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悔恨

將軍吟 莫應豐 第2頁,共2頁

「車子轉去看看不要緊嘛!」陳政委堅持。

「不,」徐秘書扯了扯政委的衣袖,「要首先回去把訊息報告空軍黨委,要去就跟他們一起去。」

陳政委想了想,覺得秘書考慮得周到,便同意了。他問範子愚:

「你還有事嗎?」

「我想向政委……」範子愚吞吞吐吐地說,「彙報一點事兒。」

「什麼事?」

「是……是很重要的事,要慢慢兒說才說得清楚。」

「就讓他跟我們到招待所去吧!」徐秘書建議。

陳政委點了頭。於是,轎車開回了招待所。

吃過早餐以後,陳政委問範子愚要彙報什麼,範子愚仍舊吞吞吐吐,不時望一望坐在旁邊的徐秘書。徐秘書領悟了他的意思,知道他是不想讓第三個人知道,便找了個藉口離開說:「我有點事。」

徐秘書走了,範子愚這才彙報。他有點拘束地打了一陣腹稿說:

「政委,我們那次鬥彭的材料有兩種,您知道嗎?」

「什麼兩種?」

「交給您的是一種比較真實的,另外還有一卷錄音磁帶,內容厲害得多,沒有給您,是江部長叫鄔中送來的。」

對於兩種材料的事,陳政委當然早就知道了,他所不知道的是,究竟為什麼兩種材料內容不同,錄音磁帶是給誰送來的。範子愚談到「交給您的是一種比較真實的」,那麼,難道那捲錄音磁帶是不真實的嗎?明明每一句話都是彭其的聲音,怎麼能夠假造呢?陳政委疑惑不解。

「你講什麼?交給我的那個是比較真實的,磁帶呢?真不真實?」政委問。

範子愚支吾著,表情有些慌張。

「講嘛!有什麼難處?」

「我不知道……」範子愚遲疑著說,「我該不該……講這樣的事。」

「是什麼就講什麼,我還沒有撤職嘛!彭其倒了,我是代理書記,你不跟我講跟誰講呢?不要怕,是什麼樣子就照實講。」

「那捲磁帶是假的。」範子愚終於下了決心,「是根據原始磁帶複製出來的,把當中一些不要的話跟不要的字抹掉了,再一接起來,內容大變。」

「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我聽趙大明偷偷告訴我的,他親自整理過那個材料。」

「磁帶也是那個趙大明覆制的嗎?」

「不是,複製磁帶的人不知道是誰,只有江部長知道。」

陳政委已經氣得全身打顫了,但他努力控制著,因為面前坐著範子愚。現在不能發火,不能把內心的憤慨表露出來,要冷靜,把一切內幕問清楚。

「為什麼要搞一種真的,又搞一種假的?怎麼不都搞假的呢?」

「那一份真實的材料沒有什麼油水,打不倒彭其,只能拿來哄一鬨您,真要打倒彭其,得靠那捲磁帶。」

「這是你們江部長講的嗎?」

「不,他沒有說過這樣的話,這是我這麼想的。」

陳政委沉思起來,他已透過剛才聽說的陰謀,看出了深厚的背景,並已預感到這是個一箭雙鵰的把戲,首先打倒彭其,然後就要輪到他陳鏡泉了。或許不是同樣採取打倒的辦法,那麼,又將是什麼呢?

「你們那回綁架彭其,到底是誰想出來的主意?」

「也是江部長,還有鄔秘書。鄔秘書這個人辦法很多,您別看他不怎麼愛說話。」

「哦!」陳政委深深點頭說,「果真是這樣!」

範子愚不斷偷看陳政委的表情,他懷著惴惴不安的心理,不知自己的彙報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一見陳政委表情平靜,稍微放心一點;但他又想,知人知面不知心,這是普遍的規律,誰知這個陳政委是個什麼樣的人呢?表面那麼和善,肚子裡是不是也跟江醉章一樣呢?他所以決心把內幕告訴陳政委,一方面是恨著江醉章,擔心姓江的過河拆橋,將他摔死在橋下;一方面是想通過此舉靠攏陳政委,江醉章真要拆橋時,能得到陳政委的關照。事情做過以後,他又有些後悔了,擔心這個陳政委是不忠厚的人。他心裡害怕起來,開始發抖,像冷得不行似的,連牙齒都在打架了。

「你還有什麼要跟我講的嗎?」政委問。

「沒有了。」

「那你走吧!我安靜地想一想。」政委說著,閉上了眼睛。

怎麼能就走呢?就這麼走了會留下什麼樣的後果呢?想要說的話都說完了嗎?預先想了些什麼?哎呀,真糟糕!範子愚由發抖變得開始出汗了,感到自己是在涉水過河,河水茫茫,不知深淺,你看叫人擔心不擔心?

「你還有什麼事?」政委見他遲疑不走,又問。

「政委,」範子愚鼓足勇氣說,「我犯了錯誤,幼稚無知上當了,一開始就把您冤枉鬥了一頓……」

「這個不要緊,我不怪你們。」

「不,我自己想起來難過。」範子愚深怕政委不要他講了,加快了說話的速度,「後來我錯得更遠,不該相信江醉章。他把我們當槍使,一切鬼主意都是他出的,事情過後他又把我們扔到一邊不管了。原來要用我們的時候,又是表態支援,又是蜜糖又是酒,還用什麼培養接班人來引誘;事情做完以後他滿口官腔,到處捉弄我們。這個人壞得很,他將來一定會反過來害我們的。政委,我很害怕,好像他的影子隨時都跟在我後頭跑,他要是知道我把內幕告訴您了,一定會害死我,您能不能……您可不能把我說出去,不然的話……」

「他怎麼樣?」政委氣得面部肌肉不停地抽搐,「我今天還是政委,是代理書記。」

「不行啊!」範子愚搖搖頭說,「您雖然是政委,但您沒有靠山;他雖然是個部長,他的靠山硬得很啊!」

「什麼話!」陳政委氣得站起來走到窗戶跟前去,然後回過頭來,「靠山靠山,歪門邪道!」

「我說錯了。」範子愚後悔地低下頭去。

陳政委意識到不該當著範子愚的面衝動起來,便緩和口氣說:「你放心,你向我彙報是正確的,江醉章也不能無緣無故地陷害你,還有原則嘛!還有組織嘛!將來到運動後期,你自己要認真,總結一下,有錯誤要吸取教訓,通過運動鍛鍊,思想上要有提高。回去以後趕快實現大聯合,搞好本單位鬥批改,不要東搞西搞,要克服私心雜念。」

「是!」範子愚點頭應諾。

「你這回到北京來做什麼?」

「是……」範子愚邊想邊說,「是為了……為了彭其來的。我們想……想請政委同意,彭其回南隅以後,交給我們。」

「做什麼?」

「我們這個組織造反不久就開始鬥彭了,鬥彭是我們的大方向,我們想,要把這個大方向抓到底。以後鬥彭的情況,我們直接向政委彙報,再不上江醉章的當了。請政委同意我們的要求,始終抓住大方向,免得江醉章找藉口整我們。」

「你這個不對,」政委指示說,「鬥彭是大方向,大聯合不是大方向?搞好本單位鬥批改不是大方向?怎麼還要七搞八搞呢!鬥彭的事黨委要專門組織班子,你們不要管這些。要聽話,回去趕快聯合,要鬥私批修,做自我批評,不要總是一貫正確。」

徐秘書推門進來了。範子愚似乎還有話說,又覺得政委已經把路子堵死,什麼話也說不進了,磨蹭了片刻,不得已站起來。

「政委,我走了。」他垂著手說。

「走吧!快點回去,不要在北京久留。」

「是!」

範子愚兩腿無力地移近門邊,回頭望望,無可奈何地開門走出去。

他這是造反以來第三次上北京了。頭一次,他在這裡當英雄,樹立了崛起造反的雄心壯志;第二次,他被自己的後臺捉弄了一番,不得不接受胡連生的施捨,才得以不餓肚子;這一次,又不料遇上一個普通工人打破了他的夢想,他只得反戈一擊,把後臺出賣了。通過三次上京的不同遭遇,他終於開始認識到,造反恐怕是沒有前途的。這個可憐的新興革命家,從興起到衰落,前後只有一年時間,多麼短暫!他現在已經預感到逃不脫「曇花一現」的命運了。最使他不可理解的是趙開發老頭的態度,一個老工人,也就是平常說的那種最可靠的階級,最吃香的身分,革命性最徹底的分子,對走資派和造反派的態度竟是那樣鮮明,毫不掩飾地站在彭其一邊,這是什麼道理呢?難道趙開發不是屬於革命的工農兵中的一分子嗎?他四十年工齡還不算,誰又能算得上呢?理論和實際有時還存在這麼大的距離呀!這可是沒有想到的。趙開發那一個重重的耳光,雖然是打在他兒子的臉上,但是範子愚清楚,真應該感覺到疼痛的不是趙大明,而是他這個在趙家做客的人。那一耳光把一切都打亂了,也把他這個處於掙扎線上的造反頭頭打醒了。但是,初醒的人也還會有一個神智迷糊的階段,目前範平愚正處在這個階段。他把鬥彭的內幕告訴陳政委了,事後卻不知道這一舉動應該不應該;他己放棄劫持彭其的計劃了,但又不想馬上回南隅去;他口頭上當著陳政委答應了回去實行大聯合,從房裡出來立刻就忘了。他昏昏沉沉走出了招待所,想起上次被扒的教訓,連忙將手伸進棉衣暗口袋摸了摸,還好,鄒燕細心,用針縫上了,可以放心。他現在不想到趙大明家裡去,那麼到哪裡去呢?邊走邊拿主意吧!

在陳政委的臨時臥房裡,他和秘書又像往常那樣面對面坐著。徐秘書表示吃驚地說了一聲:「原來是這樣!」顯然是陳政委已經把範子愚談的情況告訴他了。

「我這個政委成了江醉章手上的木腦殼,他想把你怎麼玩就怎麼玩。」陳政委憤懣地說。

「我看光他自己不會有這麼大的膽量。」

「這當然。如果上面無人,誰收他單獨送來的材料呢!文章啊!文章啊!他靠文章成了暴發戶,犯了天大的錯誤你也莫想把他拉下馬。現在是和平年代喲!槍桿子沒有用囉!唉!我搞了幾十年軍隊,沒有時間學理論,在文章面前你只好投降。槍是硬傢伙,文章是軟傢伙;槍是呆傢伙,文章是活的。硬的搞不過軟的,呆的搞不過活的,沒有辦法,只好認輸。」

「可是他們這樣卑鄙,用偽造錄音來打倒一個人,這行嗎?還有沒有真理?」

「什麼真理?哪裡有真理!文章能寫得像,連撒謊都是真理。」

「我想不通。」

「你以為我想得通?不通又有什麼辦法呢?」

「政委,您太軟弱了!」徐秘書直率地埋怨了一句,將臉側過去。

陳政委震動了一下,注目望著年輕的秘書。這個秘書跟隨自己好幾年了,從來還沒有這樣大膽過。他的批評是對的,只有他最瞭解你的長處和短處,他是從無數事實中得出來的結論,難道你能否定嗎?你自己的女兒也說你是糯米糰團長,難道女兒不瞭解你嗎?要感謝小徐,他敲了你一冷棍,把你敲醒了。在彭其問題上,你把自己弄到那樣被動,那樣尷尬的地步,都應該歸咎於你的軟弱,從此你應該強硬一點。政委受到徐凱的激將,產生了一種勇氣。

「我要揭露他們。」他堅定地說,「靠這樣卑鄙的陰謀詭計來整人,不行!開了這個先例,以後還有什麼真假是非?想打倒誰就打倒誰,沒有事實就給你捏造,這樣搞下去,還能剩一個好人?」

「您到哪裡去揭露他們?」

「我想……」陳政委鄭重地、勇敢中夾著膽怯成分地說,「我早就想去見見林副主席,不曉得……會不會願意見我。」

「這可是一件大事。」徐秘書語氣莊重地說,「不過……」

「我曉得,可能做不到,我的表現肯定彙報上去了,憑我這個面貌,一能去嗎?」

「管他行不行,先約約看嘛!」

「對,約約看,如果接見我了……」

「那就說明您還是站得住的。」

「如果不接見我,我就趁早報病退休,不要佔住茅坑不拉屎了。」

「要是接見您了,您準備說些什麼呢?可得想周到一些呀!」

「到時候再察顏觀色,是什麼情況講什麼話。主要是把彭其的事講一講,把他們偽造錄音的陰謀揭出來。這些事,首長不一定曉得,人家不會告訴他的。我要去講。當然,要想好怎麼講法。彭其……不得了啊!老賬還沒有算清,又欠新賬。跳什麼河嘛!將軍一跳身敗名裂。有了那個反黨的罪名就夠你背的了,又要來一個叛黨行為。唉!要救救他,不然的話,連扣兩頂帽子,他會連黨籍都保不住。」說著說著,感到刻不容緩,好像林副主席已經來電話召見他了,忽然想起一件事,「哎,小徐,我們帶來的那幾盒像章還沒有遞上去吧?」

「沒有。」

「決拿出來看看,原先打算託吳胖子轉交上去,現在不了,我自己去送,做個見面禮。」

徐秘書開啟行李包,拿出兩個用金絲絨裝飾起來的精製的像章盒,形狀像精裝書本,上面有「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的金字,開啟書本,裡面排列著各式各樣的毛主席像章二十四枚,金光閃閃,精巧奪目,製作水平要算全國第一流的了。陳政委摘下一枚翻開反面看看,只見一個空心忠字擺在中央,下面有一排小字:「空軍第四兵團宣傳部敬獻」。他把像章放回原處,說道:「江醉章,到處都是江醉章。」

外間電話鈴響,徐秘書跑去通話以後回來說:「他們也把他找到了,正準備接回空軍總醫院。」

「你問了有大人物去看他嗎?」

「問了,接話人覺得奇怪,一個叛徒,誰去看他!」

「我要去看他。」陳政委驀地站起來,決心不顧一切。

「您想過沒有,見了他說些什麼呢?」徐秘書提醒說。

是啊,講些什麼呢?陳政委呆立著默想起來。講些同情他的話嗎?你敢!把偽造錄音的事告訴他嗎?你敢!去批評他幾句嗎?他會叫你滾蛋。講些什麼呢?什麼也不能講。已經決心強硬起來的陳政委,軟綿綿地重新坐下去,手指又在發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