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已經響了半分鐘,徐秘書緊裹著被子還在巴達巴達地咂嘴。他和陳政委在這個招待所過了個冷冷清清的除夕夜,沒有吃點什麼,也沒有玩點什麼。空軍黨委辦公室曾經送來兩張樣板戲的戲票,他們也許是忘了,也許是興趣不大,戲票至今還原樣未動地擺在茶几上。看戲的時間被用來談天了,談到彭其的撤職和他今後的命運,談到陳政委的苦惱,一直到零點過後才睡下去。現在已是凌晨四點鐘了,年輕的徐秘書連續幾天欠了磕睡的債,正在集中償還,沉睡到九層地下去了。
「小徐,接電話。」
陳政委在裡間連續叫了三次,由於隔著一層門,聲音不大,未能把徐秘書叫醒。
電話鈴歇息了一陣復又響起來,徐秘書這才驚醒,猛地坐起來,拿起了話筒。
「喂!……是啊!……什麼?」他的聲音突然發生了變化,「沒有,沒有來過,是什麼時候?……」
他放下話筒,一骨碌爬起床,扯亮電燈,推開陳政委的門,急迫地報告說:
「彭司令員失蹤了。」
「什麼?」
「彭司令員失蹤了。」秘書重複一遍。
陳政委早已坐起來了,他知道深夜來電話是必有要事的,正在把毛衣穿上。聽到彭其失蹤的驚人訊息,他加快了穿衣的動作,一邊從床上下來,一邊問情況。
「是什麼時候?」
「晚上十一點左右。」
「過了這樣久,怎麼才打電話來?」
「不是為了告訴您訊息,是問司令員到這裡來過沒有。電話是監護彭司令員的小崔打來的。」
「還有些什麼情況?」陳政委聲音有些發抖,穿衣的動作很慌亂。
「沒有說別的,小崔急得直想哭。」
陳政委像準備出征一樣,連鞋帶都特意扣得緊緊的,把軍帽戴好,將大衣拿在手上。雖然只有一隻手,動作很迅速。徐秘書見政委如此,自己也趕快穿好了衣服。
政委摟著大衣從裡間走出來,口裡念道:「唉!這個老頭子啊!這個犟老頭子啊!你又搞什麼名堂了?」他急得在房裡團團轉,而後停下,求救似地望著自己的年輕秘書,好像在期待他拿出最好的主意來。徐秘書能有什麼主意呢?首長焦急,他也心慌,直垂著兩手,毫無辦法。
陳政委忽然想起,是不是鑽到哪個老戰友那裡吐苦水去了?便扔掉大衣,開始打電話。彭其在北京的所有知己陳鏡泉一一熟識,多半在部隊,也有在國務院的,他首先從部隊找起,以職務大小和關係親疏為序,問了一家又一家,每個接電話的人都很驚奇。
電話查詢無著,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嗎?政委和秘書面面相覷,誰也不能啟發誰,呆立了半天,幾乎連眼都不眨一下。
「你估計他會……?」政委說。
「不會想絕了吧?」秘書猜測著說。
「難講。」政委沉重地說,「這個人性子暴,寧折不彎,什麼都做得出來。」
「唉!……」
「小徐,他要是走了絕路,我回去怎麼向許淑宜交代?他跟你一起在北京,他死了,你活著回來……」
「不會吧?不會吧?」徐秘書懷著良好的願望。
「叫部車來,我們出去一下。」政委決定。
「到哪裡去呢?」
「總不能……他那裡下落不明,你在這裡睡大覺吧!四十多年,生死與共,到今天,死活都不問嗎?」
徐秘書叫來了汽車,政委和他穿上大衣,默默無聲地走下樓去。司機問開往哪裡,政委說:「出去再看吧!」出了門,他叫司機開慢一點,慢到要能看清街上的每一個行人。所去的目標是不清楚的,一邊移動車子,一邊考慮去向。
這時風雪已減小了許多,呼嘯聲沒有了,雪片變得稀少零散,顯然進入了大風雪的尾聲階段。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偶爾遇見一個兩個大概都是餐館工作人員趕去上早班的。有時也遇上不可思議的人,既不像有什麼急事,也不像出外旅行,孤零零在大街上閒逛,表情麻木、步履鬆弛。這麼大的城市,可以想見,什麼人什麼事都會有的,像彭其那樣過不了除夕夜的人難道是絕無僅有嗎?文化大革命以來究竟有多少人死於非命,誰也無法估計,大概也不會有人想到要做這項統計。中國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死掉相當於一個小國的人口,在這裡是不現形的。陳政委不知聽誰說過,近一年多以來,火葬場出現了兩次忙碌的高潮。一次是文化大革命初期,送往火葬場的屍體大都是死於自殺的,往往沒有親人哭送,處理也很草率,有很多是不需要留骨灰的;另一次高潮是去年下半年,死者多半是青年,或者因為中彈,或者捅穿了胸膛,或者砸破了腦袋,或者肢體不全。這些死者大都有很多人送葬,花圈不少,追悼儀式相當隆重,因為他們都是武鬥的英雄。每遇上一個奇怪的行人,陳政委都要加倍仔細地打量他一下,哪怕穿著和走路的姿勢完全不像彭其。無目的地轉了一些地方以後,政委想到了火車站和鐵路,於是,車往那裡開去。徐凱在各個候車室裡轉了一圈,搖著頭鑽進轎車。政委提出要到鐵路線上看看,擔心那個犟老頭子會不會躺在鐵軌上。司機說鐵路旁邊不能行車,政委便叫他把車開到公路和鐵路的交叉口上去。
鐵路線上堆著厚雪,只有鐵軌還裸露在外面,此時沿著鐵路去尋找一個失蹤的人,不但希望渺茫,而且每邁動一步都非常困難。
「政委……」徐凱望望鐵路線,又望望政委的臉,意思是說,你看這能走嗎?
政委沒有吱聲,抬腿踩進了深雪中。他穿的是淺口皮鞋,立刻有雪粒灌進鞋裡去了,他顧不得,好像彭其就在前面不遠處橫躺在路軌上,等待他迅速趕去。只見空袖筒在雪壟上飄飄擺擺,兩個人影撲撲騰騰地向遠處走去。
「政委,」徐凱說,「您看這裡並沒有什麼腳印。」
政委不睬。
「下雪以後還沒有人走過。」徐凱又說。
政委像沒有聽見。
「政委,我們不要走了,他沒有到這裡來。」徐凱趕上一步,想擋住政委。
陳政委提步一轉,乾脆走到枕木上去了,徐凱也只得跟隨他走上枕木。枕木上的雪層淺多了,但高低不平,走起來仍很困難,陳政委毫不在意,加快步子往前面疾走。
「這很危險!」徐凱氣喘吁吁地吐著白霧提醒說。陳政委只有喘氣的聲音。
遠處有火車叫了一聲。徐凱警告說:「火車來了,快走下面去。」
陳政委還是沒有聽見,加快步子小跑起來。他忘記了自己的年齡和身上的病,忘記了這是不許走人的地方,幾乎也忘記了跌跌撞撞直往前奔的目的。他懷著一種負罪的心理,一種想通過糟踐自己來減輕壓抑的心理,麻木不仁地拖動兩腿。他喪失了自制的能力,大腦已經休息,代之以一根發條在牽動四肢。他聽不見自己走路的響聲,感覺不出背後還有人跟著,雪花在鞋裡溶化他不知冰冷,寒風削麵幾乎要撕下他的耳朵他不知疼痛。這有什麼意義呢?走了這麼遠不見有任何蹤跡,還走到哪裡去呢?你能走到這條鐵路的盡端嗎?往南一直可以走到海邊去,往北可以通過西伯利亞直到歐洲。你有什麼根據確認他躺在鐵軌上呢?即使真在鐵軌上,他也早就分身幾段了,你把他找到又有什麼用?陳政委意識不到他的行動是盲目的,他的理智凍僵在酷寒的空氣裡,惟有四肢還在被髮條牽動著不住地動彈。火車又叫了一聲,距離已經很近了,車燈的光柱照得冰樹的枝椏閃閃爍爍,鐵軌在腳邊震動起來。
「快下去!背後來車了!」徐秘書大喊了一聲。
陳政委仍往前走。
「嗚——!」火車汽笛在背後長鳴,帶著呼呼的風聲撲上來了。
陳政委加快了腳步。
「政委!」
徐秘書搶上前去,拽住了政委左邊的空袖筒,來不及說明,往路邊一拖。政委差一點跌倒,徐秘書將他抱住。火車呼嘯著擦身飛馳過去,聲浪如天崩地塌從頭頂壓下來,徐秘書心有餘悸,抱著陳政委止不住劇烈地顫抖。
火車過去了,誰也沒有看清是客車還是貨車,陳政委從麻木中清醒過來,感到全身無力,手指僵硬地散開,發抖。
「政委,快回去,您的病又要發作了。」徐秘書焦急地喊道。
「不,不要……」陳政委把徐凱的手推開,自語道,「是我害的他……」
「怎麼是您害他呢?」
「你不曉得,小徐,你還不曉得我們那些事,我們是死結同心一起參加共產的。這個半年,我……我拿刀子殺他。他不曉得我的難處,我跟他沒有機會在一起談談,他以為我是自己要殺他的,他看到我……我當組長,我喊起來比別人的嗓子還大,我,總是講‘不老實!不老實!’我早就看出來了,他不恨別人,恨我,他恨我,他想不通,我刺傷他的心了,是我的罪過啊!我的罪過啊!小徐,你曉得嗎?是我的罪過啊!」
「您別想得太……政委,現在還不能斷定他是自殺了,說不定是到哪個地方告狀去了呢。」徐秘書竭力安慰自己的首長。
「不,他到哪裡告狀?他又不是不曉得,那些人都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還難保呢!他不會去找什麼人,只好找馬克思。我曉得,小徐,你不要寬我的心了。我害了他呀!我害了他呀!我不該到北京來,兩次都不該來。」
「不來怎麼行呢?」
「住療養院,早住進療養院就好了,我不該呀!我害了他呀!」
「政委!」徐凱聲音顫抖,流出淚來了,「我們往回走吧!我看您的心臟病……快回去吧!要是您有三長兩短,我怎麼交代呢?政委,您要為我想想,回去吧!我攙著您走。」
陳政委憐憫地望望徐凱的臉,緩慢移轉身子,服從了自己的秘書。在徐凱攙扶下,一路往回走,還在不停地重複唸叨著:「我害了他呀!我害了他呀!」
將要回到轎車去以前,徐凱提醒說:「政委,上車以後不要再念這些話了,壓一壓自己的情緒,沒有辦法呀!你知道司機是什麼人呢?咱們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果他是帶任務來的……現在處處都要注意,沒有必要多陪進去一個人,一點好處也沒有。您看呢?政委,您要控制,有話回招待所再說吧!」
陳政委到底是能忍耐的人,聽徐凱一說,將利弊一權衡,覺得在理,便點了點頭。
轎車開動了。根據陳政委的要求,暫不回招待所去,至於到什麼地方去找,他實在沒有主意,只好叫司機決定,認為哪裡應該去看看就往哪裡開。一路上,徐秘書與司機多說了幾句話,內容大致是:彭其失蹤所以能叫陳政委十分著急,是因為彭其在空四兵團的黨羽還沒有查清,如果任其隱藏下去,將是後患。不能叫彭其輕易地死掉,必須把他找回來,帶回南隅還要繼續鬥下去。司機似乎不太關心這些,也許是徐凱多心了。
從冰天雪地的夜晚過渡到天明,變化是不明顯的,只是在看到街上的車輛和行人逐漸多起來了,才引起了注意。天上不再下雪了,只剩乾燥的西北風還在吹得樹枝上的冰棒互相撞擊發出叮咚叮咚的響聲。昨夜大多數人都睡得很晚,因此早起的人不多,使人感到這個新春是懶洋洋來到這座城市的,沒有受到特別熱烈的歡迎;當然也不會把它拒之於門外,各家各戶遲早總有人開門走出來。街上終於熱鬧起來了。
轎車在大道上緩慢地行駛,好像它是屬於去年的,已走到終點了,油盡火熄了,僅剩一點慣性還能使它最後滾動幾下。
「停車!」徐秘書突然喊道。
「什麼事?」陳政委眼前閃過一道希望的火光。
「我看見一個人。」秘書說。
「是他嗎?」
「不是。」
車停了。徐秘書來不及把一切說明,急忙拉開車門跳下去,往車後一陣急跑。陳政委推開車門,看著他跑上人行道,繞到一個穿棉軍大衣的空軍幹部前面,回過頭來,兩人站住說話。不久,徐凱帶著那個軍人朝轎車走來,一直來到跟前,陳政委才看清了,他是文工團的造反頭頭範子愚。
「政委!」範子愚行了一個軍禮。
徐秘書搶先報告訊息說:「人找到了。」
「在哪裡?」陳政委驚喜得不可抑制,居然跳下車來。
「到車上去說吧,外面太冷。」
徐秘書把政委勸上車,又叫範子愚坐進來,再吩咐司機把車開到路邊去。
「他在天安門跳河了。」範子愚說。
「什麼?」陳政委又是一驚。
徐秘書擔心著政委的病,便對範子愚說:「快把他怎樣得救的過程說清楚。」
範子愚簡單地說:「他跳河了,沒有死,只摔斷了一條腿,遇上一個下晚班的老工人把他救起來揹回家去了。」
「在哪裡?」政委問。
「在趙大明家裡,那老工人正好是趙大明的父親。」
「現在還在那裡嗎?」
「可能送醫院了。」
「哪家醫院?」
「不知道。」
「你怎麼曉得這些情況的?」
「我……」範子愚低下頭來,因有難以言說之處,躊躇了一陣,「我正好住在他們家裡,親眼看到的。」
「開車!到趙大明家裡去。」陳政委命令說,「小范你指路。」
轎車開動了,徐秘書提出異議說:
「政委,先回招待所去吧!反正人已經進了醫院,現在可能正在動手術,去也沒有用。再說,趙大明和他父親可能都到醫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