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肯定得到了重要材料。」
「誰曉得!」
「他們又是從哪裡得來的呢?」
「誰曉得!」
「一定有人搞鬼。」
「誰曉得!」
徐秘書苦苦思索,陳政委默默無言,過了一陣,政委打斷了秘書的思路。
「有開水嗎?」他問。
「剛送來的。」
「替我泡一杯濃茶吧,我不想動。」
秘書馬上去泡茶,但心裡還在想著複雜的問題,竟把開水倒多了,漫出了杯子。他泡好茶,端給陳政委,又去找了一塊抹布把桌面揩乾。
「是文工團捉弄我們了?」徐凱提出猜測。
「他們要這樣搞做什麼呢?」
「是啊,」秘書同意說,「他們鬥彭鬥出了成績應該大肆張揚,應該讓兵團黨委知道,因為最後決定他們命運的還是兵團黨委,瞞著黨委,弄些假材料來哄黨委,這有什麼意義呢?難道他們有兩種材料?有用的直接送北京,無用的拿來哄你陳政委?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是野心太大?是報復你陳政委?」
「我有什麼對不起他們的?」
「是啊!他們實在沒有必要。」
陳政委喝了一口茶,又喝一口茶,看看杯子裡的茶葉,放下杯子說:
「小徐,你看我是不是一個多疑的人?」
「您不是多疑,是太相信人,太老實了。」
「可是最近我起了疑心。」
「疑心什麼?」
「我們兵團好像有一個地下黨。」
「地下黨?」
「就是講,除了公開的黨委以外,還有一個不公開的領導核心。」
「如果真有這樣的事,那是非組織活動。」徐秘書禁不住憤慨地說,「要查明,取締,採取組織措施,堅決打擊!」
「嗨嗨!」陳政委苦笑著搖搖頭,「你太簡單了!現在的事不能拿平常的老規矩來看,就比如地方上的文化大革命,各級黨委都癱瘓了,書記歇涼了,委員參加群眾組織去了,但這個革命還是在黨的領導下搞的,這不奇怪了?平常來看,這不合道理,現在來看,這是正常的,因為……」他沒有說出來。
「這是地方上的事,我們是軍隊,軍隊的黨委還沒有垮。」
「軍隊跟地方,情況有點不同,道理都是一樣,有一個大道理在管住這一切。」
「地方的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親自領導,我們軍隊裡搞出另外一個地下黨來,是誰領導的呢?」
「你曉得他沒有人領導?沒有人領導,他怎麼能直接把東西捅到北京來?誰跟他接頭?誰認他的賬?沒有人領導,他有那樣大的膽子?敢叫我們開不成黨委會?」
「這樣的話,把黨委解散算了!」徐秘書憤憤不平。
「不要充好漢,」陳政委規勸徐秘書說,「不要講這樣的話。我在那裡被人家耍笑,你怕我心裡不火?有火也要罩住,冒不得的。你以為你是馬克思主義,你以為你黨性很強,那是你自己以為,別人不承認。」
「我要不跟著您就好了,」徐秘書使著性子說,「那我也到地方上造反去,自己創立一種主義,當頭頭。」
「亂講!」
徐秘書只得不說話了,又給陳政委添了一點水,自己一不愛喝茶,二不會抽菸,白白地坐著,時間很難磨,只得還是找句話來說。
「他們到底得到了一些什麼重要材料呢?」
「不曉得。」
「又要瞞著您,又要叫您來參加鬥彭,這到底是玩的什麼把戲嘛?」
「不會總是瞞著我的,瞞了今天,明天就不瞞了,明天要我參加鬥彭,什麼都會曉得的。我還是鬥彭那個組的組長呢!」
「要您當組長?」
「組長,木腦殼組長,主持一下會議,怎麼鬥法,他們有一整套計劃,不要我管。」
「那也好,就當個木腦殼組長吧!」
「不行!講了,要我在鬥彭當中接受考察。」
「您帶來的材料是保彭的,這個考察肯定不及格嘛!」
「是啊,怎麼能及格呢?你幫我想想辦法,我怎麼考及格呢?嗓子大一些?多罵他幾句娘?多喊幾句‘你不老實!不老實’?這樣能及格嗎?」
「把我也難住了。唉!」
年輕的秘書能給陳政委想出什麼好辦法來呢?他當然不行。陳政委只好不為難他了,他準備今夜基本上不睡覺,以便好好想一想。但思路很難集中到怎樣接受考察的問題上去,一靜下來就容易想起彭其,想起彭其和自己的關係以及目前的難堪處境。他自言自語道:「要我當組長鬥彭其,那些干將算是我的部下,我要服從他們,又要指揮他們,還要受他們監視。他們要殺他,要借用我的刀,刀把上寫有陳鏡泉的名字,要亮給彭其看。……這是什麼考察?大概對我的考察就是這個,看我同情他不?看我跟他暗送秋波不?看我一刀斬得乾脆不?就是這樣,這就是對我的考察,並不要我拿出什麼像樣的炮彈來,他們已經有了,大概足夠了。我的任務就是這樣,這個任務比送炮彈還難。我會經不起啊!經不起啊!太重感情囉!……」
「政委,」徐秘書接著他的自語說,「我為您出不了什麼主意,心裡只想分擔一斤一兩,用不上勁,但是我還是想用一點勁試試看。剛才您沒有回來以前,我同鄔秘書談了半天的感情問題,他的理論對您可能有點用。我問他,彭司令員倒了,他為什麼能一下子就把界限劃得那麼清楚,他回答說:‘這有什麼奇怪呢?這樣的事又不是我開的先例,我們生活在這個年代,這個年代的特點就是這樣嘛!你難道還是孔夫子那一套?有些人之間是共事多年的戰友,彼此都曾經有過非常信賴的關係,一旦發生了大是大非的矛盾就決不留情面。只有這樣才是正確的,因為是階級鬥爭,你死我活的大事。’他能夠同司令員劃清界限,毫不留情地站出來同他進行鬥爭,原因就是這樣。您能不能也學學他這樣子呢?」
「哼!學他,你想學他嗎?」
「政委,」徐凱內疚地說,「我不該說,我是違背自己的心講這個話的。看您急成那個樣子,我也急得心裡像貓抓一樣,可我只能站在旁邊乾著急,不能為您分擔一點,又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就亂出餿主意,真是到了黔驢技窮的地步。其實,我對鄔秘書那樣做,一直不能理解,要我學他我學不到。人總是有感情的,不愛別人就是因為太愛自己,要我像他那樣只愛自己,對旁人都沒有感情,我會僵了,硬了,活不成了。」
「你不要講這些了,」政委說,「這些話講得越多,對我當前越沒有好處。鄔中的話是對的,像我碰到這樣的難題,只有照鄔中那樣才能過得去。他還算是聰明的,能夠總結出道理來,我就總結不出;他也算是有本事的,不光能那樣做,做過以後心裡還不難過,這我也是做不到的。你不要以為他錯了,他很有理智,他確實是這個年代的英雄,會要出很多這樣的英雄,你看吧!」他們正在說著,鄔中掩了進來。
「政委!」鄔中立正行了一個禮。
「你坐吧!」政委指了指沙發。
鄔中坐下,因不想談更多的問題,便搶先提出話來請示,打算請示完了立刻就走。
「政委,您自己來了,小徐也來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去呢?」
「你怎麼一坐下就提回去的事?」政委略有不滿。
「我看著……」鄔中看看錶,「時間不早了,您要休息,我不好久坐,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理由。
其實政委也並不想留他多說,便開門見山提出早就想找他了解的問題。
「你來的時候,是不是帶來一些鬥彭的材料?」他問。
「我?沒有啊。」鄔中並不驚慌。
「沒有?」政委不太客氣。
「是沒有啊!」看來鄔中是早就胸有成竹了,「只是……我出發的時候,江部長交給我一包東西要我帶給首長,我也沒有問是什麼,估計是吃的吧?」
「文工團有人到北京來嗎?」
「我不知道。」
「你還有什麼問題,講吧!」政委顯然不想從他嘴裡問到什麼東西了。
「我沒有別的問題了,」鄔中也巴不得這樣,「就是剛才我請示的,我現在能不能回南隅去?」
「回去,回去!」政委朝門外把手一揮,乾脆利索地答覆了他。
「那我走了。」
鄔秘書站起來,行了一個禮,再沒有多講話,退出了政委的房間。政委沒有回禮,沒有點頭,也沒有看他是怎樣走出去的,自己站起來往裡間走去。
徐秘書說了一聲「您早點休息吧!」也走回自己下榻的房間去。
過了一陣,徐秘書氣喘吁吁地推門進來,報告陳政委說:「我剛才好像聽到文工團造反派那個頭頭範子愚跟門衛吵架的聲音,馬上跑下去看,人已經不在了,我往兩頭馬路上追了一段沒有追上。」
「他們也來了?」政委微怔一下,想了想說,「這個地方有一塊肥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