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開發老頭將一個大口暖瓶蓋上,按緊了,回過頭來同他兒子說:
「他最歡喜吃什麼?」
「愛吃辣椒,」趙大明夾了一個餃子送進嘴裡說,「他是湖南人。」
「吃不吃蒜的?」又問。
「這我不知道。」
「帶點兒去。」趙開發自語著,摘了兩個蒜球裝進衣袋裡。這個家庭正在吃飯。說不上是早餐還是午餐,時間是上午十點左右。大概他們父子倆剛從醫院回來,兩餐並作一餐吃了。
「大明,」趙開發穿著皮大衣說,「你快點兒吃,去看看你們的司令員,別學那些壞樣兒。誰還沒有個不順暢的時候?一人有難大夥兒相幫,就是不認識的過路人有困難了,咱也得伸出手來呀!甭說他是你的首長了。快點兒!看看他去,他沒準現在正疼著哩!我跟他打了一晚的交道,還沒有和他說句話兒,找他嘮磕嘮磕去,分散他點兒痛苦。」
說話間,趙大明已經扔下筷子,將自己的軍用挎包倒空了,從草提包裡揀了幾個大蘋果放進去,穿上大衣說:「走吧!」
父子倆走出門,出了小衚衕,坐上公共汽車,在鋪滿雪的大街上轉了兩個彎便到了。下車以後,父親說聲:「看看有辣椒醬沒有。」領先擠進了一家食品商店。醬品櫃裡陳列著各種牌號的辣醬,有四川產的,有廣東產的,有湖南產的。趙開發揀售價最高的湖南產的辣椒醬買了一瓶,放進兒子的挎包裡。
他們走到醫院的住院部門口被值班的擋住了。同時被擋住的還有兩個空軍幹部。其中的一個掏出介紹信來說:「我們是空軍司令部的,要找你們醫院的負責同志。」值班的問:「是外調嗎?」「不是,我們空軍有一個人住在你們這裡搶救,是來聯絡準備接回我們自己醫院去。」當值班同志看介紹信的時候,趙開發附耳對兒子說:「跟他們去,看看怎麼說。」當空軍幹部被放行進去,趙大明也隨後跟進,好像他們三名空軍人員是一起來的。剩下趙開發老頭,值班的不讓他進去,因為允許探病的時間規定是下午兩點半到五點。趙開發開始與值班人磨起嘴皮來。他把昨晚在金水橋下救人的故事講給值班人聽,引起了值班人的興趣。然後談到今天是春節,家家都在過節,一個不幸的人無親無故住在醫院裡,也沒有人來看看他……趙開發還沒有說完已把值班人打動了,連連點頭說:「是啊!是啊!你進去吧!」於是,他就進去了。
趙開發早就將路線、病房號碼默記在心裡了,他一點不錯地來到病房門口,推門進去。
醫院根據彭其的服裝和年齡,知道他是部隊的高階幹部,因此特為他安排了一個裝置較好、環境安靜的單間。這時,彭其已換上病號服靜臥在床上,左腿裝上了夾板。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的樣子,前額上爬滿了汗珠。趙開發走近床前,低頭看了看,把暖瓶放在小櫃上,脫了大衣,找來一條毛巾,便去給彭其擦汗。
彭其睜開眼睛,見給他擦汗的不是護士,而是一個老頭,有些詫異。
「痛得受不住吧?」趙開發關心地問。
彭其沒有回答,仍注目望著這個不相識的好心人,努力回憶曾經在哪裡見過,但回憶不起來。
「你是?……」他問。
「我是一個工人。」
趙開發回答以後,走去將毛巾放下,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床邊來。
「你到底是……?」彭其還在疑惑中。
「嗨嗨!」趙開發笑笑。
他正準備將自己的姓名身分以及他們之間的間接關係告訴彭其,護士進來了。
「就是他救了您。」護士介紹說。
彭其「哦」了一聲,呆呆地望著這位救命恩人,沒有立刻表示感激之情,只是五味俱全地長嘆了一聲。
趙開發轉頭對護士說:
「護士同志,他痛得很厲害,有什麼辦法沒有?」
「是要有點痛的,」護士說,「止痛藥吃多了也不好。」她問彭其,「您看呢?要的話我給您一點兒。」
「不要。」
護士走了。彭其仍望著他的救命恩人,好像有什麼不可思議之處,半晌才開口說話:「你……」說著便想竭力抬起頭來。
「別動!」趙開發做了個往下按的動作說,「安靜點兒躺著吧!」
彭其依順了他,眨了幾下眼睛,眼眶變紅了。
「吃了點兒東西沒有?」趙開發問。
彭其將頭擺動了一下。
「要吃點兒東西呀!司令員,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的慌啊!」
「老同志,我不是司令員,我什麼也不是,我叫彭其。」
「您怎麼啦?」
「我撤職了,一刮到底。」
「撤職了有啥要緊的!像我,從來沒當過官兒,不一樣活到五十六了?也挺好的。別那麼想不開,得要吃,吃飽了才好養傷。要是我呀,少了一個饅頭,這一天干活兒就沒勁兒,甭說您這樣了。」趙開發將放在桌上的大口暖瓶提過來,繼續說,「今天是過年您知道嗎?家家戶戶正熱鬧著哩!一家子老小,在一塊兒吃點好的,看看戲,逛逛街,一年就這麼一回呀!可您住在這醫院裡,離家幾千里路,多寂寞呀!司令員,您就算是在我們家裡過年吧!我們家今兒吃餃子,我給您送來了,暖瓶裝著,還是熱的呢!您也甭坐起來了,躺著吧!待我去借雙筷子來,我給您喂。」說完便起身去借筷子。
「哎,老同志,」彭其從被子裡抽出一隻手來招著,「你來,你先坐坐,吃餃子的事等一下再講吧!來,坐,我聽你談談。」
趙開發走回來坐下了。
「老同志,我還不知道你姓什麼呢!」
「我姓趙,叫趙開發,就是開花的開,發芽的發。」
「哦!趙師傅吧?」
「對,他們都是這麼叫我的。我是修機器的,機修鉗工,一天到黑兩手油,今兒是過年,洗了洗。」
「老趙師傅,」彭其感慨地說,「你,剛才講得很好,再給我講講吧!」
「我?嗨嗨!司令員,我可是不會說話的人,我們車間開會,您去問,哪回見我好好兒發過言?隨便嘮磕可以,就是那發言我發不來,說不到理兒上。」
「不,不要那些大道理,要講大道理,我可能比你會講一些。不過我這個人也是不喜歡講大道理的,愛講實在。你的話就很實在。」
「嗨嗨!您別見笑,我是個老粗,粗人只會講點實話兒。我乾的那活,也是實活兒啊!一個螺釘擰得不實,那機器就得出毛病。幹了幾十年,慣了,走個路都要把腳跟兒踏實了再提。嗨嗨!我會說個啥呢?您等著,我借筷子去。」趙開發說著又要起身。
「坐,坐,趙師傅,你不要走開。」彭其伸手拽住了趙開發的衣角,「你坐,我也講個實話,解放以來,我差不多……是啊,沒有跟工人農民坐在一起好好談過一回,一年四季跟當兵的打交道,又差不多都是一些幹部,道理講得多,太多,太多,開口就是那一套。」
「您的工作跟咱不同啊!您是首長我是工人,您很忙,要不是躺在病床上,哪有時間閒聊天呢!」
「你批評得好啊!」彭其誠懇地說,「工作忙不是理由,戰爭年代工作忙不忙?總不會比這些年鬆快吧!那時候我還經常跟房東、民工、嚮導扯談,這些年住在軍營裡,連老百姓都見不到囉!見到了也沒有想到跟他們談談。你批評得好啊!」
「不,不,彭司令員……」
「老趙師傅,你再不要叫我彭司令員,叫我老彭吧!我參加革命以前也是工人,燒炭的工人。就叫我老彭,好嗎?」
「呃……好,好吧!」趙師傅不大好意思地笑笑,點了頭。
「趙師傅,你還是把我當大官看,太拘束。你不是講嗎,我是在你們家過年,是你的客人,就把我當作老朋友吧!」
「嗨嗨!我有這樣兒的老朋友可就好了。我兒子也在部隊,我早想去看看他們是怎麼過日子的,還想見見他們首長呢!一直也沒有去成,沒想到……」
「你兒子在哪個部隊?」
「嗨嗨!嗨嗨!」
趙開發有時也還挺逗的,說到這裡,他竟賣起關子來了。
「到底是哪個部隊呀?」彭其追問。
「也是空軍。」
「哪裡的空軍?看我認識他們首長不,如果是我認識的,我去講一聲,請他接你到部隊去玩玩。」
「甭費事兒了,這就行啦!見到了您,真是做夢都想不到啊!」
彭其似乎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額上又沁出汗來。趙開發再次把毛巾拿來給他擦汗。
「疼得很厲害吧!」
「不,還好,老趙師傅,你講話吧!講啊,隨便講點什麼。」
「唉!」趙開發嘆了一聲,「好好兒的,要跑到外面去自找苦吃。」
「你不曉得啊!」彭其一言難盡地說。
「我怎麼不知道!不是為了撤職嗎?頂多是還受了一點冤枉吧?那有什麼呢!受了冤枉就說嘛!沒有人聽你的,你就跟我說嘛!我們工人講公道,有啥不平的事兒跟我們說。你要是怕以後的日子過不下去,我們大夥兒湊合湊合,幫幫忙,怕啥呀!總有一天會搞清楚的,不會冤枉一輩子,你放心!」
「唉!……」彭其嘆口氣,苦笑了一下。
「要是我,我就不跳河,反正是做工的,做工吃飯,我做了工你不能不給我飯吃,我要不做工,光想拿錢吃飯,那就是吃冤枉。你把我怎麼整都行,總不能整得不叫我幹活吧!只要我不搞反革命我就不會坐牢,只要不坐牢我就能幹活,總能養活自己,不吃冤枉。」
「不,不是這樣。」彭其說,「我不是自己跳下去的,我才不跳呢!」
「那是怎麼下去的?」
「我坐在欄杆上,風吹的。不過,人家肯定會咬定我是自殺,我又說不清楚啦!」彭其說著,嘴唇顫抖起來,「你為什麼要救我呀?」
「哪有見死不救的呢!我看見你了,不把你救起來,還算個人嗎?」
「你知道我是不是壞人喲?」
「我看你穿的是軍衣,是解放軍,就知道不是壞人。北京解放的時候,我看著你們的隊伍進城,帶兵的騎著高頭大馬,也就三十幾歲的人。自從他們來了以後,我的日子就變好啦!我總是記得那些人,這一輩子也忘不了。我這麼掰指頭一算,那些人現在的年紀跟你差不多呀!唉!可惜現在不知道都在哪裡,要能見見他們就好了。我一看見你呀,就把你當成那些人了。」
彭其聽著聽著,變得神采飛揚,精神振奮起來,激動地拽住趙開發的手,搖晃著說:
「趙師傅,我正是那回帶部隊進北京的呀!正是騎的蒙古大馬呀!」
「是嗎?!」趙開發驚喜得站了起來。
「就是啊!那天我還特地把鬍子剃光了。」
「哎呀!你看,你看,」趙開發重新注目過細打量著彭其說,「你看湊巧不湊巧,還真是啊!我總擔心著,到哪兒去找啊?哎!送到我跟前來了!成了好朋友啦!哎!老彭啊!你怎麼不早說呀?」
「嘿嘿嘿……!」彭其高興地笑了,也親熱地稱呼著對方說,「老趙啊!我認識了你,心裡也很高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