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鬥爭會

將軍吟 莫應豐 第2頁,共2頁

「……我的思想根源是農民意識,我們紅軍裡頭,一百個人就有九十九個是農民,要不就是農民出身的,讀了幾年‘人之初’的……」

「要他講這些幹什麼?……咹?」江部長近乎憤怒,「簡直是浪費磁帶,我下午是怎麼跟你交代的?你都忘了?」

「這個老狐狸,真狡猾!」劉絮雲賣弄本事地說,「可惜我不能在場,我要在呀,哼!得叫他老實點兒。」

鄔中從衣袋裡掏出一個本子來,撕了一頁交給範子愚說:「就按這上面提問,不要讓他囉裡囉嗦。」

「要抓住要害,抓住要害。」江部長強調說,「早就對你講了,要害是有計劃、有組織地搞罷官奪權,你忘了?」

範子愚被訓得無以對答,他在這裡變成笨蛋了,跟平常呼風喚雨的氣派大不相稱。他接過鄔中給他的那張紙,仔細看了一遍,裝進衣袋,慌忙上樓去。這一頓挨訓使他窩了一肚子火,他把它全部發洩給彭其。

「彭其!」他踹開門惡狠狠地說,「你這個老狐狸,是想死還是想活?你把我們當阿斗,胡說些什麼?」又喊了句口號,「打倒彭其!」

「打倒彭其!」

「不許胡扯了!」他想了想紙條上面的題目說,「我問你,你們是怎樣陰謀勾結,策劃篡奪空軍領導權的?」

「我沒有陰謀,我不想當空軍司令,我在黨委會上發表意見錯了,路線覺悟不高,不懂政治。」

「你不老實!」

「如果我不老實,就會順著你們的意思來,那不行,同志們,那樣做對黨的事業沒有好處。」

「還在耍他的臭威風!」有人喊。

「這不是威風,這是態度冷靜,越是壓力大,越要冷靜對待。」

「他媽的!」範子愚咬牙切齒衝了上去,「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頑固不化的反動派,站起來!別太舒服了!同志們,彭其這麼不老實,我們怎麼辦?」

「打翻在地,踏上一隻腳!」幾個慣於動手動腳的人,吼了一聲衝上去,就要動武了。

「同志們!」趙大明猛然間挺身而出,站到會場中間大聲說,「彭其在耍陰謀,我們不要上他的當。他剛才說壓力大是什麼意思?是為以後推翻今天的交代打埋伏。到時候他會說,你們用武鬥來壓我嘛,壓得我只好亂說一通嘛。同志們!彭其是老奸巨猾的,我們的頭腦要複雜一點,不能上他的當。」他說著,感到全身的血管都在膨脹,額頭上沁出毛毛汗來。他弄不清自己的衝動到底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鬥爭的需要,還是為了使彭其少受皮肉之苦?說完後,他在心裡嘀咕著鼓勵自己:「不管怎麼樣,這是對的,毛主席早就說了,要文鬥,不要武鬥。」

那幾個準備動武的大力士,聽趙大明如此一說,便惡狠狠地吼了幾聲,也就作罷,各歸原位去了。

樓下那間房裡,江部長正在著急地走來走去。他聽到有人氣勢洶洶地吼叫起來,準備搞武鬥,急得把腳一跺,嚷道:「這些草包,除了這,再也不會別的。用武鬥對付彭其,蠢傢伙!這一手能使他屈服?」他正想再把範子愚叫來開導開導,卻聽到了趙大明的聲音,部長喃喃自語道:「就這麼一個有頭腦的人了。」

樓上的六角雜屋裡,鬥爭在繼續進行。彭其正在不慌不忙地說:

「……我是一個大炮筒子,人家都叫我彭大炮,我心裡有意見就藏不住,定要講出來才舒服。但是,我沒有組織,沒有計劃,我沒有找其他人串聯過。」

「其他人是一些什麼人?」

「就是同我一起犯同樣錯誤的那些人。」

「你們那些人是一個陰謀集團。」

「坐在一起開會,提的意見又差不多,看起來以為是一個集團,實際上誰也沒有通過氣,你是你,我是我,各講各的。一個人帶了頭,大家意見相同,就跟著講了。」

「是誰帶的頭?」

「這個,北京曉得,不要我講了。」

「我再問你,」範子愚背轉身去,偷偷把鄔中給他的紙條看了一下說,「一九六五年七月十七日,你在上海碰到了誰?」

「我想想看,」彭其感到驚訝,範子愚從哪裡弄來這麼具體的年月日呢?不久,他想起來了,「哦,那回我在上海碰到過空二兵團的司令。」

「你們關在招待所一間小屋裡,談到凌晨三點多鐘。」

「談得那麼晚?我沒有注意時間。」

「談了些什麼?」

「當時劉亞樓死了不久,我們在回憶他的一生經歷,劉亞樓那些七七八八的事我曉得很多。」

「還談了什麼?」

「還談了……劉亞樓死後,誰來當司令的問題。」

「好,就這樣說下去,到底是怎麼談的,清清楚楚地講出來。」範子愚感到勝利有希望了,找了條凳子坐下來。

「他說可能會叫吳當司令,我說不行,吳是個草包,沒有能力,只會吹吹拍拍。」

「他惡毒攻擊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反動透頂!」有人揭穿說。

「不!」彭其立即宣告,「我不是講的毛主席跟林副主席,我沒有那麼大的膽子。我是講,劉亞樓是司令,他是政委,他當政委一點原則也沒有,只會順著劉亞樓,到處吹他捧他。」

「你們還講了些什麼?」

「還講了……是我講的,我說毛主席跟林副主席要選準人材就好,空軍需要一個有能力的人來當一把手。」

「你們想到的那個有能力的人是誰?」

「我們不敢具體議論,那是毛主席跟林副主席的事。」

「你不老實!」

「耍陰謀!」

「快說!」

「說!」

「說!」

萬炮齊鳴轟了上來。

「我們確實不敢講,但是我心裡有想法,沒有講給他聽。」彭其仍舊保持著鎮靜。

「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我想,最好提一個懂得一點飛行業務的幹部。」

「那個人是誰?」

「沒有提到具體的人。」

「你心裡,總有個物件。」

「心裡是有,心裡想的不能講出來。」

「你又不老實!」

「同志們,你們仔細想想,」彭其誠懇地說,「好好的一個同志,跟我從來沒有什麼勾結,只是我在心裡想過一下,認為他可以當司令,現在我自己犯了錯誤,如果把他的名字講出來,會無緣無故害了他,何苦呢!他一不搞陰謀,二不提意見,就是我在心裡那樣想過一下,又要引起對他的懷疑,節外生枝惹出一些麻煩來,那又何苦呢?這個我不講了。」

「要講!」有人不答應。

「你們一定有聯絡。」還有人提出了懷疑。

「講!不講不行。」範子愚命令說。

「不能講。」彭其堅持著。

「要講。」

「不能講。」

「講!」

「不能講。」

燈光師又來叫範子愚了,範子愚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下樓去,剛一進門,江部長迎面走來,遞給他一張被燒去多半的殘紙片。

「你看看。」

範子愚接過來一看,上面有幾個這樣的字:「……後果不好……我不能好好……交代……」

「怎麼樣?」江部長得意地笑著。

「是彭其的字。」範子愚驚喜地說,「在哪裡檢到的?」

「在他的房裡,放在菸灰缸裡想燒掉,沒有燒完。」

「這麼說,他早就打定主意不好好交代?」

「鐵證如山。」

「這個老狐狸,」劉絮雲火上澆油地說,「要不是江部長細心,差點被他毀滅了罪證,哼!碰錯人了,碰上江部長。」

「哈哈哈……!」江醉章忘乎所以地大笑起來。

「小聲點!」鄔中提醒說。

範子愚拿著殘紙片在想:「糟糕!鐵的證據證明他不老實,我們的麻煩更大了,還有什麼辦法能叫他老實起來呢?我想不出辦法來了,槽糕!」

正在這時,江部長忽然把大腿一拍,脫口喊道:「有了!」使在場的人都吃了一驚。他把範子愚拉到身邊,詭秘地對他說:「快去!抓住他話裡的一切疑點往下追,不要搞得他不說話了,讓他儘量地多說。只要他滔滔不絕地說下去,我們就勝利了。」範子愚眨著眼睛,表示他還沒有弄明白。江部長催道:「快去吧!照著做就是了。」

範子愚回到鬥爭會上,不折不扣地按江部長的指示辦,相當成功,引得彭其斷斷續續講了許多話。但群眾聽了有些納悶,讓他講那麼多廢話幹什麼?從他的話裡似乎聽不出他有什麼大錯誤。

一個相當文明的鬥爭會結束了,幾個文工團員把彭其送回原來的房間裡去。他一路看到,這是一座完全陌生的樓房,樓梯上和走廊裡都沒有燈,也許是有意拉熄了。房子外面也是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

他走進小房間,發現情況變了:床上墊的已不是軟綿綿的褥子,換上了一床草蓆,枕頭沒有了,需要自己想辦法解決,茶葉拿走了,熱水瓶不在了,檯燈也從桌上消失,藤椅也換成了骨牌凳。他現在急需要喝水,最好有一杯濃茶,茶呢?水呢?好在杯子沒有拿走,他想起衛生間有自來水,便拿著杯子進去,連灌了兩大杯。出來時用毛巾擦著嘴,望著這變化了的環境自言自語:「難道這也是陳鏡泉安排的?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