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熱情奏鳴曲

將軍吟 莫應豐 第1頁,共2頁

一部解放牌卡車載著行李傢俱從司令部圍牆外開來,拐一個彎,駛上了大路;駕駛室裡除了年輕的汽車兵掌握著方向盤以外,還坐著毫無表情的許淑宜和憂鬱得發痴的彭湘湘。車斗裡面也有一些人,有的站著,有的坐著,和行李傢俱混裝在一起。我們認識的只有三個人,陳小炮和她的哥哥陳小盔以及不愛說話的李小芽。另有幾個學生模樣的男女青年不知是誰,只見陳小炮與他們在熱烈地議論著什麼,看樣子,那都是小炮的同學。汽車在大路上跑了不遠,便拐彎沿著山腳駛去。這是一條坑坑坎坎的臨時公路,是前年修建地下工事時運土石用過的,此後幾乎沒有汽車來過。地下工事早已竣工,洞口已經堵死了,並重新用泥土和石塊掩埋好,種上了快速生長的樹,叫人看不出有什麼異常。惟有臨時公路還保留著,路上已長滿了草,也幾乎看不出路面了。原來遺留在路上的大小石塊躲在草叢底下,司機無法看清楚,車輪不斷被拱起來,拋下去,產生很大的顛簸。為了安全起見,汽車像烏龜一樣緩慢地爬行。

車輪每拋起來一次,車斗裡就傳出嗡嗡的響聲,這是鋼琴受了震動,在警告它的主人:再這麼顛簸下去,還要不要你的鋼琴?可是坐在車頭的琴主人一點反應也沒有。她變得痴呆麻木,沒有感情,不知疼惜自己的東西,也不曾記得美好的旋律,甚至幾乎連耳朵也聾了,鋼琴的警告她好像壓根兒沒有聽見。好在有熱心的陳小炮關心著鋼琴的命運,她及時組織了救護,只聽見她的聲音在車斗裡嘰嘰呱呱不停:「快來!搶救鋼琴,這是個嬌貴寶貝兒,會震壞的。來呀!先把這一頭抬起,塞一個包袱到底下去。……別管啦!鋼琴比包袱重要。快點!用勁兒!預備——起!好了好了!塞!快塞!……對了,對了,放下!還有那頭。……快!又拋了。預備——起!好!塞進去!塞進去!……不要緊的,這鋼琴不能壞了,湘湘可以藉著它放一放悶氣,總比白白地唉聲嘆氣要強,聲音大多了。要是我有鋼琴,不高興的時候我就彈琴,連指頭兒都不要,用拳頭,擂下去,砸下去,轟轟地響,痛快!」

汽車停在一塊菠蘿地頭。前面不遠處有一座小平房,從門窗的數量可以看出,僅僅有四間小屋。靠外面這頭是有人住的,門開著,有一個近五十歲的婦女在臺階上洗衣服,見有汽車開來,不勝驚奇,站起來,甩著手上的肥皂水,準備迎接客人。

「先去看看房子吧!」司機扭頭對許淑宜說。

彭湘湘攙著媽媽下車,早有陳小炮已經跳下車斗站在車門外等著了。許淑宜在兩個女孩子的攙扶下,蹣跚走近平房。她抬頭望了望,見房子的外表並不算破舊,紅磚黑瓦,顏色分明,臺階上的石頭砌得很紮實,沒有明顯的損傷。窗玻璃完好無缺,只是灰塵太厚,不怎麼透明。這頭兩間的主人顯然是那個洗衣服的婦女,另外兩間該是許淑宜的新居之所了。她們徑直朝那一頭走去。

洗衣的婦女見來人衣著講究,膚色白淨,知道不是一般的人。卻又為什麼到這裡來看房子呢?她疑惑、緊張,想找客人說話,又有點不敢冒昧,終於沒有開口,只是垂手站著,肥皂水沒有甩淨,順指頭落下地來。

「大娘,您住這裡?」陳小炮跟她打了招呼。

「是啊。」她顯然是本地人,普通話說得很彆扭,頭一個字就沒有咬準確。

她們上了臺階,來到一個門口,見門上並無暗鎖,只有一個鐵環鏈搭在鐵璩子上,用一根小棍子插上當鎖。湘湘扯掉小棍子將門推開,裡面四壁空空。牆上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顏色模糊的磚塊來。沒有剝落的部分也已經不是白色了,黑一塊,黃一塊,花斑點點。天花板上是蜘蛛的打獵場,絲網東牽西掛,使蚊子和蒼蠅插翅難逃。地上潮溼是這間房的最大特點,灰塵在水泥地上結成了塊,還在繼續冒出水來。後面的窗框上釘著鐵條,透過玻璃可隱約見到窗外長滿了茅草和藤蔓。

鄰居大娘好奇地走過來,站在離她們十步遠的地方望著許淑宜一眼不眨。

「大娘,您家幾口人?」陳小炮與她攀談起來。

「四個人。」她伸出四個指頭,「老頭子,還有一個女,一個崽。」

「大伯在哪兒工作?」

「在軍人服務社。」

「做什麼的?」

「補鞋。」

「哦!就是那位修鞋的朱師傅?」

「是呀!是呀!」

朱大娘連忙進屋搬出幾條矮木凳來,熱情地招呼客人們說:「同志,坐吧!」

「不坐,大娘,我們有事呢!」還是小炮說。

「哦!」朱大娘不善於多話。

「大娘,」小炮又問,「這兩間房原來住人了嗎?」

「沒有住人的,」大娘搖頭說,「只裝了一些鋤頭、鐵鏟,昨天才搬走的。」

「這不像是宿舍啊,連廚房都沒有。」

「沒有廚房的,在臺階上搭個棚煮飯吃,你看我們,就是這樣子的。」

陳小炮向那頭望去,見臺階上用零碎木片和油毛氈搭了一個擋雨的半邊洞窟似的棚,裡面放著燒煤的爐子,堆著引火柴、煤球和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

「這個很好,天熱時煮飯涼快。」朱大娘熱情介紹她的經驗。

「你們在這兒住了多久啦?」小炮又問。

「去年搬來的,一年了。」

「你們搬來以前這個房子是做什麼用的?」

「聽說是修工事的時候放哨的住在這裡,後來不住人了,旁邊的生產隊借了這個地方裝肥料,放工具。我們搬來才把肥料搞走的。」

當陳小炮與朱大娘攀談的時候,許淑宜母女一句話也沒有說,但對話內容她們都聽清楚了。看完了這一間,再看另一間,兩間房的基本情況一樣,只是靠頭上的那一間更加潮溼罷了。望著眼前的情景,聽著耳邊的對話,感慨萬千。一夜之間,人的景況發生了多大的變化!當老頭子是司令員的時候,就有那樣多的方便擺在他身前身後,家屬子女也都沾光。需要什麼東西可不能輕易開口,隨便說一聲,就不知會忙壞多少人。許淑宜深深地記得一個教訓:有一年夏天,一家人在院子裡乘涼,後勤部有位副部長也在。在閒談中,許淑宜說到,她很喜歡一種叫作雪衫的樹,把那種樹著實讚美了一番。說話的無意,聽話的有心,幾天以後,整整一個連的部隊,整整一個汽車班,為了把望海公園的雪衫,挖出四棵來移栽到司令員的院子裡,停止了緊張的軍訓,忙碌了兩三天。司令員從部隊回來,知道了這件事,在許淑宜面前大發了一通脾氣。怒衝衝地訓斥道:「禍根就是你!多嘴多舌,搞得影響不好,老百姓知道了會怎麼說呀!你給我拔出來,揹回去!」從此,許淑宜才知道,說話可得小心了。現在,老頭子把官職一丟,他幾十年對革命的貢獻就變得一錢不值了。就連他的妻子,一個沒有犯任何錯誤的老幹部,也跟著把歷史功績賠進去了!潮溼、骯髒且空蕩蕩的房間裡,好像在四面牆上,寫滿了這樣一個奇怪的公式:

貢獻——一文不值

官銜——價值的標準

「難怪都怕丟官啊!」許淑宜不由得想到房間以外去了。這時,她感覺到屋裡有一股溼氣奪門而出,鑽透她身上的衣服,滲進皮膚,侵入骨髓裡去了,那害了大骨節病和嚴重的風溼性關節炎的膝關節,猛然間一酸,失去控制,幾乎跌倒。她使勁抓住門框,顫顫巍巍地堅持著,臉上和身上冒出毛毛虛汗來。

「媽媽!」湘湘早已忍不住了,一見媽媽如此,眼淚嘩嘩地流下來,趕緊將媽媽攙住。

「快不要哭!」媽媽小聲叮囑她說,「人家看了會笑話我們。」

「你的腿會在這裡癱瘓了呀!」

「也不一定,孩子,環境差了,本身的抵抗力可能會增強。」

「那是你自己安慰自己。」

正在跟朱大娘說話的陳小炮,回頭看見了這裡的情況,也趕過來攙扶許媽媽。朱大娘見了,趕緊進自己屋裡去,搬出一張帆布躺椅來,招呼許淑宜躺下。

「你們要搬到這裡來住啊?」朱大娘關心地問。

「是的。」

「這個地方好潮溼的,地下出水呀!」

「朱大娘,您洗衣服去吧!別耽誤您的事了。」陳小炮有話不便當眾說,因此把熱心的鄰居支走。

「唉!」朱大娘認真望一眼臉色蒼白的許淑宜,懷著同情心,又無法相助,嘆一聲回她「廚房」那邊洗衣服去了。

陳小炮目送她走後,回過頭來,一手叉腰,一手撐在躺椅扶手上,按她自己願意的方式,叫了許淑宜一聲,說開話了。

「媽媽!怎麼辦?情況就是這樣,他們做絕了,都是那個戴眼鏡的鱷魚乾的。我可不是為我爸爸辯護,我爸爸進醫院以前明明跟他說了,要考慮到您有風溼病,別的條件可以將就,就是不能潮溼。江醉章當面答應得好好兒的,偏要故意這麼做,多狠毒啊!怎麼辦?卸不卸車呢?已經到這兒來了,那個地方也回不去了,總不能住在車上吧!人家交代了,汽車只能用一上午,怎麼辦?」

「我們不卸車他會來扔?」湘湘擦一把眼淚說。

「你以為江醉章做不出。」

「還有你爸爸呢?」

「我爸爸是糯米糰長,你不知道嗎?再說他也不在家,從北京一回來,病就發了,硬挺了兩天,不行,只得住醫院,還不知哪天回呢!」

「不卸車!就不卸車!看他把我們怎麼的。」湘湘賭氣說。

「我說湘湘,」陳小炮站直了,將兩隻手都叉在腰上,「你不要撥錯了算盤子兒,這不是以前了,你爸爸不是當官兒的了,跟修鞋的朱師傅一樣。能看成一樣就夠照顧的啦!你還沒有轉過彎兒來?」

「孩子,」許淑宜使勁拉著扶手將上身抬起來坐直,「搬!」

「媽媽!」湘湘又湧出兩行眼淚,「搬下來怎麼辦呢?」

「怎麼辦?朱師傅一家能住,我們也能住嘛,住下來再想辦法改造環境嘛!」

「對!」陳小炮高興地把腿一拍說,「改造環境,就這麼辦,來,湘湘,別哭了,我們去調查研究一下。」

她們推開後面的窗戶,見高坡陡立,雜草叢生,牆後的水溝被堵塞了。

「你到李小芽家裡去過嗎?」小炮問。

「怎麼沒有去過呢?」

「他們的房子後面也有一個陡坡,可人家為啥不潮溼呢?我去看了,後面有一條很深的溝。咱們可不可以也在這裡開條溝呢?」

湘湘為難地皺起眉頭。

「你不會?」小炮問,「別怕,跟著我幹吧!」

「你會呀?」

「不幹就不會,幹起來就會了。」

陳小炮回到臺階上來,對許媽媽鄭重宣佈了她的宏偉計劃:「媽媽,您放心!只要委屈短短的幾天就行了。今天先把東西搬進來,只架一張床睡覺,其他都隨便放著。明天我們把牆壁粉刷一下。石灰我去搞,管理處的倉庫裡有的是,我找胡處長,他還沒有撤職,我把這裡的情況告訴他,他一定會氣得跳起來罵娘,說不定他自己還要來幫幫忙呢!粉好牆壁,我們接著就開溝,開一條很深的溝,把這座房子三面圍住。我們用磚把它砌起來,免得叫泥沙堵塞。工具和磚都找胡處長借;勞動力包在我身上了。我的保皇派同學多得很,我去動員動員,都會來的。要是胡處長沒有權,弄不到磚了,我們就偷,要不,公開地去搶也行。我的同學有會開車的,有會打架的,反正大家都是搶,我們也去搶,怕什麼!又不是搶來裝進自己兜裡。」

許淑宜聽了小炮一席話,一面覺得這孩子很有辦法,有能力,有氣魄;一面又擔心著,她太大膽了,難免捅婁子。細想一下她所提出的刷牆開溝的主張是很有道理的,也許這裡的環境能得到徹底改變。當然,這還是計劃,未成為現實,而僅僅是計劃就足以使人寬心的啦!她苦笑了一下,對陳小炮說:

「孩子,你想得天花亂墜,能夠做到嗎?」

「媽媽,您要不相信,您就睡上幾天大覺別醒來吧!到時候睜眼一看,一切都變了。現在我什麼也不說了,等著瞧吧!」她把袖子一卷,「湘湘,你找朱大娘借掃把去。」說完奔向汽車,邊跑邊喊,「喂!戰友們,下車!」

汽車後面的擋板哐的一響,青年們跳下車來,抬著、扛著、抱著、提著,各式各樣的行李、物品、傢俱、被褥,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喊叫聲,使這個安靜的地方一下子變成了鬧市,蟻群搬家似地從汽車到房子跟前拉成了稀散的一線。

高個子的陳小盔和尚未長高的李小芽合夥抬著一口大木箱。陳小盔除了抬木箱以外,背上還揹著畫夾子。開頭是李小芽在前面退著走,陳小盔在後面往前推,走了幾步,由於陳小盔看不到路面,踢上了一塊石頭。他提出要調過頭來走,李小芽服從了,兩人對換了位置。哪知這樣也不行,陳小盔看不到前進的方向,退著退著,退進菠蘿地裡去了。

「放下」陳小盔喊道。

大木箱放在菠蘿地裡,至少在底下壓著四蔸菠蘿苗。陳小盔搔著頭皮開始研究抬箱子的最好辦法。這時候,其他人和其他傢俱物品都在目的地集中了。

「怎麼抬才好呢?」陳小盔自語道,「往前走不行,往後走也不行,真麻煩!」他只得問李小芽,「你見過別人抬箱子的沒有?」

「好像見過。」李小芽把握不足地說。

「怎麼抬的?」

「好像也是這樣抬的。」

「不對,肯定不對,這樣怎麼能抬!」

「那……那怎麼辦呢?」

「得借一部板車來推。」

「還得借板車去呀?」

「不借怎麼辦?總不能老放在菠蘿地裡呀!」

李小芽開始懷疑他的主意了,便說:「叫小炮姐姐來吧,她一定有辦法的。」

「別叫!讓人看笑話,說我們連一口箱子都搗弄不了。這樣,你趕快去借板車,我坐在箱蓋上畫畫兒,等著你來,去吧!快去!」

「你們在幹啥呀?」陳小炮站在臺階上,老遠對著這邊喊。

「快去!快去!讓她看見了。」陳小盔一面支使李小芽去借板車,一面緊張地將畫夾子取下來準備畫畫。

李小芽忸怩著,遲遲不走。陳小炮見狀奇怪,一個箭步跑了過來。

「怎麼到菠蘿地裡去了?」她問。

「我們不會抬。」李小芽坦白地說。

「誰說的!」陳小盔不承認,「主要是她,她沒有勁兒。」一邊說話,一邊又想出新的辦法來了,吩咐小炮說,「你來給我扶一下,」他蹲下去做著舉重的動作,「扶上來,我用頭來頂,像朝鮮人那樣。」

非但陳小炮笑了,連李小芽也笑得直彎腰。笑夠了以後,陳小炮說:

「小芽,別理他,他只會畫畫兒,勞動知識,生活常識,一點兒也不懂。咱們來抬。」

李小芽模仿著陳小炮的動作,將箱子抬起來了,抬法還跟原來一樣。

「走,橫著走。」小炮吩咐說。

「哦!」陳小盔恍然大悟,「我怎麼就沒有想到橫著走呢?」

「你畫畫兒去吧!」小炮譏笑他說,「不過,你那畫兒也危險,要是叫你畫個抬箱子的,你怎麼畫呀?」

陳小盔重新背上畫夾子,隨意擺動著鬆軟的兩臂,塑膠涼鞋拖得地上的小草沙沙地響,自我解嘲地笑著,跟在箱子後面走去。

屋裡,人們正在熱火朝天地打掃衛生。掃把滿屋子橫飛豎舞。抹布扔上扔下。有的用鐵鍬撮灰,颳得水泥地嗤嗤地叫。有的檢查電路碰得電火閃閃地跳。還有的跑到屋後去了,扯起大把大把的野草,一群群蚊子從草叢裡飛出來。汽車司機是個年輕戰士,也滿頭大汗地跟大家一起幹得正忙。

「司機同志,你來一下。」陳小炮在房後的草堆裡找到了他。

「做什麼?」司機拍著手走出來問。

「我想請你幫個忙。」

「唔,說吧!」

「這位許媽媽有嚴重的風溼病,」陳小炮簡練地說,「潮溼的地方一天也呆不了。我們準備在房後開溝,但一下子來不及。你看屋裡多潮溼,她怎麼辦呢?我想在屋裡放些石灰,把溼氣扯一扯,暫時對付幾天。我看你的車斗裡沾滿了白粉,是不是運過石灰?」

「是的,我昨天還運石灰來著,生石灰,還沒有散。」

「放在哪兒?」

「放在木工房旁邊那個敞棚裡。」

「你能不能去弄點兒來?」

「這……」司機猶豫了一下,「好吧!」他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