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將軍憤

將軍吟 莫應豐 第2頁,共2頁

「您不會喝酒?」小崔見他這麼容易臉紅,便問他。

「這還有什麼會不會的!人人都會。你看!」他咬住酒瓶又灌了一大口,像吞刀子一樣吞了進去。

這是瓶葡萄酒,不是烈性酒,可他只喝了三分之一已經足夠了。他把酒瓶放在寫字檯上,興致盎然地轉身對小崔說:「小崔,你唱個歌吧!」

「唱什麼歌?」

「唱……」他自己唱出聲來了,「打倒土豪,打倒土豪,分田地,分田地……」一邊唱還一邊打拍子。

「我不會,」小崔說,「這是紅軍時代的歌,現在很少有人會唱。」

「我相反,只會唱紅軍的歌,現在的歌都不會。」

「您休息吧!時間也不早啦!」

「早,早得很。我心裡高興,你曉得嗎?腦殼上沒有緊箍咒了,一身輕快,就像剛參加紅軍的時候一樣,年輕了。我告訴你,我剛當了幾天紅軍就立了一大功。那回我就憑著一個手榴彈,」他順手摸起了沒有加蓋的酒瓶,「衝進團防局去了,我喊了一聲:‘舉起手來!’」他高舉著酒瓶。

「酒倒出來了!」小崔及時喊道。

葡萄酒順著彭其的袖筒流下來,咕嚕咕嚕灑了一地。小崔一喊,彭其嚇了一跳,將酒瓶對著牆壁用力擲去,叭的一聲,碎玻璃四散飛開。彭其痴呆地望著地下。

「您不該喝酒,快睡覺去吧!」

小崔把他推進裡間,放倒在床上。彭其也隨他擺佈,沒有吱聲。

為了打掃玻璃碎片,小崔找掃把去了。彭其忽然想起,這不是很好的機會嗎?趁機飛出這個鳥籠,去找一找可靠的又能夠見到總理的人,把那封信遞出去。醉意正濃,行為果斷,他立即從床上坐起來,戴上軍帽,披上大衣,踉踉蹌蹌走出門去,下了樓,來到院子裡。大風把他的大衣吹得飛起來,他將大衣釦好。他邁開有力的步子迎著風走去,踢得雪花四濺,留下一行深深的腳印。門口站崗的是一個新兵,見有首長走來,老遠就準備行禮。彭其走過來,擺著手說:「不要行禮,我也跟你一樣,是普通一兵。」哨兵見首長這麼和藹,很受感動,站得更直了,他問了一聲:「首長到哪兒去?」彭其回答說:「房間裡暖氣太熱,悶得頭昏,出來吹吹風,涼快涼快。」他一邊說著,一邊信步走出了崗門。

這是一條狹窄的小街,行人將地上的雪踐踏得緊實了。寒風順著街巷轉彎兒吹過來,彭其迎著來風的方向走。他感到這大風雪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東西,就像夏天在南隅需要站在水龍頭底下放開冷水沖涼一樣。冷水沖涼只能洗去身上的汗和灰,風雪沖涼可以把心裡洗淨,將惡夢衝醒。他需要吶喊,北風的呼嘯代替了他;他需要奔跑,橫飛的雪花代替了他。他所需要的一切都在這風雪中得到了。

他一時不知往哪個方向走才好,大街上行人太多,他專揀小衚衕邊走邊想。北京的衚衕常常是筆直的,這頭跟那頭一樣寬,大多數的衚衕都能夠對穿,也有所謂死衚衕走著走著沒有路了,遇上這樣的情況他就回頭再走。他所遇見的人越來越少,行人越少他越引人注意,因為他目前的穿戴還說明著他昨天的身分。人們不懂,為什麼一個部隊的大幹部深夜在小衚衕裡匆匆急走,時常有人回過頭來望著他。他一路聽見放爆竹的聲音,碰杯的聲音,歡笑的聲音,所有這些他都不關心,認為這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們在按照他們自己的規矩過日子,而他,是行走在無人的荒山溝裡,狂暴的風雪,冰冷的世界,快要毀滅的地球。

他有時也從軍營門口走過,感到哨兵正瞪著仇恨的眼睛望著他,他在心裡回擊道:「瞪著我做什麼?想吃人?以為我是反革命?那還早,我還有軍籍,還有黨籍,你不敢拿我怎麼樣。」有的軍營是關著門的,哨兵躲在門裡看不見,門邊貼著這樣的對聯:「紅軍傳統繼萬代,主席光輝照千秋。」他想,這些花樣都是自欺欺人的,紅軍傳統繼萬代,寫對聯的人曉得屁!紅軍同甘共苦,親如兄弟,現在呢?紅軍實實在在,樸素單純,現在的人呢?紅軍知錯就改,才能勝利,現在有些人你能講他一個不字嗎?他也是紅軍,他還是第一代的人,他就已經變了,你還想繼萬代,痴心妄想。至於主席光輝照千秋,那當然好哇!不過也要費點勁才行。對於這,彭其不敢隨便議論,也不敢偷偷在心裡胡思亂想。佛教徒講過,你心中惡念一閃,如來佛就會知道,死了到閻王爺那裡報到還要算賬的。

他不想這些,也不看這些了,頂著風只顧走路。猛一抬頭看見了一條大街,再往遠看,便見到天安門了,他放慢腳步,低頭想起了頭一次進北京的情景。他當時是一個縱隊司令,他的部隊參加了對北平的圍困。傅作義將軍宣佈起義,北平和平解放了,解放大軍開進北京城。那天,他把棕刷般的鬍子颳得溜光,頭髮也經過剪修,換了一套乾淨的半新軍服穿上。裝束好了,還找理髮員借鏡子來照了一下,他發現自己頭一回顯得那麼英俊、威武,戰士們說了些打趣的話,惹得他哈哈大笑起來。由於部隊連續打了幾次大勝仗,戰利品很多,繳獲的汽車已經不少了,但彭其不願意坐車,他要騎馬,認為吉普車太矮小,只有蒙古大馬才相配。他記得,進城時看到大街兩旁人山人海,歡呼雷動,產生了這樣一種心情:你們這些人哪!解放一個北平就高興成這個樣子,要是我們解放了全國呢?要是到了社會主義社會呢?要是世界大同,實現了共產主義呢?留著點勁吧!後頭的好事還多呢!夠你們歡呼的啦!那時他信心十足,根本沒有料到還有今日的坎坷。

西北風在他耳邊呼嘯,他陷入了夢幻之中,好像這就是當年歡呼大軍進城的鼎沸的人聲,鞭炮聲,秧歌鑼鼓聲,他以為自己仍騎在馬背上,因此走著走著偏離了人行道,斜著邁向街心。不料在人行道邊沿一腳踏空,同時一滑,把他摔倒了。兩手插進雪裡,冷流順著手臂傳到心房,那發熱的心像紅鐵淬進冷水中,驟然變青,變涼,變成死硬一團。一切幻影倏而消失,風雪撲面蓋來,眼前荒涼悽慘。他不由得對自己產生了憐憫之情,把帶雪的雙手抬到眼前看看,摸摸,好像這血肉生動的手馬上就要與他永別了。

爬起來,拍拍身上的雪,他又朝前面走,來到了天安門廣場。廣場上風雪飛揚,呼呼地吼叫,好像是一個白色的人海正在狂跳著歡呼:「彭其來了!」「來了!來了!」彭其激動得簌地流出兩行冰冷的眼淚,走進了廣場。他清楚地記得,這裡可以站立五十萬人。五十萬父老兄弟總是那麼高興地歡呼,一到這個地方就歡呼,他們共同有著一顆多麼純真的心啊!「來了!來了!」彭其顫顫抖抖地走進了假想的人群當中,慚愧地流著眼淚,心中在訴說:「你們為什麼要對我歡呼啊?!」

他知道,他還清醒,他想控制自己,因而向著一個有實體的目標走去,那是高聳在昏黑的夜空中的人民英雄紀念碑。

紀念碑下面的浮雕在雪光反射下依稀可辨,他湊近浮雕,像看走馬燈似地圍著轉了一圈又一圈。雕刻中所反映的歷史階段他都經歷了,各次著名戰役有很多他都參加了。這浮雕好像是他自己的歷史畫卷,又像是根據他的回憶所記錄下來的歷史。雕塑中的許多人物他似乎都認識,又都叫不出名字來了。有的雕像正在舉手一揮,高喊著:「前進!前進!」大約那揮手的戰友已經戰死在沙場。他在前進中死去,把他的願望化成永久的形象,留在這常常聚集人群的地方。前進!可是,前進是要付出代價的,不是有那樣多的人倒在前進的路上了嗎?從南到北,從北到南,前進在一條有多少迂迴曲折的道路上啊!忽然間,浮雕變了!變成了現在的人,年輕一代的造反者,在拼死戰鬥,又倒下一些人了!他們也一樣在高喊著「前進!前進!」這條通向天堂的路是多麼漫長!有沒有快捷的路?可不可以少倒下一些人?都是這歷盡苦難的民族的子孫啊!人們盼望,人們鬥爭,人們為著一個目標,付出了多大的犧牲!假如真有主宰大自然的力量之神,他應該受到感動了!不可辜負這個忠厚老實的民族啊!

他想放聲呼喊,讓狂暴的風雪聽見,讓黑濛濛的天穹聽見。他下了臺階,拼出全力來頂著寒風奔跑。大風把他撲倒,想用雪花將他埋葬,但他是那樣頑強不屈,倒下去又爬起來,在茫茫雪地裡蹬出一行顛顛撲撲的深深的腳印。

跑著跑著,他被天安門城樓擋住,抬頭一望,城樓上也是一片雪白。他總共有三次在這裡參加過觀禮,每一次所站的位置都記得很清楚。左邊是誰,右邊是誰,毛主席怎樣微笑著向他們招手,這一切都好像重新出現在眼前。「我到這裡來幹什麼?是留戀光榮的過去,總想到這個地方來接受更大的榮譽嗎?如果是為了榮譽活在世上,那現在就可以死了。」他倒真是不想冤枉地活著——如果活著僅僅是因為還有冤枉需要有人來背。要活著!哪怕是把恥辱二字刺在臉上也要頑強地活著;為了消滅人世間的冤枉和不平,還需要揹著冤枉好好地活下去。假如一個將軍也無處洗清冤枉,老百姓中間的冤枉怎麼辦?假如一個將軍也要被冤枉奪去生命,普通百姓有了冤枉怎麼活呀!冤枉,不平,四十年奮戰就是為了不再看到冤枉和不平,怎麼搞來搞去還有啊?誰來回答?誰來回答?誰把這含淚的問號帶到能做出解答的地方?

呼——!大北風以壓倒一切的威力猛撲下來,把彭其推到欄杆邊上,然後它又尖叫一聲竄上半空中去,將虜去的雪花碾碎成細末,灑向天安門城樓。

雪已積得很厚了,並且結成了冰,欄杆比平時矮了將近一尺。彭其倚著欄杆半坐在上面,感到精力已近衰竭了。到底找誰去?城牆上貼滿了打倒這個那個的標語,誰又知道誰還沒有倒?也許當你滿懷希望去敲開某扇大門的時候,接待你的正是在那裡等著抓你的人。他不免擔心著那封信的命運,忽然覺得它好像已經不在身上了,便解開大衣,伸手到裡面去摸。就在這時,有一股突來的強風裹著棉球樣的雪花迎面撲來,使他睜不開眼睛,他連忙把頭擺過去,用手來遮。誰知那魔鬼派來的風已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來,像扯起了風篷一樣。他哪能挺得住呀;呼的一聲狂嘯,一眨眼就不見人了。

冰封雪蓋的玉帶河,差一點過早地埋葬了這位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