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什麼去了?怎麼這麼久才來?」陳政委半晌才轉過身來與江醉章說話。
「我……」江醉章立刻站起,認真行了一個軍禮說,「我動作……太拖沓。」
陳政委走過來,也不叫江醉章坐下,只顧自己坐進沙發裡,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然後轉臉望著江醉章,以不可捉摸的眼神久久地望著。實際上,陳政委是在想,身邊的這個陰謀家可不能等閒視之,可不能讓他再得一逞。而江醉章卻以為這是一場狂風暴雨般突然訓斥的前奏。
「彭其跳河了。」陳政委平淡地說。
「啊?」江醉章吃了一驚,接著便開始估計這個訊息與自己的利害如何,仍在未卜吉凶之中,遂問,「死了嗎?」
「沒有,斷了一條腿。」
江醉章更害怕了,不要命的彭其還活著,他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是不是已經引出了什麼亂子呢?
「你的工作要變動一下,有思想準備嗎?」陳政委又冷不防提起了意外的話題。
「我……」江醉章推測,多半因事已敗露,要受處分了,心情更加緊張,幾乎說不成話,「我……沒有……沒有準備。」
「軍委命令你為兵團政治部主任。」
江醉章簡直以為自己聽錯了,震驚了一下,反問道:「什麼?」
「命令你為兵團政治部主任。」陳政委重述一遍,「我先口頭告訴你,馬上要開常委會宣佈這個命令。哦!你還是兵團黨委常委,原來的主任工作有調動。」
到這時,江醉章才把軍帽取下來,往旁邊的沙發上一摔,深深地吁了一口氣,竟然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我怎麼行呢!我怎麼行呢!也不知是誰提的名。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看一個幹部,關鍵的只有一條,是否忠於毛主席,我從主觀上是努力使自己絕對忠於毛主席的。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既然決定給我把擔子加重一點,我當然不能怕苦怕累,就是有些困難也要勇敢地擔起來。只是,我太沒有思想準備了,有點感到突然,沒有料到主席和副統帥會這樣信任我。慚愧呀!慚愧呀!以後要好好工作,還要加強鬥爭性才行,不然,會辜負了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一番希望啊!」
陳政委對江醉章得意忘形的大笑和不加掩飾的狂妄態度厭惡到頂點了,他扭頭望著別處,拿起茶杯蓋子在杯口上敲得叮叮地響,樣子像是要叩掉杯蓋上的水珠,實際上是藉著響聲表示他不能忍受。
「政委,」江醉章叭地撥亮打火機,蹺著腿說,「彭其這一跳,就給自己定性啦!這種人總是以為自己聰明,又總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就是辯證法。」
陳政委懶於答理。
「我們這裡還有一個李康,是個包袱,搞得不好也學彭其的樣子,推開窗子一跳,那就成雙成對啦!」江醉章只顧往下說,根本沒有注意陳鏡泉的臉色,「這個人要早一天搞走才好,放在這裡擔責任。政委呀,你在北京問過沒有?他們這批叛徒怎麼處理呢?涼了這麼長時間,還不見來一個免職的命令,軍委到底是怎麼考慮的?」
「我不曉得。」
「你呀,可能是年紀大了一點,這個地方……」江醉章敲著自己的頭,「……缺少一點靈敏性。看著彭其跳河了,你就應該想到李康嘛!怎麼不提一提李康的問題呢?早處理早了事,還老是這麼拖著,夜長夢多,誰知他會想些什麼?」
江醉章以訓導下級的口氣對待陳政委,把陳政委氣得連眼珠都快要暴出來了,他不理江醉章的混話,決心打出自己的王牌,壓一壓對手的邪氣。忽然以命令的口吻說道:
「你馬上起草一個廣播稿,在開飯的時候廣播,報告一項特大喜訊。」
「什麼特大喜訊?」
「林副主席接見了我,還送給我一尊毛主席銅像。」
「是真的?」江醉章驚得目瞪口呆。
「你不相信?」陳政委橫瞪他一眼。
「呃,不,我怎麼不相信呢?呃……」江醉章有些驚慌失措,尷尬地賠著笑臉,「呃……就是那個嗎?」他抬手指著辦公桌上的青銅塑像。
「唔。」陳政委半天才答理。
這個訊息對於江醉章來說,簡直是無情的打擊。他原以為陳鏡泉今後只是他手上的木偶,哪知這個軟弱無能的獨臂人悄悄跟副統帥掛上了勾。誰知他不聲不響做了些什麼特殊貢獻呢?能得到副統帥的禮物可不是簡單的事情。江醉章後悔剛才不該過分放肆,但事已過去,無法收回,只得相機而行,在今後設法補救了。
「我馬上就去起草,」他謹慎地站起來說,「這不僅是政委的光榮,也是我們全兵團的最大幸福。我寫好以後,請政委親自審查?」
「唔。」政委拿著架子,連頭都大點。
「那麼,我先去吧?」
「去吧!」
陳政委的冷淡態度更使江醉章心情緊張,一面小心地向門口移動步子,一面還在心裡嘀咕:「要小心點!不能得罪他,還需要設法把內幕搞清楚,才能確定自己對他的態度。」想著走著,出了門來到走廊上,不小心踩上了剛才被自己扔在地上的那張油畫,猛然想出一個能夠奉承陳鏡泉的主意來。他當即拾起油畫,轉身重回辦公室來到陳政委面前說:
「政委,小盔的油畫畫得不錯啊!」
「鬼畫符。」
「不,我看比我們宣傳部美術創作組那幾個人的功夫還紮實一些。」
「我不懂這些東西。」
「我倒是有個想法。」江醉章竭力裝作自然地說,「小盔學校裡反正也不上課,將來這批學生還不知怎麼安排,正好我們宣傳部美術創作組缺人,還想到外面去找呢!眼面前就有一個現成的人材何必不用呢?乾脆給小盔辦一個入伍的手續。」
「我不曉得他自己怎麼想的。」
「我以後問問他看,要是他同意的話,我就給他辦了。」
「你快去起草吧!」
「是!」
陳政委下了逐客令,江醉章只得離開,邊走邊下定決心:「要把這件事做成,反正又不要我付工資。」
陳小炮一直在自己房間從門縫裡注意著爸爸的辦公室。江醉章囉裡囉唆,很久不走,把她急壞了,已有好幾次在心裡咒罵這條戴眼鏡的鱷魚。現在見他走了,辦公室只剩爸爸一人,正是探問彭伯伯情況的好機會,便機敏地鑽出房門,進了爸爸的辦公室。一眼望見放在桌上的銅像,便從銅像問起。
「爸爸,這是哪兒來的?」
「林副主席送我的。」
「什麼?他幹嗎送個銅像給你呀?」
「你曉得什麼!」
「哦!」陳小炮迅速轉動著腦子,立刻得出一種可能的結論,「我知道了!你撕破臉皮,昧著良心,跟彭伯伯鬥,鬥得很堅決,立了大功。彭伯伯被你鬥倒了,你就撈到了好處,是嗎?」
「你曉得什麼!」陳政委痛苦地痙攣著,吼向女兒,「出去!出去!」
陳小炮一想,不好,該問的話還沒有問到呢!一開口就弄僵了,怎麼辦呢?便決定暫時委屈一點,自己收回剛說的話。「爸爸,我……我說錯了,冤枉您了。」說完,表示後悔地低下頭來。
女兒畢竟是女兒,女兒在父親面前說錯了話,即使刺傷了他也是能得到諒解的。尤其她已經表示後悔了,爸爸的心自然會軟下來,因為他是爸爸。
「爸爸!……」
陳政委不理。
「爸爸!……」小炮走近爸爸,使出了自從母親去世以後幾乎從未用過的撒嬌一手。
而陳政委還是不吭聲,情緒的轉變需要時間哪!
「爸爸!」小炮裝作怪可憐的樣子膽怯怯地問道:「彭伯伯到底怎麼樣了?」
「他……」爸爸已經冷靜下來。
「他怎麼?」
「他……跳了……玉帶河。」
「死了?」陳小炮猛一吃驚,眼圈立刻紅了。
「沒有,被人救起來了,摔斷了一條腿,現在還在醫院。」
「唉!……」陳小炮稍微鬆了鬆氣,一聲重嘆後面,激盪著無窮的憤怨。
「是一個工人救了他。」陳政委繼續緩緩地說,「那個老頭很本分,也不怕受牽連,天天到醫院去看他,跟照顧親人一樣。」
「你看人家工人多好!唉!……」她又感動得使眼圈繼續發紅。
陳鏡泉見女兒對是非善惡的態度這樣鮮明,感情那麼真摯,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孩子的媽媽。她也是這一種性格,她的優點全部遺傳給這個孩子了。但是,這優點也正是致命的缺點呀!孩子的媽媽不正是死於這個缺點嗎?現在,這個未曾踏入社會的孩子,又要步她媽媽的後塵,真叫人擔心哪!
「他為什麼要跳河呢?這麼傻呀!」陳小炮跺著腳說。
「還不知是怎麼回事呢。他自己說是喝了酒滑掉下去的,還沒有查清。」
「肯定,肯定不是跳河!」
「唉!……」
「您見到了林副主席,為什麼不說句公道話呢?」
「我……本來是想反映反映,可惜只說了一句,唉!……」
「為什麼嘛?為什麼嘛?」
「你不懂,這太複雜,你不懂!」陳政委痛苦地捂住前額,又嘆了一聲,「在那種情況下,是講不得的呀!」
「您……嗐!」陳小炮氣得提起腳使勁一跺,「這麼好的機會您不說清楚,真是……唉!您真是沒有辦法,永遠是個糯米糰長。您怕什麼嘛!會拿您怎麼樣嘛?要這個窩囊得要命的官銜做什麼!有什麼用!連一個工人都不如,爸爸,您不如一個普通工人啊!我知道,您膽小,怕死,自私,只為了自己,就是自己,自己!像個吝嗇鬼一樣,一毛不拔,就怕自己吃了虧。人家死也好,活也好,你只要保住自己不丟官。要是我媽媽還在,她不罵你才怪呢!你怎麼連我媽媽都不如嘛!爸爸!我真為您著急,您這麼窩囊地當這個官兒有啥意思!連我都為您害臊,臉紅,我在你這兒呆不下去啦!爸爸!您讓我走吧!哪怕去拉板車,掏大糞,也比這窩囊的日子好過得多。我不要您給我吃好的,住好的,我不要當您這窩囊的幹部子弟,太窩囊啦!您知道人家許媽媽,彭湘湘,這半年的日子是怎麼過的?您不敢去看看人家,您只要自己過得好就行。上一趟北京,光知道抱回來這麼個銅像。爸爸!你只配當和尚,您會活到一百二十歲的。爸爸!」
陳政委猛然抬起頭來,瞪著銅鈴似的眼睛,委屈、痛苦、慚愧、憤怒地望著自己的女兒,嘴角的肌肉在痙攣,跳動,呼吸短促,像拉風箱似的,臉色也變了,變得青一塊紫一塊,越來越無人色。
陳小炮見爸爸這樣,有些害怕了,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傻愣愣地盯著他,顫顫抖抖叫了一聲:「爸……爸!……」
陳政委渾身戰慄著,慢慢往後仰,就要接觸到沙發靠背了,仍在竭力堅持著。
「爸爸!您……您怎麼?……」陳小炮糊塗地呆立著。陳政委終於堅持不住,癱軟地靠在沙發靠背上了。到這時,小炮才好像忽然醒悟過來,一下子撲到爸爸的腿上,放聲慟哭起來:
「爸爸!我罵您了,我狠心啊!我不該呀!我不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