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見如故

將軍吟 莫應豐 第2頁,共2頁

「唔——!」趙師傅抿著嘴連點幾下頭說,「禿頂啦!過得快呀!可不是嗎,二十年啦!」

「快點,老趙,把餃子給我吃吧!我肚子餓了。」

「哦!」趙開發這才又突然想起,連說,「該揍,該揍,只顧說話去了。」說著立即走出門借筷子去了。

彭其目送他出去以後,咬咬牙忍住腿的疼痛,仰望著天花板感慨無窮地連嘆幾口氣。

趙開發拿著筷子進來,邊走邊說:「老彭啊,看樣子你得一口吃一個呀!這玩兒不大好夾。」他做著夾餃子的動作,揭開了大口暖瓶,抱到床前來,「你看,滑得很呢!弄得不好會掉到床上去。你準備好,把口張開。」

兩個新朋友,一邊喂餃子吃,一邊笑個不停,好像孩子們做遊戲一樣,都變得年輕了。

「老彭啊,」趙開發邊喂餃子邊說,「我說句不該說的話,您要是沒有撤職,我還撈不上機會給您喂一喂餃子呢!你工作忙,見見面都難哪!就是見了面,我也不敢叫你老彭啊!嗨嗨嗨……!」

「嘿嘿!是啊!」彭其大口嚼著餃子說,「我要不是背這個冤枉,也不會結識你這個朋友啊!看起來,還是要受點處分好。」

「話又說回來,冤枉受了處分,還得搞清楚。要把身體養好啊!」

「對!對!對!」

「哦,忘了。」趙開發將已經夾著的一個餃子放掉,「我聽說你是湖南人,愛吃辣的,還給你買了辣椒醬呢!」

「你想得真周到。」

「不過,還在我兒子的挎包裡,他一會兒就來了,你等一等吧!」

「你兒子也來了?」

「來了,一會兒會來看你的。」忽又想起,「哦,你吃不吃蒜?」

「你要我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好,我帶了蒜來了,吃餃子少不了蒜,可惜不好帶醋,要有點兒醋就更好了。」

「這就是享神仙的福了!」

趙開發從大衣兜裡摸出蒜球來,掰開,熟練地將皮剝去。

「我的手……你不怕髒吧?」

「拿來。」彭其伸手接住一粒蒜瓣,看都不看,扔進了嘴裡,「呀!好辣,快給我一個餃子。」

「來了,來了。」趙開發忙不迭地扔了蒜球又拿筷子。

病房的門緩緩張開,沒有引起注意。趙大明站在門口,見裡面的兩個長輩打得正熱火,咧嘴微笑著。

首先發現趙大明的是彭其,他很驚訝,正在咀嚼的嘴閉住不動,愕然望著門口。

「司令員!」趙大明輕聲叫了一聲,走進病房,行了一個軍禮。「你怎麼來了?」彭其詫異地問。

「來看看您。」

趙開發見兒子來了,忙說:「快把辣椒醬拿來!」

「什麼?」彭其大驚,兩手往床上一按,想掙扎著坐起來,忙問趙開發,「他就是你的兒子?」

「司令員,」趙大明搶先說,「這是我爸爸。」

彭其驚愕得張口合不攏,半天才出聲:「哦!哎呀!老趙啊!老趙啊!老趙啊!」

「怎麼啦?」趙開發被弄糊塗了,瞪眼望著情緒激動得反常的彭其,「到底怎麼啦?」

「你不要叫我吃餃子了,老趙,等一等,等一等。」

「你們倒是說個清楚啊!」趙開發有點著急了。

「我講給你聽,」彭其將趙開發的手拉了一下,「是這樣子的,你這個兒子常到我家裡去。」

「怎麼?他當了你的秘書?」

「不是,不是。他,認識我的女兒。我有個獨生女,叫湘湘,會彈鋼琴,曉得嗎?小趙呢,常到我們家裡去,我們湘湘彈琴,他就唱歌,曉得嗎?就是這樣子的。」

「還有這樣的事?」趙開發似乎不敢相信。

「是真的,老趙,是真的。」

「大明啊,」趙開發嚴肅地叮囑兒子說,「以後要少到司令員家裡去吵鬧,司令員工作很忙,要懂事。」

「不!不不,小趙,你只管去。」彭其抑制不住高興地轉對趙開發說,「老趙,青年人的事,我們這些老頭子少管一些。」

「那也不像話呀!」

「什麼不像話?」

「經常到司令員家裡去吵鬧,這算什麼呢?」

「你怎麼又是司令員了?我講了,你叫我老彭嘛!老趙,想不到我跟你是初見面的老關係呀!」

「嗨嗨!那敢情好。」趙開發憨笑著。

「有回,我要抓小趙去坐牢……」彭其回憶說。

「什麼?他坐過牢?」趙開發吃驚了。

「你莫急,聽我講啊。」彭其解釋說,「我是嚇他們的,他們造反,有點亂造,我做樣子抓了幾個人,也有你兒子。喝!我們湘湘曉得了,又哭又鬧,飯都不吃,還要她媽媽來向我求情。哼!我是鐵面無情,公事公辦。老趙,當領導的只能這樣啊!」

趙開發還在似懂非懂之中,又一次叮囑兒子說:「大明,以後要注意點兒,不要欺負司令員的女兒,人家是獨生女兒,又是司令員的孩子,是要嬌貴點兒,別鬧成那樣。」

「哎呀!你不懂,不懂,你這個老頭子,不懂。」彭其著急了,「你不要擔心,小趙沒有什麼錯誤。」他轉而問趙大明,「小趙,你來北京以前見到我們湘湘沒有?」

「沒有。」趙大明抑鬱地搖了搖頭。

「你很長時間沒有到我家裡去了嗎?」

「唔。」

「為什麼呢?」

「司令員,」趙大明十分為難而又痛苦地說,「您應該知道我的處境。我……有些話……可能要過去很久才能對您說清楚。您要相信我,又要請您暫時諒解我。」

「什麼呀?」趙開發不耐煩地說,「唸了幾天書,就那樣吞吞吐吐,咬文嚼字的,還不如不念的好。」

「不!」彭其說,「你不要怪他。老趙,他講的我懂,我懂,唉!不好辦哪!人人都不好辦哪!唉——!」長嘆了一聲。

趙開發望望彭其,又望望兒子,莫名其妙地眨眨眼睛,他估計這裡面有一言難盡的許多原因,便不再插嘴,留待以後慢慢了解去。

「哎,你跟著那兩人去了嗎?」他問兒子。

「去了。」趙大明說,「他們跟醫院的負責人談著談著,嗓門大起來,發生了爭論,我聽到一些。」

「怎麼樣呢?」

「他們堅持要把彭司令員轉到空軍總醫院去……」

「誰呀?是誰呀?」彭其急問。

「是這麼回事,」趙開發解釋道,「我們剛才進大門的時候,遇見兩個空軍,跟值班的說是為你的事來的,我叫大明跟去聽聽。」

「他們怎麼講?」彭其問趙大明。

「他們說……」趙大明猶豫了一下,決定說簡單些,「反正他們是要把您轉去,醫院不肯,說這時候轉院不利於治療,爭論起來了。」

「他們到底講了什麼,你告訴我。」彭其堅持著問。

「他們說您……」

「我怎麼?」

「說您是反黨分子,又是叛徒,不能當做一般病人看待,不能單純治病,要跟您鬥爭。所以要轉回空軍總醫院去,便於掌握。醫院負責人拿出毛主席語錄來對付他們,‘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堅持不同意把您接走。最後達成妥協,由空軍派兩個人來陪著您。」

「哼!」彭其輕蔑地一笑,「真高明,我又多了一條罪狀,叛徒。現在連腿都斷了,還不放心,如臨大敵。」

「老彭,你甭著急,」趙開發憤憤不平地說,「他們來陪你,我也來陪你,你是我送來的,我有理由。你放心,他們不敢拿你怎麼樣,不治好病,咱不走。」

「你也放心,老趙,」彭其咬緊牙說,「我要認真把腿治好,還要練出勁來,身體要練得勁闆闆的。你講得對呀!就當我還是個燒炭的,我還有黨籍,還有軍籍,比燒炭時的政治地位還高。打算他們把我的黨籍軍籍都搞掉,掉得精光一身,也不比燒炭的時候差。他們越想我死,我越不死,我要活到九十歲,還有三十來年。三十年總能看到這出戲的結果吧!好戲啊!死了可惜呀!老趙,多活幾年,跟我一起看戲吧!」

腿傷又在劇烈作痛,額上的汗珠在閃著亮光,由於激動和微笑,使亮光跳動起來。

護士進來了,問他感覺怎麼樣,他回答說:「很好。」問他要不要止一止痛,他堅強地說:「不要。」

這時候,趙大明忽然扭過頭去,劇烈地抽泣起來,使兩個長輩吃了一驚。彭其拉拉趙開發的手,暗示他不要去打擾他,讓他暢快地流掉那早已噙滿眼眶的眼淚吧!將軍知道,像大明這樣的青年人,在這個時候回想起自己一年來做過的事,會哭的!懂得哭,證明他是聰明的。不過,還有一點,將軍是不知道的,他大概以為,湘湘與大明還是經常在一起彈琴唱歌,哪裡知道,那一對冤家已經有半年不說話了!

趙開發老頭打破沉默,抱起暖瓶問彭其說:

「老彭,還吃餃子嗎?」

「先放著,等一下再吃,一回吃多了,不好消化。」為了引開趙大明的注意力,他吩咐說,「小趙給我買一條煙來,差點的不要緊,我現在是燒炭的了。再給我買點洗臉漱口的用具。你如果能找到那本小說。叫什麼?叫……哦!《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給我找來,我閒著沒事在床上看看。」

趙大明應了一聲,擦乾眼淚,取下挎包,將辣椒醬和蘋果拿出來,放在小櫃抽屜裡,轉身出門了。

趙開發老頭又用毛巾給彭其擦汗。彭其露出孩子般友愛的笑容。

陽光透過視窗射進病房來,天氣復晴了。無論大風雪來勢多麼猛烈,它只能逞兇於一時,只有陽光才是永恆的。即使在昏黑的風雪天,也並非陽光不存在了,不過暫時被濃雲擋住了而已。濃雲一散,陽光還是陽光,多麼明亮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