能換。」

當她們在說話的時候,那邊房裡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玻璃窗擦得乾乾淨淨了,窗框洗刷得現出油漆的本色來了,水泥地不但掃刮一淨,而且被散石灰鋪成潔白的了。一部分沒有散團的石灰塊堆在牆角,正在迅速吸收屋裡的溼氣,空氣開始變得乾燥了。司機戰士不知是什麼時候來的,又是什麼時候走的,其餘的人們正嗨喲嗨喲把鋼琴抬進屋去。

「戰友們,大家辛苦了!」陳小炮像文化大革命初期在街頭參加大辯論的勇士一樣,站在矮凳子上發表演說,「今天的活兒乾得很好!很漂亮!棒極了!我們戰勝了困難,我們勝利了!」又突然改變腔調,「不過別驕傲,戰鬥還沒有結束,大家不能鬆勁兒。我們還要把牆壁粉刷一遍,屋後要開一條溝,還夠咱們幹幾天的。可是現在不能幹了,肚子在鬧饑荒,沒勁兒了。大家很清楚,這個地方是沒有飯吃的,各人回自己家去吧!義務勞動就是這樣兒的,不管飯。喂!下午休息,明天來,不來的開除!」

大家笑了。有人提出:

「下午為什麼不來?」

「下午要做準備。」小炮說,「刷牆要不要技術的?還得拜師傅。開溝要不要工具?還得去借。砌溝要不要磚的?還得去偷。這些事兒我來辦,需要有人幫忙的時候我會來叫的。走吧!別囉唆了!」

像學校放午學一樣,那些「戰友們」一鬨而散,蜂擁出門,各自回家去了。

陳小炮往躺椅上一倒,蹺著腿,嚷嚷起來:「湘湘,過來過來!」

彭湘湘正在細心地洗手,不知有什麼急事,來不及揩乾便甩著水走過來。

「幹什麼?」

「現在該你伺候我們了!」

「要我怎麼伺候?」

「你看,這裡還有幾個人沒有走的,我、我哥哥、李小芽、媽媽,還有你自己,一共是五個人,得要吃飯。」

「哪兒有飯吃啊?」

「我不管,你去想辦法,不給飯吃,咱就罷工。」

許媽媽從朱大娘家裡出來,回到自己的房門口,見陳小炮叫叫喊喊,快活得要命,深受她的情緒感染,陪著孩子們笑起來。她提醒女兒說:「你不會到街上去買點包子來?」

「哦!對了。」

湘湘這才明白,趕忙擦乾了手,找了一個塑膠薄膜袋,對陳小炮說了一句玩笑話:「請首長等著,就來了。」便提步小跑買包子去了。

畫家陳小盔見眼下無事可做,又想起了他的業務,連忙開啟畫夾子,拿出鉛筆來削。

「你要畫什麼?」小炮問。

「畫速寫。」

「什麼叫速寫呀?」

「速寫就是……」陳小盔忙於做畫前準備,已經無心說話了,「你不懂就別問。」

李小芽對畫夾子產生了好奇心,躬身站在陳小盔背後,仔細看他拿出每一樣東西。

陳小炮想到了一個主意:

「喂!哥哥,你會畫人兒嗎?」

「剛剛開始練人物速寫。」

「畫個美人兒好嗎?」

「什麼美人兒?」

「瞧!你背後有個美人兒,把她畫下來。」

李小芽聽說,馬上害羞了,捧著臉跑到許媽媽身邊去,把頭埋在許媽媽懷裡。

「畫就畫,」陳小盔擺好繪畫紙說,「可她不讓啊!」

「不讓?看我的。」陳小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將李小芽拖到自己懷裡,抱住,「畫吧!她願意做怪樣子你就給她畫一個怪樣子。」

「別動!別動!」畫家喊著,就要動手了。

李小芽拼命地掙扎,但掙不脫陳小炮鐵鉗一般的雙臂。

「這樣的話,我只能畫漫畫了。」畫家宣佈一聲,迅速抓特點,勾線條,行動很快。

大約不過兩分鐘,一幅漫畫已經完成了。畫家喊了聲「好啦!」扔掉畫夾子站起來,將他的傑作高高舉過頭頂,立刻引起了一陣大笑。畫面上的美人兒仍是美人兒,不過進行了很大的誇張。睫毛相當於本來長度的五倍;眉毛像彎月兒,跟鬢角連到一起了;鼻尖本是稍有一點翹的,現在翹得又反常又極端可愛;因為正在生氣,小嘴也翹起來,快要跟鼻尖相撞了。李小芽表示強烈抗議,企圖把漫畫搶過來,可她無論使多大的勁跳起來,也夠不上陳小盔舉著手的高度。

越是搶得認真便越是笑得厲害,連許媽媽都喘不過氣來了。笑夠了以後,許媽媽把李小芽拉到自己跟前問:

「孩子,你在這裡玩得高興,可你爸爸……」

「我爸爸的心情比以前好多了。」

「是嗎?」

「真的。他現在有時還小聲唱歌,唱抗戰時候的歌。也不見他寫什麼東西了,好像是人家不叫他寫了。很久沒有對我講過以前那些傷心話,也不提叛徒的事,只是要我多到外面去跑,多認識一些人,要我學會自己洗衣,自己做飯,還要參加勞動。今天我來這裡搬家,我爸爸很高興,催我快點走,還嫌我動作太慢。」

許淑宜在深深思考。陳小炮在躺椅上打磕睡。畫家陳小盔則正在抓緊時機將妹妹的瞌睡姿勢移到速寫本上去。

彭湘湘提了一袋子吃的回來,是八分錢一個的叉燒包。開飯了。想問題的斷了思路,畫畫的扔掉本子,打磕睡的早就醒了,餓壞了的人們爭先恐後拿包子。

陳小炮又出了一個鬼點子。

「不行!」她奪掉湘湘手上的包子說,「你還得伺候伺候。」

「要我幹什麼?」

「給我們彈琴。我們一邊吃包子,一邊聽音樂,好好兒享受享受。」

「沒有曲子可彈。」

「怎麼沒有呢?琴譜那麼多。」

「都是資產階級的,不能彈,能彈的只有一個鋼琴伴唱《紅燈記》。」

「不要不要不要,聽膩了。」

「孩子,」許淑宜插話,「要彈就彈《紅燈記》,要不就不彈,免得惹麻煩。」

「媽媽,」陳小炮站起來說,「您已經麻煩到這個地步了,再來點麻煩又怎麼樣呢?還叫您搬家?不怕!湘湘,彈洋玩意兒。」

「只有練習曲。」

「練習曲也行。」

彭湘湘遲疑著開了鎖,掀開琴蓋,把琴譜搬過來挑選,忽然發現其中一本薄琴譜,高興起來。

「有了!」她說,「這兒有貝多芬的《熱情奏鳴曲》。列寧在世的時候,有段時間每天早晨必須聽一次。雖然也是資產階級音樂家的作品,但列寧喜歡的我們就有理由,誰反對,可以跟他辯論。」

「好!好!最好了!」陳小炮說,「你變聰明了。咱們就彈這個,彈響一點,看他們怎麼的。」

湘湘把琴譜擱上,揉著手指說:「過去練過,很久沒有彈了,有點啃不下來呀!」

「不要緊。」陳小炮給她打氣,「彈錯了沒有關係,只要情緒好,快一些,對付不了的地方就混過去。」

《熱情奏鳴曲》的旋律恰同蘇東坡的散文,不擇地而出,滔滔汩汩,如萬斛泉流湧來,隨心適意,奔放無羈。音珠兒成串地四散飛濺,像暢雨澆身。房子太小,裝不下,破窗而出,奪門而出,聲浪閃著光芒,撼醒了荒僻的山腳,衝破周圍的沉悶低空。旋律在唱:

我們心地光明,我們是強者,我們熱愛生活,像破土而出的野艾蒿蓬。

風來吧!雨來吧!陽光曝曬吧!我們生根於沃土,不是飄飄無著的風箏。

我們曾經是有翅的種籽,隨風順水,流離無定,終於隨塵埃溶進了泥層。

與眾草為伍,與土地相親,不分類別地攀根連結,草莽的信心要戰勝惡雲的險心。

無論哪種肅殺之氣,總不能將大地一夜剃光;綠色是地球的永恆本色,有地球就有我們的子孫。

風來吧!雨來吧!陽光曝曬吧!越經磨洗,越是茂盛蔥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