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優秀分子的入黨問題,今後組織部可以管得具體一點,要對基層組織起督促作用。就如方魯把持的那個門診部,組織發展工作一直是一條錯誤路線。有個護士叫劉絮雲,由於站在正確路線上堅持與方魯作鬥爭,就一直被排斥在黨外。這個同志樣樣都好,尤其是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和積極參加跟錯誤路線作鬥爭表現很突出。基層組織應該主動去關心人家嘛!組織部應該督促他們解決劉絮雲的入黨問題。你把名字記一記吧!」
組織部長這才拿出記錄本來。
「劉,就是劉備、張飛那個劉,絮是棉絮的絮,如字底下一個紋絲,雲就是雲彩的雲。沒有記錯吧?給我看看。」
組織部長將記錄本倒過來遞給他看。
「唔,對,是這幾個字。你們去給門診部支部講一聲,儘快解決她的組織問題。一個月行不行?」
「這種做法……」組織部長猶豫著說,「過去從來沒有搞過。」
「過去沒有搞過的事多哩!文化大革命過去搞過了?思想太保守,對新生事物要有點敏感性嘛!」
到此,江主任已經不耐煩了,站起來就走。邊走邊在心裡念道:「這個人不行,只能淘汰,要趕緊換掉他。」
跟組織部相鄰的是宣傳部。這是江主任的老家,也是他賴以發跡的地方。這裡的幹部有許多是他從部隊物色來的,這裡的工作計劃是在他主持下制定的,這裡的一切他都瞭如指掌,本來可以不需要來這麼一次視察,而他還是來了。就如一個在外面當了大官的人,衣錦還鄉,修墳祭祖時的心情一樣,來這裡視察具有一種特殊意義。
科長幹事們與他說些表示親熱的打趣的話。
「江主任,還記得老家呀?」
「哎!‘家雞打得團團轉,野雞一趕滿山飛’嘛!我是這個窩裡出來的雞,怎麼能忘記舊巢呢!」
「江主任真風趣,把自己比作雞了。」
「哈哈哈……!一個人總是要捱罵的,讓別人罵還不如自己來罵。」
「江主任,以後有什麼好事兒不會忘了我們宣傳部吧?」
「忘不了,忘不了!萬一忘了,你們把我拉下馬就是嘛!」
「那我們可拉不動啊!」
「哈哈哈哈!」
他一路大笑,從這間辦公室串到那間辦公室,與每個人都點了頭,好像他已經很久不曾到這裡來過。其實,昨天他還在這裡上班,他留在菸缸裡的菸頭剛剛才倒掉,他坐過的椅子可能還留著熱氣,他撥出來的二氧化碳還夾雜在部長辦公室的空氣中。
「要保持光榮傳統,同志們,我們宣傳部在文化大革命中是立了功的。不要居功自傲,固步自封。」江主任在新聞科對那裡的科長和幹事說,「新聞工作潛力還很大,只要思想上明確為路線鬥爭服務,就可以做出更大的成績。大家都要學會動腦筋,加強政治敏感性,在我們這裡會出人材的。」
科長和幹事們紛紛點頭稱是,表示決心很大,信心十足,這使江主任十分滿意,哈哈一笑又走到別的科去了。
最後他向那位曾在文工團領導過整風的副部長交代了一項任務。
「……要把宣傳部辦成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堅強堡壘。」他說,「我考慮要建立一個寫作組,編制放在你們這裡,行政上由你們來管,思想和業務我要親自抓。這是一支戰鬥隊,要在路線鬥爭中衝鋒在前。人員你可以物色一下,要精挑細選,到全兵團各個部隊去選。首先是要能寫,人要聰明能幹,越年輕越好,年輕人思想單純,受舊的影響少,等於一張白紙,給他塗什麼顏色就是什麼顏色。你最近一段時間要全力以赴來做這項工作,物色一個,報告一個,我要親自審查,還要見面。物色好以後,把人調來,先給他一些考驗機會,考驗合格了,才算寫作組的正式成員。人不要多,有五個夠了,只要能一個頂一個就行。」
離開宣傳部以後,江部長想起,最重要的還有一個保衛部,這個機構相當於地方的公安局,專門與敵特和各種罪犯打交道。文化大革命中,地方的公安局、檢察院、法院問題不少,江青曾有指示,要「砸爛公檢法」。江醉章主任從中得到啟發,也特別重視這個部門,因為他們掌握著各種偵察手段,擁有許多專門人材。他認為,砸爛倒是不必,只要能有效地掌握在自己手裡就行了。關鍵在領導,如果這個部門的領導是路線覺悟很高的就好辦,如果是個糊塗蟲或根本就是走資派的爪牙,那就要立刻撤換。且看看保衛部的部長對新上任的主任態度如何吧!
江主任剛剛走進保衛部長的辦公室,那位部長就立刻叫副部長通知全體幹部在會議室集合。
「集合做什麼?」江主任問。
「大家早就聽到江部長要當主任的訊息了,都很高興,這幾天各個辦公室都在議論,說江主任水平高,有魄力,一定能大大改變部隊的政治工作面貌,機關作風也會煥然一新,很希望儘早聽到江主任的指示。我還準備下午向主任彙報一下情況,同時反映大家的心情,想請主任來跟部裡的幹部講講話哩。哪知我動作太慢了,主任自己深入下來了。」
「哈哈哈……!什麼主任啊!我昨天還不是跟你一樣,也是一個部長?」江主任瀟灑自如地笑著說。
「那就大不相同啦!雖然昨天都是部長,部長跟部長能力相差很遠,貢獻更不能相比,尤其是路線覺悟,我們怎麼能跟江主任相提並論呢!我早就想,我們這個政治部非要像你這樣的幹部來抓一下不可,否則,只能是死氣沉沉。當然,我也不是說老主任不行囉!」
「你們會失望的呀!」江主任謙遜地說。
「在看人的眼力方面,我還能相信自己。」
「噷噷!」江主任抿嘴微笑了一下,不知是什麼意思。
「主任,」保衛部長主動請示道,「你看我們的保衛工作……應該……這個……工作的重點?……」
「保衛工作要為路線鬥爭服務。」江主任一針見血地說,「不要把保衛部單純看作是捉特務、抓壞人,文革以前地方上的保衛工作就走上邪路去了。你聽說過嗎?還有人在毛主席身邊安竊聽器呢!那是保衛誰?對付誰?簡直成了敵人的保衛機關。這個教訓是很嚴重的呀!我們部隊的保衛工作要特別注意。不光是不能幹那些壞事,還要自覺地幹好事才對。」
「對!我懂。」
「所以要提出為路線鬥爭服務的任務。」江醉章中斷說話,思考了一下,「這個……工作要主動,主動地……在路線鬥爭中立功。你比如,彭其在空四兵團盤踞多年,陰謀詭計一定不少,你們保衛部知道一點情況嗎?」
「這方面……看來過去在那條總的錯誤路線指導下,我們的方向也成問題,對於反黨集團的事我們沒有過問。路線啊!路線管住一切,叫你沒有辦法。今後就好啦!政治部在正確路線指導下,我們的工作就好做了。」
「要主動。」江主任強調說,「不要事事都等我來安排,你們自己要主動地為路線鬥爭服務。」
說到這裡,副部長進來了。保衛部全體幹部已在會議室集合好,等著江主任做指示。
「主任,請去跟大家講講吧!」部長說。
「講什麼呢?咹……」江主任稍微想了想,「好吧!講幾句吧!」
在保衛部長帶頭鼓掌的一片熱烈的嘩嘩聲中,江主任坐到長條會議桌的主席位置上,先哈哈笑了一陣,又扶了扶眼鏡,便輕鬆隨便地開始講話了。
「哈哈!又不是初次見面的,搞這麼隆重幹什麼!……嗬嗬!人還不少呢!比我們宣傳部人多啊!哈哈!人多是個好事,要是能一個頂一個,沒有南郭先生那就更好了。有沒有南郭先生?」
「有!哈哈……!」一片笑聲。
「言歸正傳。同志們,大家恐怕沒有一個不認識我江醉章的,平常都是見面點頭,這一下我成了主任,就要做什麼指示。什麼指示啊?我這個人主張什麼反對什麼大家還不瞭解?恐怕人人都知道,我就是重視路線鬥爭。這幾年在路線鬥爭中學了一些經驗,也練了一下筆桿子,我勸同志們也來研究一下路線鬥爭的問題,好不好?呃……要把保衛工作納入路線鬥爭的軌道。你們不是搞保衛的嗎?保衛什麼呢?當然要保衛我們的軍隊不受敵人破壞,但是,更重要的是要保衛以毛主席為代表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無產階級司令部。怎樣才能保衛好呢?不能單純搞消極防禦,還要主動向資產階級司令部進攻。要主動,這一點很重要。具體的我就不談了,總而言之是要發揮大家的主觀能動性,爭取人人都成為三忠於的保衛幹部。就隨便講這麼兩句吧!我還要到其他幾個部去看看。」
又是一陣掌聲。接著,保衛部長還代表大家表示要好好消化江主任的指示,深刻領會精神實質,切實遵照執行。並宣佈當天下午停下一切工作,以科為單位認真開展討論。
從保衛部會議室出來,江主任感到皮鞋增加了彈性,磨磚鋪成的走廊也像沙發一般柔軟。大樓裡的空氣似乎換成新鮮的了,深深吸一口,全身都舒服。他心裡在想:「有希望,很有希望,這個保衛部長是一粒良種谷,要讓他繁殖、傳播,使政治部的幹部都變成他這個樣子。變不過來的就調走、復員、轉業。持頑固態度的就是彭其的死黨,帽子有的是,辦法多的是。組織部長就是一個,什麼時候開刀呢?馬上?過一段?好辦,好辦,隨時都可以……」
由於想事去了,還有兩個部門忘了去視察,信步踱上三樓,撞到自己的新辦公室門口了。門緊關著,推不開,看樣子已經整理好了。有個秘書見新主任到任,連忙拿鑰匙來開門。江主任走進去一看,可以,比起原來的部長辦公室來要闊氣一些。外間是會客室,沙發、茶几、暖瓶、菸缸、茶葉筒,應有盡有。窗臺上還有一盆仙人掌,起著適當的美化作用。裡間才是辦公的地方,辦公桌、藤椅、保險櫃、地圖、書架、電話機,也是應有盡有。無論外間或裡間,都掛著墨綠色的平絨窗簾,室內的照明裝置也相當完善,吊燈、檯燈、壁燈,樣樣齊全。江主任不由得想起了高幹招待所那套二○九號房間,有了這麼好的辦公室,還要那套房間嗎?不,不能放棄,這裡有這裡的用處,那裡有那裡的用處。新官上任,總是要體現一個新字就好,這個新字選擇在哪個方面亮出來呢?江主任環顧了一下會客室,很快擇定了。趁給他開門的秘書還在身邊,便立即釋出了第一道命令:
「這牆上的壁燈是誰搞的?辦公的地方要壁燈做什麼?又不是跳舞廳。趕快給我拆掉,誰裝的誰來拆,明天上班如果還看見這個東西,我要把它砸了。」
秘書嚇得戰戰兢兢,連說:「一定拆掉,一定拆掉,我馬上叫電工來。」
江主任沒有在辦公桌前坐定,他信步走出來,串進了旁邊一張門,見裡面無人,又串一張門,在那裡遇上了秘書處一個忙碌的秘書正在分戲票。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整個南隅見不到一個劇團上演新劇目,據說一些劇場大都變成了倉庫或者街辦工廠的車間,還有的被某某造反司令部佔據著。最近有一個友好鄰國的軍隊歌舞團來南隅訪問,給空軍和海軍各演一場。久不看戲了,戲票當然是緊俏得很哪!所以分票權直接掌握在政治部秘書處長的手裡。處長叫這位秘書具體辦理,最後向他報告一下便可以分發下去了。目前,秘書正在將戲票分裝進若干信套裡去。
「你在做什麼?」江主任問他。
「分戲票。」秘書起立回答。
「你分吧!你分吧!我沒有事。」
江主任說著,隨便拿起那一沓子已經裝好戲票的信封信手翻閱。其中有政委的,有參謀長的,也有他江主任的。翻著翻著,在一個信封上看見了許淑宜的名字,江主任臉色突變。
「這是幹什麼?」他將那個信封扔到秘書面前。
「這……」秘書已知道大事不好,結結巴巴地說不清楚,「這……彭不在家,他的家屬……過去……反正……」
「亂彈琴!」江主任發火了,「把你們處長叫來!」
那秘書已不能解釋了,只得戰戰兢兢地離開找處長去。江主任氣咻咻地坐在椅子上,準備興師問罪。
書生樣子的秘書處長來了。江主任把寫著許淑宜名字的信封往他手裡一遞,說:
「你看看,這是搞什麼鬼?」
處長看了信封上的名字,又抽出裝在裡面的兩張戲票來看了看,原以為是戲票的座位太好,見是十一排的,並不算好票,便知道江醉章的意思了。
「是我沒有交代清楚,疏忽大意。」秘書處長承擔責任說。
「你看這件小事反映了什麼問題?」
「說明我們路線覺悟太低。」
「豈止是太低!簡直是……」江主任見分票的秘書在場,命令他說,「你先出去!」待那個秘書走了以後,他接著與處長說,「簡直是彭其的狗腿子!怎麼那樣有感情嘛?真是陰魂不散哪!正式宣佈撤職了,還有人在巴結他的家屬。是為自己留後路吧?希望彭其捲土重來吧?想復辟,盼復辟,準備復辟!」
「平常教育不夠。」秘書處長低著頭一個勁地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你看怎麼辦?」
「由我寫一個檢討。」
「你?你代表他?你跟他是一樣的嗎?」
「我應該負責任,我是他的領導。」
「亂彈琴!」
「主任您看……要他……?」
「立刻調走。」江主任斬釘截鐵地說,「頂多到士兵灶當個管理員,有了復員的機會就馬上處理復員。政治部秘書處不能要這樣的人,一個也不能要,混進了一粒沙子也要清乾淨。你三天之內把所有秘書、科長的現實表現查清,告訴我。如果你包庇壞人,你自己負責。」
江主任說完,甩手離開了這間辦公室,只剩秘書處長還呆呆地站在原地。
主任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餘氣未消。戲票的小事在他心裡敲響了警鐘,恨不得立刻將所有不中意的人全部撤換。但這是做不到的,一則需要有手續過程,二則他手邊可以信賴的人太少,暫時頂不上去。當然可以破格提拔,而破格提拔也要有值得一提的人哪!他想了半天,覺得迫在眉睫的是要儘快在陳鏡泉身邊安一個釘子。那個黨委辦公室比自己的秘書處更加重要得多,把黨委辦公室抓到手了,就等於將陳鏡泉控制起來了。決心一定,馬上開啟抽屜,拿出紙張來給北京寫信。他很清楚,這封私人信件將比兵團黨委的一個正式報告頂用得多。
他唰唰地在信紙上寫著:「……所以,由鄔中同志擔任黨委辦公室主任是最理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