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新官

將軍吟 莫應豐 第1頁,共2頁

空軍新編第四兵團新任政治部主任江醉章今天視察政治部機關。

這一座h形的三層大樓,江醉章並不陌生,從大樓啟用的那天開始,他就是這裡的主人之一了。首先是佔據著一間副部長辦公室,後來搬進部長辦公室。今天,政治部秘書處、宣傳部和機關公務班一齊忙碌起來,又要給他搬家了,從一樓搬上三樓,從部長辦公室搬進主任辦公室。

江醉章遲遲從高幹招待所出來,為了表示他不重視地位的變化,沒有叫車來接,仍像過去一樣,步行走到機關去。他今天情緒很好,一路上不斷打哈哈,隨便遇上什麼人都要停下來說幾句話。

「江主任!」靦腆的年輕幹事向他行禮。

「哦!小夥子你是?……」

「我是保衛部的。」

「你姓?……」

「我姓韋。」

「哦!廣西人,對吧?」

「對!」

「你們廣西姓韋的很多。壯族?漢族?」

「壯族。」

「唔,好哇,壯族好哇,我們是要多培養一些少數民族幹部啊,小夥子好好幹,噢!」

「是!」

一個騎腳踏車的戰士跳下車來向他行禮。

「江主任!」

「唔。你幹什麼去啊?」

「買菜去。」戰士指了指車後的筐子。

「哦!你是上士。」

「對!」

「哪個食堂的?」

「政治部幹部食堂。」

「對對對,我看見過你。小夥子,把伙食辦好一點嘛!想想辦法,噢!多買些又便宜又好吃的菜,多喂幾頭豬,還可以開荒嘛!」

「是!我回去向管理員轉達主任的指示。」

「不是什麼指示,隨便講講,你去吧!」

司令部一個科長迎面走來。

「江主任,您還是老傳統,走路去啊?」

「哈哈哈!你講得對,這是八路傳統,真要打起仗來還是走路靠得住哩!要佔領山頭,車子上不去呀!」

「那是。」

江主任就這麼一路與人打著招呼,說著閒話,拖拖沓沓走近了政治部大樓。他抬頭將大樓掃視一眼,感到它在一夜之間變小了。往常,只需要大樓的九分之一就可以容下他江醉章了,那時他感到這是一座真正的房子;今天,大樓縮小到如同一把藤椅,似乎找不到一張門可以鑽進去,必須從屋頂上坐下來才是相宜的。其他人可以進去,因為對其他人來說,這仍是一座房子;只有他江主任不行,他是這裡的主人,他主宰著大樓裡一切事物的演變,一切都由他來擺佈,由他使用,由他褒貶,由他收藏。他只有一屁股從上面坐下來才能體現責任感。

當然,實際上他還是從門裡鑽進去的。

他估計辦公室還在搬家和打掃,這時沒有必要去吃灰,便開始視察各部,以便儘快地掌握情況,部署新的施政計劃。要讓人感到,新主任一來,連氣候都變了。對於政治部各部的情況,江醉章並非全無瞭解,但現在地位變了,看問題的角度也變了,必須重新瞭解才行。

他首先來到幹部部,他認為這個部的重要性遠在其他各部之上。新主任必須有新班子,而新班子的建立,是要靠幹部部去做工作的。

幹部部的部長請江主任坐在自己的藤椅上。

「你們對於新幹部的提拔、培養、使用有什麼想法?」江主任開門見山地問。

「這個……我們想聽聽江主任的指示。」

「原來沒有一點想法?」

「原來的計劃可能不行,我們聽說有新主任到任,工作已經停下來了。」

「唔,對,這是謹慎的。」江主任點頭讚許,並指示說,「幹部工作上,一定要貫徹執行毛主席的接班人五條和林副主席的三條。三條是把五條具體化了,並且是將五條的精髓抽出來歸納成三條的,這一點要明確。所以幹部工作只要切實按三條做了,就是最好地貫徹了五條,知道嗎?」

「是。」幹部部長連忙拿出保密記錄本來把新主任的指示記上。

江主任繼續說:

「三條裡面要突出前兩條,前兩條裡面又要突出第一條,就是對毛主席和毛澤東思想的態度這一條。但是第二條也非常重要,在路線鬥爭中站在哪一邊這個問題,是檢驗一個人擁護毛主席和毛澤東思想是真是假的最具體的標準。你是真擁護,那麼在路線鬥爭中就一定會堅決站在正確的一邊;你是假擁護,就會在路線鬥爭中表現得態度暖味,猶猶豫豫,顧慮多端。所以,要看一個幹部第一條是不是過硬的,就要通過第二條來具體檢驗。這前兩條的關係就是這樣。比如在我們兵團,就是要具體地看他在鬥彭問題上態度如何。這樣子,就把理論變成實際了,你們掌握起來就方便了。你聽懂了嗎?」

「懂了。不過,我們還要組織全體幹部深入討論一下,才能消化好。」

「對,要討論,要深刻認識三條跟五條的關係,要解決好理論聯絡實際的問題。」

「是。」

「我打個比喻:門診部有兩個人,一個是方魯,當主任的;一個是劉絮雲,普通護士。方魯這個人身為門診部主任,不但自己不學習毛澤東思想,對積極學習毛澤東思想的群眾他還要刁難、打擊,這就不符合第一條標準了。在路線問題上,他跟彭其勾結在一起,立場很清楚,第二條也過不得關。另外小劉呢,學習毛澤東思想很積極,聽說已經寫了二十來萬字的心得筆記,還能活學活用。活學活用主要表現在她的路線覺悟高,比一般人更早看出彭其的問題,鬥爭也很堅決,立了新功。這樣的人就是屬於前兩條都能過硬的人。從這兩個例子還可以看出一個問題,凡是第一條過硬的人,第二條也必定過硬;第二條能夠過硬的人,第一條就肯定是好的,不要問了。反過來也是一樣,第一條不行的第二條也一定不行。你看是這樣嗎?」

「對。」

「至於第三條革命幹勁的問題,如果能堅決鬥彭,幹勁就不成問題了嘛!如果在鬥彭問題上不起勁,那還算什麼有革命幹勁呢?」

「是的。」

江主任拿出煙來,遞給他下級一支,自己也點一支,繼續指示說:

「要堅決貫徹林副主席關於選拔優秀的人材放到關鍵性的領導崗位上去的指示。不要總是怕破格提拔,我們現在就是要破格提拔,要從保證江山永不變色的意義上來認識這個問題。你比如劉絮雲那樣的年輕同志,我看當一個副部長沒有問題嘛!」

「小劉我也認識,」幹部部長說,「她還沒有入黨呢!」

「哦!沒有入黨?那只是個手續問題。思想已經入黨了,組織手續辦一辦就是了。」

幹部部長稍稍有點驚訝,但沒有明顯地表露出來。

「胡連生這個人你們準備怎麼辦?」江主任停一停以後又問。

「他這一級幹部,管轄權不在我們這裡。」

「哦!是的,是的。他的任免問題可以在將來報告上面再說。現在我們可以安排他帶職下放嘛!管理處不是有一個農場嗎?叫他下放農場,還可以抓抓那裡的工作。他有病,勞動勞動有好處。」

「這個,我們也決定不了。」

「不要你們決定。」

江主任說完站起來,將眼鏡扶正,彈了彈菸灰,便很有分量地移動著步子,再去視察組織部。

組織部的科長幹事們見新主任首次蒞臨,有點精神緊張。好在江主任和藹親切,他笑著向大家頻頻招手:「你們忙你們的,我隨便看看。」這樣才使大家輕鬆了一點。

組織部的部長年齡比江主任大,資格也比江主任老。在江主任看來,大凡這種年齡大資格老而職位又不高的人,都是庸庸碌碌的人。所以提不上去,是因為他們頭腦遲鈍,理解上級意圖的能力很差,對新鮮事物缺乏敏感。因此,對這樣的人必須把話說得清清楚楚,不能隱晦曲折。他在見到組織部長以前已打好了訓詞的腹稿。

果然不出他所料,這裡的部長還跟過去一樣把江醉章當作同級看待,稱他為「老江」,態度馬馬虎虎,並不十分恭敬。江主任勉強壓住心中的怒火,沒有直接就他的態度問題發表批評,而是找了另一個題目施出下馬威來。當一個年輕幹事給他端來一杯開水的時候,他對他說:

「你們部長的辦公室髒得不像樣子,怎麼也不給他打掃一下?」

那幹事四周看看,似乎沒有看出究竟是哪裡太髒。

「菸灰往地下彈,玻璃窗也沒有擦乾淨。」江主任具體指出說,「擦玻璃要用乾布嘛!這一點常識都不懂?菸灰缸不夠,多買幾個嘛!搞得地板上盡是灰,還像個軍事機關嗎?衛生面貌反映一個人的精神面貌,生活上不檢點的人工作上一定是拖拖拉拉,沒有朝氣。」

那個年輕幹事不知此話究竟是批評他還是批評部長,權且應一聲「是」,膽怯地退了出去。

江主任這才與組織部長談起了正事。

「在文化大革命期間,你們對黨團組織的發展工作有什麼考慮?」他問。

「部隊不搞‘四大’,組織發展從來沒有停頓過,還跟過去一樣。」部長說。

「還跟過去一樣?這不行。要看到文化大革命的深刻變化,組織發展工作也要體現出這種變化。比如入黨條件,難道就一點變化也沒有?」

「黨章還沒有修改,也沒有宣佈作廢,等黨章修改以後再變吧!」固執的老部長回答道。

「不行,老兄,你這個思想可不行啊!現在是革命的非常時期,一切都要適應這場革命,組織發展工作當然也是一樣。黨章雖然還沒有修改,但你要看到,肯定是會修改的,要使我們的工作比較主動,就要及早跟上形勢。現在,既然考察干部的標準是毛主席的五條和林副主席的三條,難道入黨就能用另外的標準嗎?我看要給部隊發一個檔案,強調指出入黨條件就是五條跟三條,不要搞得太複雜了。馬上起草,明天發下去。」

組織部長沒有做聲,大概還在考慮發文的問題是否合適。

「組織工作要特別注意路線問題。」江主任接著說,「文化大革命已經搞了兩三年,應該認識到組織工作在路線鬥爭中的作用了,有什麼樣的組織路線就會產生同樣的政治路線;確定了正確的政治路線也一定要有相應的組織路線來起保障作用。這兩者的關係一定要非常明確,不能夠有一點含糊。鬥爭的經驗說明,凡是搞錯誤路線或者是站在錯誤路線那一邊的人,往往在歷史上就有問題。你看劉少奇司令部那些人,叛徒、特務、老機、老右,什麼人都有。這是一個經驗,這對我們的組織工作來說,也是一個很好的啟發。你們組織部要把那些跟彭其關係密切的人普遍查一查,很可能有不少人在歷史上是有問題的。比如那個門診部主任方魯,我看他就不是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員,很可能是假黨員。你們要馬上著手清查他的歷史,看看他的入黨手續是不是完備。」

「普遍審幹的時候都是審查過的。」

「那不行,以前的審幹,路線不明確,那樣馬馬虎虎審查一下,不可能為路線鬥爭服務。你不要忘了,是為路線鬥爭服務。」他加重語氣再三強調,「為路線鬥爭服務,為路線鬥爭服務。」

組織部長又是木然,好像全未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