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徘徊

將軍吟 莫應豐 第2頁,共2頁

「哎,大明,」範子愚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怎麼啦?那個……小,小結寫……寫好了嗎?」

趙大明把他橫了一眼,爆炸般地說:

「算啦!想把我怎麼樣,就說直的,別他媽的哄哄騙騙,把人家當成三歲娃娃。」

「這……這從哪裡說起呀?」範子愚把手一攤,裝糊塗地說。

「別裝了!」趙大明吼一聲說,「就從昨天晚上綁架彭其說起吧!為什麼瞞著我?搞什麼鬼?」

「這……嗐!」範子愚毫無思想準備,根本說不出一句像樣的話來。

「太沒意思了!」趙大明氣鼓鼓地說,「一塊兒造反,一塊兒坐牢,到頭來被自己人踢在一邊,當敵人看待。」

「別……別誤會,大明」範子愚說,「我們是……考慮到你……你和彭湘湘的關係,覺得……還是……採取迴避政策比較……比較好一些。」

「得了吧!迴避政策,這是剝奪人家的革命權利。」

「別……」

「既然是這樣,你們開除我好了。沒有你們的批准,我一樣革命,誰也沒有權利不許我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趙大明說完,把琴蓋一撐站起來,最後瞪了範子愚一眼,氣呼呼地走了出去。

他來到自己房間,把門關死,重重地坐在床沿上,喘著氣。他一方面感到痛快,把要表露的顏色都表露出來了,要說的話都說了,讓他們受著吧!活該!另一方面又有點忐忑不安,心在著慌地跳著。難道當真就這樣與他們分道揚鑣?除了造反派就是保守派,脫離這邊去參加那邊是不可思議的,一個有政治道德的人決不幹這種蠢事。那麼,拉一些人出來,重新建立一個獨立的組織?又將逃不脫分裂造反派的罪名,會失去很大一部分群眾的同情。要麼,只有當逍遙派了。可是,在這個轟轟烈烈的革命年頭,每一個有血氣的青年,都要關心國家大事,逍遙派連保守派都不如,是偉大時代的可恥逃兵。趙大明當然不會當逍遙派,這是毫無疑問的。

忽然想起,是不是可以去找江部長談談?對!這是一個辦法。他立即動身,到高幹招待所去。

他是頭一次來找江部長,所以有些膽怯,站在門口遲疑,想把要講的話全部想好了才去敲門。不料有人正好從裡面出來,把房門拉開了。

「喲!江部長,您看巧不巧,趙大明來啦!」說話的是鄒燕,就是她從門裡出來,說完就走了。

趙大明望著鄒燕走去的背影,覺得很奇怪,不知她是來幹什麼的。

「進來呀!小趙,快進來!」

江部長一聲熱情的招呼,使趙大明感到不需要拘束,連忙進門,向江部長行了個軍禮。

「坐下,坐下,隨便一點,我這個人不喜歡搞得那麼等級森嚴。」江部長說著,與趙大明相對而坐,拿出香菸來,「抽菸嗎?哦!你是歌唱家,要保護嗓子。」說完給自己點菸。

「江部長,」趙大明委屈地說,「我不明白,看一個人是不是堅定的革命派,到底憑著什麼?是憑著他曾經跟什麼樣的人接觸過,還是看他在現實鬥爭中的表現?」

「我已經知道了,知道了,你講的是什麼事,我早就知道了。哈哈哈哈!」江部長大聲笑著,「小趙,不要激動,你根本用不著那麼激動,早就有群眾為你打抱不平了嘛!說明你很得人心嘛!」趙大明木然,不知江部長是什麼意思。

「你以為鄒燕到我這裡來幹什麼?」部長問。

趙大明搖頭,表示無從知道。

「正是為了你來的。她剛才告訴我,說是……她親眼看見,你和彭其的那個女兒發生了原則分歧。她要保她的父親,你要堅持原則立場,要她大義滅親,所以就談不到一起,哭哭啼啼分手了。有這樣的事嗎?」

趙大明點頭承認。

「她還告訴我,說那回彭其要在文工團抓人,也是你首先把訊息帶回文工團,並且告訴大家,罪魁禍首就是彭其,鼓勵造反派群眾跟彭其鬥爭到底,是嗎?」

趙大明預設了。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鄒燕是範子愚的老婆吧?」

「唔。」

「連她都不同意範子愚對你的態度,可見你很有群眾基礎啊!」江部長細眯著眼睛品了一會兒煙,「你知道範子愚揹著你搞了些什麼嗎?」

「他們綁架了彭其。」

「哦!」江部長又像知道又像不知道地說,「這個事……總的來說,大方向還是對的。不過範子愚這個人哪,敢想敢幹,但毛病也不少,真把一個重大的責任交給他,恐怕有困難。我記得還是在你們到政治部門口靜坐的第二天,他到我這裡來,我就跟他講過,要他轉告你,我想跟你談談。他告訴你沒有?」

「沒有。」

「唔,這個人哪,靠不住,辦事不牢。」

江部長在講話中一味地貶抑範子愚,這使趙大明很吃驚,有點不知怎樣才好。

「我有很深的印象,」江部長指著自己的腦袋說,「那回你們在政治部門口造反,有一段說服機關幹部的廣播講話是你起草的,很有水平,有理有利有節。當時我就想找到這個起草人談談,後來事情一忙就忘了。我還批評過範子愚,他那種‘滾他媽的蛋’不是戰鬥,是罵街。」

趙大明把自己前來訴冤的動機忘得乾乾淨淨了,反過來莫名其妙地感到有點對不起範子愚,心裡很不安,恨不得馬上就走。

「你二十幾了?」

「二十四。」

「唔,這是個可塑性很大的年齡。」部長說,「範子愚那種不相信自己戰友的搞法,是孤家寡人政策,沒有無產階級的胸懷。革命都像他那樣搞,是不會成功的。你也要注意,不要把這點小小的不愉快拿去擴大了,要講團結,講風格,要注意在革命鬥爭的實踐中鍛鍊自己。」這時,江部長格外認真又十分親切地把手伸過來,按在趙大明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說,「小趙啊,你們這個年齡真幸福啊!正在選擇道路、決定前途的關鍵時候,遇上了這場偉大的革命,有機會充分發揮才能,你們可以說是前途似錦。不過,也會有人在這個時候摔下去,再也爬不起來。關鍵是站在哪一邊,堅定不堅定。我們這裡條件很好啊!有活老虎躺在身邊,只要我們敢打,就有可能成為打虎英雄。而且,我們有無產階級司令部的直線領導。江部長不是在你面前說瞎話,你懂嗎?」

趙大明努力咀嚼著這些話裡的實際含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不要揹包袱,」部長接著說,「跟彭其的女兒談過戀愛有什麼了不起!莫說是鬧崩了,就是沒有鬧崩,也不應該讓她影響你的前途嘛!彭其的女兒,根據黨的政策,是屬於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我們不能把她推向敵人那邊去。如果我們的團結教育工作搞得好,她能夠主動出來檢舉她的父親,那麼,我想她也完全可以入黨。至於你,就更不用多慮。我……老早就發現你是一個人材,你能夠為無產階級司令部做出較大的貢獻,我正在考慮……呃,以後再說吧,咹!看你自己,完全看你自己。範子愚那裡,我會批評他。你回去吧!要團結,不要跟他們鬧分裂。」

趙大明兩腿不由自主地顫抖著離開了江部長的房間,在下樓梯的時候一腳踏空摔了一跤。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打好了腹稿的那許多話一句也沒有講,居然就可以走了,而且切盼著馬上就走。江部長像一個神靈似的使人敬畏,他給你鋪開了一幅開滿鮮花和隱藏著陷阱的圖景。他說的那偉大的革命在這裡從虛幻的輪廓變成了具體的通天的橋和入地的洞,你好像忽然從夢境回到了現實中來。不知怎麼那充塞在胸膛和血管中的沸騰的激情,在冷卻中凝成了固體。這是一種怪東西,使人增長年歲。

「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大明在心中唸叨著,疑惑、畏懼、不忍、擔憂……感情與理智在展開搏鬥。

他信步——至少是沒有明確目的地走到了通往彭家的那條路上,在小竹林裡徘徊。希望遇見她,又害怕她真的出現;更加擔心著那些大驚小怪的文工團的多事佬。

真跟約好了似的,湘湘那匆匆急走的身影在小路上一閃,正從外面回來。

「湘湘,等一等!」

趙大明鼓足勇氣喊一聲追了上去,使彭湘湘吃了一驚。啊!她臉色蒼白如紙,眼圈發黑,瘦了!大明忍不住心中一顫。

「怎麼還有時間到這兒來?」湘湘字字含怨地說。

「湘湘!」大明用請求諒解的眼光注視著她,柔情地說,「我們只能把寶貴的感情溶化在偉大時代的洪流之中。只能這樣,湘湘!」

「除了這,還有什麼具體的事要告訴我嗎?」

「我想……我希望……在兩個階級、兩個司令部的生死搏鬥中,你不要做無辜的犧牲者。」

「是不是要我用絞索勒死我的爸爸?」

「不!不……」

「你們把他關在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

「那好,謝謝你!」

湘湘無限怨恨地把趙大明盯了一眼,毅然扭轉身去,提步就走,再也不回頭。

趙大明一聲呼喊沒有叫出來,頭一暈,身子撞在一棵竹子上。竹子受到撼動,發出唰的一聲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