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來一下。」
陳小炮推開她爸爸辦公室的門,見裡面除了徐秘書以外,還有幾個不認識的軍人,她有話不便當著眾人說,便招手叫陳政委出來。
陳政委現在哪有心思去管孩子的事!他為彭其的下落至今沒有查明而急得焦頭爛額。各部隊來的黨委委員們都已前來報到,現住在招待所,預備會已經開完,北京指示已經傳達,分組討論已搞了一天,而唱反面主角的人至今沒有下落。委員們一天來詢問幾次,熱心的委員還主動幫助陳政委分析情況,出主意,想辦法,但是彭其的線索一點也找不到。政委甚至動員了保衛部的人全體出動,其他地方都好辦,就是文工團攻不進去。因文工團員對政治部的幹事都非常面熟,儘管多半叫不出名字,但只要一露面,誰都知道是政治部的人,立刻就抱著警惕了。各部隊的委員們甚至提出,請求從他們部隊派人來幫助尋找,但陳政委總覺得這點小事應該並不複雜,用不著從部隊抽人。
「你跟那個趙大明談的結果怎麼樣呢?」陳政委問徐秘書。徐秘書說:「連趙大明也被排除在外,因為他們都知道趙大明跟彭湘湘的關係。這兩天連趙大明都失蹤了。」
「這些人搞得很嚴密。」政委說,「現在的造反派跟前一段時間不同了,聽說在地方上也是一樣,普遍變得聰明一些了。」
「政委,」徐秘書又一次提醒說,「北京已經連續來了兩次電話催彭其新交代的材料!」
「是啊,這怎麼辦呢?」
陳政委急得團團轉,徐秘書和其他幾個被派出去偵察的保衛幹事也拿不出任何辦法來。
「爸爸,你來一下。」陳小炮又在門口招手。
陳政委仍舊不理她,對徐秘書說:
「江醉章那裡情況怎麼樣?」
「他答應去找文工團的人談談,我已經問他兩次了,他都說工作做不通。」
「你打個電話叫他到我這裡來。」
「好。」
徐秘書應一聲,便給宣傳部打了電話,宣傳部的值班員回答說,江部長在他自己家裡,他們負責去通知他。
「你們把偵察的情況講一講。」政委問在場的三個保衛幹事。其中一個三十多歲的軍人回答說:「這兩天一到吃晚飯的時候,就從地方單位開來一部卡車,文工團的人吃完晚飯就帶著樂器、道具、化妝用品分兩批坐車走了。我們記住汽車的號碼到公安局交通大隊去查,查到了汽車的單位,但是那個單位對我們說,他們那部汽車早就失蹤了,是被造反派搶走的。第二天,我們用摩托車跟在汽車後面追去,發現那部汽車開進了工學院的大門,但事後經過了解,彭其根本不在那裡,文工團的人也沒有在工學院演出過。我們估計,汽車可能是從前門進去,又從後門出來悄悄開到別的地方去了。昨天晚上,我們又想去跟蹤,結果,汽車沒有來,文工團的人也沒有出去,安安穩穩睡覺了,一夜沒有動靜。」
「你找文工團與範子愚他們對立的組織打聽過嗎?」陳政委問徐凱。
「打聽過,」徐凱彙報說,「他們互相之間像仇人一樣,根本摸不到風。」
這可怎麼辦呢?陳政委只得佈置保衛幹事們繼續偵察,並要徐秘書進一步做好文工團對立派組織的工作,要他們協助找一找彭其的下落。
「爸爸,你來一下,我有大事兒告訴你。」陳小炮再次在門外鬼鬼祟祟地招手。
陳政委見女兒連續幾次來叫他,引起了注意,估計著可能真有什麼要緊事,便把保衛幹事們打發走,隨後出去跟女兒說話。
「你來,到我房間裡去。」小炮招一下手,在前面引著爸爸朝自己房裡走。
「什麼事啊?」
「你馬上就知道了,進來吧!」
政委走進女兒的房間,見李小芽坐在小炮的床沿上。那孩子很有禮貌地站起來叫了聲「陳伯伯」,便膽怯怯地望著地板,也不敢坐下。
「坐吧,孩子!」
陳政委叫她坐,她才又重新坐下去。
政委正要開口問問李康的情況,陳小炮搶先說話了。
「爸爸,」她關上門,神秘地說,「我們找到了彭伯伯。」
「真的?」
「是真的。」
「在什麼地方?」
「就在我們跟前,旁邊那個山包後面,亞熱帶植物研究所。」
「你們怎麼找到的?」
「我們派特務到文工團去了。」
「特務?什麼特務?」
「喏,就是她,她就是特務。」小炮指著李小芽。
陳政委望著李小芽那天真可愛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他問李小芽:
「孩子,你小炮姐姐講的是真話嗎?」
「不是真話,」小芽申辯道,「我不是特務,我是到文工團學跳舞去的。」
「跳舞是打掩護的,你的真正任務是當特務,你不承認?」
「那是你給我安的。」小芽不服氣。
「你怕背特務名聲?我不怕,我就是特務頭子,喏,在這裡,」陳小炮拍了拍胸脯,「他們造反派要抓特務,就到這兒來,我躲都不躲,我可以公開告訴他們,我就是我們保皇派的特務頭子。」
「什麼保皇派!亂講!」陳政委斥責他的女兒。
「保皇派怎麼的?」小炮像只小公雞一樣擺出了與父親辯論一場的架式,「你別以為保皇派不好,沒有我們,你還找不到彭伯伯呢!」
「你那個情報靠得住嗎?」陳政委問李小芽。
「他不信,你就把情況講給他聽,」自稱特務頭子的陳小炮命令她的部下說,「叫他了解了解我們保皇派的厲害,說吧!」李小芽原原本本地說:
「小炮姐姐要我到文工團去學跳舞,我認識鄒燕,我就去找鄒燕。鄒燕給我介紹了一個老師,我就天天在那裡學跳舞。他們都願意跟我說話兒,帶我到他們宿舍玩兒,還經常在他們食堂吃飯,他們不讓我回家。前兩天,一吃完晚飯就有汽車來接他們出去演出,我想跟著去看,他們不肯,說晚上回來太晚了,不能去,不管我怎麼纏,怎麼耍賴,總是不讓我去。小炮姐姐要我找彭伯伯,我找不到,急死了。昨天,他們不出去演出了,都在團裡,啥事兒也沒有,我就一直在那裡玩兒。玩到很晚了,鄒燕說要送我回家,有人對她說:‘算了,反正你們範子愚不在家裡睡,你就讓她睡你這裡吧!這麼晚了,別回去了。’我問鄒燕範子愚在哪裡睡覺,她不告訴我,我問範子愚幹什麼去了,她也不告訴我。我就真的在她那裡睡覺了。剛睡下不久,範子愚回來了,鄒燕起來開門,把我驚醒了。我聽他們在外間說話兒,範子愚說:‘快點,給我點吃的,今晚上跟彭其談話,可能會搞得很晚。’鄒燕說:‘家裡啥也沒有,你到食堂去要吧!’範子愚說:‘炊事員睡覺啦!’鄒燕說:‘你把他叫醒來嘛!’後來範子愚要走了,又對鄒燕說:‘明天上午我在那裡睡覺,有事兒打電話去叫我。’鄒燕說:‘號碼是多少?我忘了。’範子愚說:‘36970’。說完就走了。我在床上偷偷的高興,讓我知道電話號碼啦!我知道電話號碼啦!要不是躺在床上,我會跳起來。後來鄒燕就來睡覺了,我故意裝作睡得很熟的樣子,心裡老是嘀咕著那個電話號碼,36970,36970……第二天一起床我就說我要回家,什麼回家呀!我要來找小炮姐姐呢!鄒燕不肯,我偷偷地跑了。一直跑到你們家門口來了,我一想,電話一號碼是多少?糟糕!忘了!怎麼也想不起來了,急得我差點兒哭起來。怎麼辦呢?我不敢進門來,我怕小炮姐姐罵我無用。後來我只得回自己家去,一路上還在想電話號碼,還是想不起來。我在家看了看爸爸,吃了點東西,又往文工團跑,又在那裡混了一上午。中午,他們又要我在文工團吃飯,吃了飯,我就到鄒燕家去。鄒燕開啟水去了,我這裡看看,那裡看看,忽然,看到牆上那張月曆上好像寫著一排數字,仔細一看,是36970,我一下子就記起來了,正是昨晚上範子愚告訴她的那個電話。我趕快跑到文工團去查電話表,一查,就是亞熱帶植物研究所,我就馬上跑來告訴了小炮姐姐。」
「你不會搞錯吧?」陳政委問。
「不會錯,36970,亞熱帶植物研究所,保證不錯。」
「爸爸,你看怎麼樣?」小炮得意揚揚地說,「少不了我們保皇派吧?現在呀,公安局靠不住了,你們的保衛部也沒有用了,得看我們的,我們什麼地方都能鑽進去。中央有規定,不許我們部隊子弟參加地方造反,我們就在家裡組織保皇派,保爹保媽。沒那麼老實,他們想來打倒就讓他們打倒?不行!我們自己保擴自己。爸爸,如果有人想搞你的鬼,你就告訴我一聲。」
「不要總是胡講亂講!」
「好吧!不講了,咱們實實在在地幹。」
「孩子,」陳政委最後對李小芽說,「你幫我們做了一件大事。不過,以後不要再去當‘特務’了。」說完便離開。
待陳政委走後,陳小炮不平地說:「你看我爸爸這個人,真是個糯米糰團長,幫他做了事,他還規定你不準再做,膽小得要命,深怕被耗子咬了耳朵。別聽他的,以後我們該幹什麼還幹什麼,文工團跳舞你還得去,如果突然不去了,他們會懷疑的,再有什麼事兒就不好辦了。」
陳政委意外地獲知了彭司令員的下落,雖然沒有當著孩子們的面表現出非常高興,而內心卻有一種「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的特別喜悅,他走出女兒房間以後,暗自微笑了。回到辦公室時,見江醉章已坐在那裡等著,政委見面就說:「你叫文工團趕快給我把人送回來。」
江部長站起來,賠著笑,表示十分為難地把兩手一攤,嘆了一口氣說:
「跟他們打交道,真是困難得很,麻煩得很,只能來軟的,不能來硬的,動不動他們來了造反派脾氣,開口就是‘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我儘量壓住火,跟他們耐心商量,所有頭頭都談了話。我講,‘同志們的革命積極性是好的,我支援你們一切符合毛澤東思想的革命行動。’我還講,‘兵團黨委是支援你們的,陳政委很關心你們,希望你們在大風大浪裡受到鍛鍊,希望你們跟黨委一條心,部隊的黨組織還沒有癱瘓,文化大革命要在黨的領導下進行。陳政委親自領導兵團的運動,你們要聽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