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善與惡

將軍吟 莫應豐 第2頁,共2頁

「你一定是內奸,你老實說,是怎樣跟方魯勾結起來的?他對你許了什麼願?」

「你要這樣說,那就隨便你去,本來是共同戰鬥的戰友,鬥爭還沒有完,就懷疑起自己人來,我害怕了,不敢跟你一起搞了,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我回去,硬要說咱是老保也沒有法子。」鄒燕說著,拉門要走。

「別走!」

劉絮雲慌了手腳,急忙把鄒燕拽住,一時又不知說句什麼話好,只得連連嘆氣,「唉!真是,唉!真是……」這時她不得不把威風降低了,改變成溫和的埋怨聲調對鄒燕說:

「鬥爭那麼複雜,同志間言語不到的那麼計較幹啥呀!這還不是常有的事?可別叫敵人看笑話,咱們自己內部,有話好說。」

鄒燕沒有說什麼。

「你們怎麼只來了這幾個人呢?」劉絮雲又問。

「有些人不願意來,說是門診部的事,咱們別管!」

「你們要做做思想工作嘛!路線鬥爭不分你們單位還是我們單位,誰反對毛主席革命路線就是我們大家的敵人。」

「你去跟他們說說吧,我們說不清楚。」

「怎麼頭頭也不來呢?」

「那不是頭頭?領我們來的就是頭頭嘛!」

「趙大明呢?」

「趙大明檢查大字報去了。」

「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檢查大字報?」

「因為都是方魯問題的大字報,今晚鬥完方魯就要貼出去的,他說要嚴格一點,過細檢查一下,有毛病的不能貼出去。」

「唉!範子愚一不在,你們就蛇無頭了,趙大明像個學究一樣,只會咬文嚼字。唉!階級鬥爭真困難!哦!」她發現此話不當,「你可別這麼想,雖然你們文工團走了範子愚,但我們兵團領導機關還有堅強的文革領導小組,以江部長為首的,只要江部長領導著運動,我們就一定勝利。」

鄒燕仍是有氣無力,默默的懶於做聲。

抄家的人們正在努力工作。他們把所有箱籠抽屜全部開啟,將裡面能夠寫字的東西全部拿出來翻看。連床底下,櫃子背後,像框背面,所有可能藏住一個小本子或一張紙片的地方都檢查了一遍,沒有發現他們需要的東西。記錄本在書架上擺了一大排,一個個都要翻遍是要費時間的,人們一人分一本,專心致志地檢查著。有些人並不認真找東西,卻對書架上的某些醫學書籍產生了興趣。尤其是其中有一本《法醫學》是最受歡迎的,這本書在書店的公開書架上買不到,專供有關專業人員使用,文工團的演員們從來還沒有聽說過有這麼一門學問,一看就產生興趣了,好幾個人圍在一起,都想爭著拿在自己手裡看。那上面講到一些大家都感興趣的問題,比如:食物中毒死去的人,有什麼樣的特徵,各種不同的毒物又如何從屍體上區別出來;自殺上吊跟他殺勒死這兩種死因怎樣從頸部的傷痕區別開來;強姦與通姦怎樣通過檢查身體做出準確判斷等等。

抄家正在進行,劉絮雲來了,她叮囑大家說:「抓緊時間,快點搜查,完了還有事呢!」又走到方魯待著的房間,指著方魯說:「你不要得意,馬上就給你把假腦電圖的證據拿來。」說完她就走了。

在方魯所有的筆記本上,到處都記錄著他的醫學業務,有的還是五十年代他在醫學院進修時用過的筆記;有的記錄著各種奇奇怪怪的病例;有的寫著某次某次會診的情況;還有的是抄錄著一些中醫中藥學知識。在這些筆記本中,也有著不少能夠引人發生興趣的東西,特別是那些奇奇怪怪的病例,如果是一個剛出學校門的實習醫生得到這麼一本,他會高興得跳起來。在他這裡,翻不到一本毛主席著作學習心得,也沒有日記之類的東西,更找不到手抄詩本和歌本。僅僅在那些醫學業務記錄本上又怎能查出他與彭其勾結的證據來呢?這次抄家顯然要失敗了,但人們並沒有立即宣告結束搜查工作,因為《法醫學》和病歷故事還沒有看完。

搜查工作的領頭人把大家叫回原來的房間,方魯也過這邊來了。不久,房門開啟,走進來不可一世的劉絮雲,隨後跟來的是胡連生處長。

「同志們,」劉絮雲振振有詞地說,「敵人都是不老實的,他們不會自己繳械投降,你不打,他就不倒。方魯這個反黨陰謀分子,在胡處長問題上,跟某些人勾結在一起,製造假病案,要盡了陰謀詭計,斢換腦電圖,以假的冒稱真的,直到現在還要負隅頑抗。同志們!我現在要揭穿他的陰謀。胡處長當時在醫院做腦電圖的時候,就已經防著他們搞陰謀詭計了,所以,做完以後,他把腦電圖拿過來,用右手的大拇指在正中間按了一個指印。現在,給胡處長做精神病結論的那張腦電圖已經請保衛部化驗過了,上面根本找不到胡處長的指印,證明那張腦電圖是假的。我把胡處長請來了,讓他來作證吧!請他說一說,他是怎樣在腦電圖上按指印的。」

方魯聽了她這一段話,著實大吃一驚,他萬萬沒有想到胡處長是那樣細心,也萬萬沒有想到劉絮雲能掌握這些情況,問題變得非常複雜又非常難辦了。目前還存有一絲希望,好歹的關鍵全看胡連生,他要是果然當眾申明按過指印,就很難把真相繼續掩蓋下去,倒霉的不僅是他方魯和彭其,更悲慘的是胡連生自己;他要是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明確宣告沒有那回事,那就化險為夷了。胡連生不至於那樣糊塗吧?不過這個人很難講啊!他是從來不以為反對紅海洋就是反革命的,自始至終恨著把他搞成精神病的人,他很可能在這個場合作證。要怎樣暗示他一下呢?方魯急得將襯衣都汗溼了。

胡處長被劉絮雲從家裡拖來一路上反覆表示他願意作證,還是那句老話,「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走進門見到這個場面,他愣住了,原來又是文工團那些人。在他看來,這些人都是一些不懂事的小孩子,又受了壞人挑撥,變得十分淘氣,有理也跟他們說不清。他又聯想到,前兩天趙大明到他家裡去找劉絮雲,說到「反黨集團……補充材料……證據……」這樣一些話,他心裡犯疑了,暗自嘀咕著:「娘賣x的!只怕是要害彭其吧?反黨集團不是彭其又是哪一個呢?要我來作證,就是要我拿出證據來打倒他吧?娘賣x的!又是一個陰謀。」正在想著,又聽劉絮雲提到方魯「跟某些人勾結在一起」,某些人是誰?為什麼不講出名字來?你就公開講嘛!「陰謀!」他又敲了一下警鐘。但是,「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怎麼辦呢?講還是不講呢……?

「胡處長,」方魯決心要暗示他一下,「您如果感到頭腦不太清醒的話……」

「你幹什麼?幹什麼?」劉絮雲及時切斷他的話,「想暗示他?叫他不要說真話?同志們,我們可得注意著,不許他搞鬼。」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呀?啥?」胡處長髮言了,「方魯要跟我講話,怎麼講不得?講嘛!你講得他就講得嘛!有話就要講出來,不講,病就來了。你講吧!」

劉絮雲又著急又不能得罪胡連生,恨不得使方魯立刻變成啞巴,但沒有辦法,他已經開口了。

「胡處長,」方魯接著剛才的話說,「您如果感到頭腦不太清醒的話,先回去睡覺吧!可不能隨便說話呀!說錯了會把問題弄得很複雜,您知道嗎?」

「怎麼不能講話?我清醒得很,我就是要講,不講話,病就來了。」

「對!」劉絮雲趁熱打鐵地鼓動說,「胡處長,別聽他的,他專搞陰謀,咱們要揭穿他,您快說吧!」

「我先問你一句話。」胡處長對劉絮雲說。

「問什麼話?」劉絮雲不耐煩。

「你剛才講,他跟什麼人勾結在一起?某些人是哪個?」

「這個您就別問了。」

「我要問,只准你問我,就不准我問你呀?」

「您先把腦電圖的事說了吧!說完以後我再告訴您。」

「不,不告訴我我不講。」胡處長找了個地方坐下,緊閉著嘴。

「他跟反黨分子……」

鄒燕等得不耐煩了,幾乎把彭其的名字講出來,被劉絮雲在背後擺手制止住。可是,這個動作叫胡連生看見了,他又在心裡敲了一次警鐘:「陰謀!」

胡處長點破天機說:

「你們是講,他跟彭其勾結在一起,是嗎?我曉得了!我早就曉得,外頭到處有標語。小劉,講正經話吧!你要我來證明什麼?我忘記了,你再講給我聽聽。」

「不是說請您來談談腦電圖的事嗎?」

「什麼腦電圖?」

「就是方主任給您做的腦電圖。」

「腦電圖,怎麼了?你要?」

「哎呀!剛才在路上還跟您講好了的,請您當著大家的面,把您在腦電圖上按指印的事兒說說。」

「我按指印做什麼?」

「您怎麼啦?」劉絮雲急得沉不住氣了,「都說好了的,怎麼又裝糊塗了?」

「我才不糊塗,清醒得很。」

「那您就講嘛!」

「講,講,講,你要我講什麼?」胡處長髮火了。

「講你按了指印。」劉絮雲只差一點沒有跳起來。

「你聽誰講我按了指印?」

「聽你自己講的。」

「哪一天?」

「前兩天,在你家裡,剛才你還講了。」

「剛才我講我按指印了?你們這麼多人都聽見了嗎?」在場的文工團造反者被這個場面弄糊塗了,也不知是上了劉絮雲的當呢還是上了胡連生的當,總之他們都感到自己已經上當。鄒燕代表著大家的心情向劉絮雲提出了疑問:「小劉,到底是怎麼回事嘛?」

「這個老……」劉絮雲準備罵一聲「老鬼」,又意識到不能把路堵死了,立刻改口說,「這個老同志是有一點糊塗,剛才還對我說得清清楚楚的,現在又忘了。」

「我糊徐什麼!我記得清清楚楚,剛才在路上,你還告訴我了,說我在什麼腦電圖上按了指印。」

「是我告訴你的?」

「不是你還是鬼?」

「好,好,好啊!」劉絮雲知道徹底破產了,撕破臉皮吼道,「胡連生!你……你……你隨便吧!」她氣得說不成話了。好在文工團那位造反頭頭及時站出來為劉絮雲解開了重圍,他走到胡連生面前說:

「胡處長,您要是忠於毛主席,您就把真話說給大家聽。」

「真話就是按指印是嗎?像寫賣身契一樣,是嗎?好嘛!我忠於毛主席,我不敢不忠,你們拿一張圖來嘛!我給你按一個。」

「滾!」劉絮雲再無辦法了,只得撒潑,撲向胡連生,恨不能將他吞下去。

胡連生平心靜氣地站起來,說道:「你要滾,你就滾,我,是走來的,我還要走回去。」他說著向門外走去,「娘賣x的!到處是陰謀,走到哪裡,哪裡就有陰謀。讓你們搞陰謀去,你們愛搞到天亮就天亮,我要睡覺了,睡著了,看鬼陰謀去。娘賣x的!陰謀跟著你跑,你走到哪裡,它追到哪裡,你死了,他跟著你屁股追到馬克思那裡去,娘賣x的!我要到北京去告你們,看著吧!我要告你們……」

文工團員們望著胡連生的背影,一個個啞然。只有方魯抑制不住內心的高興,當眾露出了微笑。

「你別笑得太早。大家別走了,等著吧!」

劉絮雲咬牙切齒地瞪了方魯一眼,又叮囑大家一句,便一扭一扭地快步離開了這個房間。

還等著於什麼呢?文工團的造反群眾紛紛埋怨他們的頭頭,並且就當著方魯的面,一點也不怕丟醜。那頭頭也被問得張口結舌,只會小聲地說一句話:「回去再說!回去再說!」有的造反者仍惦記著那本精彩的《法醫學》,不管三七二十一,又圍到一起翻閱起來。方魯見大家都不找他的麻煩了,便去整理書架,好像今晚根本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

不久,劉絮雲帶著一個三十多歲的軍人走進來,那軍人對方魯說:

「方魯同志,根據群眾的檢舉揭發,你跟彭其有不正常的聯絡,從明天起,停職接受審查。」

「哪裡的決定?」

「機關文革領導小組。」

「是江醉章吧?」

「我說的是機關文革領導小組。」

有人趕緊將《法醫學》合攏,扔到書架上,悄悄繞過站在屋中間的人,跨過橫躺在地上的凳子,不做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