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徘徊

將軍吟 莫應豐 第1頁,共2頁

文工團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自從開始造反以來,夜不安眠是正常的現象,如果發現他們連續幾天能安靜的睡覺了,那就說明形勢不妙。範子愚等人被捕的那一段是造反以來最平靜的階段,每到晚上十點鐘,幾乎所有窗戶都黑了燈,丁字大樓和小禮堂好像也跟著造反者們一起睡熟了。而那一段恰恰是暫停造反的時期。因此,大致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夜不成眠是造反勝利的標誌;正常睡覺是造反者倒霉的象徵。

如果向他們當中隨便一個普通群眾問一個問題:「你們為什麼那麼大的勁頭?」他肯定會不假思索地回答:「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豁出命來也心甘情願。」要是進一步追問:「除了這普遍的原因以外,你個人還有什麼具體原因?」他一定會拒絕回答。為什麼要拒絕回答呢?情況各有不同。有的是的的確確說不清楚,整個行為都是糊里糊塗被別人牽著走的;有的在心裡藏著一些複雜的但又不很明確的種種原因,不但沒有對別人講過,連自己也沒有認真清理過;有的則明確得很,把造反當成一條意外發現的通天小道,快鑽快跑,搶到前面去,可望登上青雲;還有的是各種情況都挨著一點邊,這種人表現出來的是,忽然一蹦幾十丈,忽然又銷聲匿跡了,忽然甘當小卒,忽然又猛想當頭頭。大概除此以外還有許多種型別,人是複雜的動物,人的思想是豐富多采的,不可能像植物學那樣詳細的分門別類。至於「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豁出命來也心甘情願」這個普遍的動機,也許大多數人都不是講的假話。林彪副主席不是說世界幾百年中國幾千年才出了毛主席這樣一個偉大的天才嗎?除了林副主席以外,還有多少人具備這樣高水平的歷史和政治的知識?你不懂得歷史,不懂政治,就只有相信當代偉人的話,因為你沒有根據能提出懷疑。林副主席又說,中國七億人口,必須有一個統一的思想。這也是很能教育人的,一個人口眾多、幅員廣大的國家,如果沒有一種統一的思想,不是一定要走向分裂嗎?中國人是不喜歡分裂的,所以很容易接受這種「統一」的觀念。到底統一在一種什麼思想之下比較好呢?普通群眾沒有專門研究過,也沒有條件去進行研究,只得相信偉人的話了。況且,提出這些獨特見解的偉人,不僅是個理論家,還是一位掌管軍權的人,他的理論有槍桿子做後盾,使理論本身的威力擴大了千倍萬倍。在當今中國,對這個理論連竊竊懷疑都是不可能的,不會的,還要努力爭取機會表現自己絕無二心才對。於是,「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豁出命來也心甘情願」的豪言壯語,並非假話,確實反映了真實思想。偉人的話是不容置疑的,當今這位握槍的偉人說出了從未有人說過的新話,是新生事物的一種,具有勃勃向上的生命力,它帶來了更換一切傳統觀念的可能性,沒有任何實際經驗能夠證明它是荒謬的。除了一些通今博古的老朽和思想鑽進牛角尖的人,一般群眾是不會表示反對的。也許在今後的實踐中可能遇上無情的現實,構成否定這些新話的理由。一部分人可能在內心產生懷疑,但只要偉人手上永遠握著槍,這點暗中的懷疑是微不足道的。徜使無情的現實遇得太多了,偉人的理論給人民帶來痛苦,乃至無法生活下去了,那麼,即使你仍舊握著槍,也會變得沒有用處。這是以後可能出現的事,現在來說還太早了。現在,嶄新的理論還剛剛誕生,也許將要遇上的現實都是十分滿意的,在沒有實踐之前,只能相信理論的邏輯。大多數普通造反者都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因而都是誠實的人。他們對新理論和新事物抱著一種新鮮感,凡是有新鮮感的事物,都一定會使人興奮。於是,一貫不積極的,現在積極起來;一貫玩世不恭的,現在認真起來;已經灰心失望的人,現在有了新的勇氣。在這一陣子,人們所有的力量和智慧都發揮出來了,人身上全部熱能都貫注於一處,自然要出現奇蹟,夜不安眠算得了什麼呢?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在這個新的不眠之夜,趙大明不知別人在幹些什麼,他單獨乾的是一項非常困難的工作。

晚上八點多鐘,範子愚忽然給他一項任務,要他立即動手寫一個造反小結,把經驗教訓好好總結一下,並且規定第二天晚上就要向大家宣讀,因此需要連夜趕寫。還說:「現在這年頭,不能按常規過日子,說幹就幹,馬上動手,革命勝利了再來睡覺。別的事不要你管,天塌下來我們頂著,思想專一,寫好這個小結。到時候我叫人給你把夜餐送來,還有什麼困難馬上提出,立即給你解決。」趙大明很受感動,連說沒有困難,一口答應下來。其實,早兩天趙大明就曾經建議要來這麼一次小結,當時範子愚和其他幾個頭頭都不以為然,這項建議被束之高閣了。今天怎麼突然起了變化?是什麼人使範子愚變得明智起來的?趙大明不知底細,只是有點感到奇怪。

這篇文章非常難寫。要肯定造反的大方向始終是對的,又要嚴肅地指出已經偏離方向的種種問題;要充分說明成績是主要的,又不能因此而掩蓋了缺點錯誤;要把少數人的先見之明寫出來,又要使大多數人接受得了;要依照常規那一套說明永遠是形勢大好,越來越好,又要提醒大家注意,前方的道路是曲折的。依照實際情況是,教訓多於經驗,問題大於成績。但照實寫來,怎能為大家所接受呢?不照實寫,總結的作用又在哪裡呢?趙大明知道,有一種規矩是需要遵守的,無論什麼時候,必須大談光明面,涉及陰暗面時需要特別小心,弄得不好就是右傾。從來沒有聽說過吹牛皮、說大話是叫左傾。「左傾」這個詞只在歷史上有過,現實生活中是不存在的。如果有人發現存在著左傾,那隻能說明他思想右傾。

最近幾天來,趙大明有點感到害怕,擔心自己的思想發生了右傾。在那天晚上被抓去坐牢的時候,他面不改色,大步地走向囚車,真有一種革命家的氣概。在被拘禁的那幾天裡,有的人哭哭啼啼,一個勁兒地檢查又檢查,交代又交代,生怕叫他在招待所老住下去。而趙大明卻老老實實地遵循著「堅持真理、修正錯誤」的原則,有一說一,有二說二。這在後來是為人們所稱道的。問題發生在彭司令員的數小時談話以後。那次談話,司令員在趙大明心目中的形象完全變了,過去從外表看,感到他是一個不好接近的人;後來又聽說他犯了錯誤,更覺得他的毛病太多了;到了他下令抓人的時候,這個老頭子簡直成了個十惡不赦的罪人。可是,那幾小時談話把他的心攪亂了,甚至連頭腦中一些基本觀念都在開始動搖。他同情老頭子,贊成老頭子講的那些雜亂無章的道理,他為自己的幼稚無知而感到慚愧。他想起了湘湘,想起那天晚上與湘湘分手的時候……可是,後來聽範子愚傳達了江部長的意見,又針對老頭子的講話學習了毛主席的教導,趙大明的心裡更亂了!從理性出發,老頭子重新變成了可惡的人。他的講話,不過是用人性論來騙取幼稚的青年人的同情而已。為了使他老實交代問題,改正錯誤,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線上來,還需要同他作鬥爭。但是,那奇怪的「人性論」怎麼會那樣厲害呀!要逃脫它的俘虜又怎麼那樣困難哪!難道趙大明參加文化大革命,心還不誠嗎?難道鬥私批修的決心還不大嗎?不,他不承認,他堅信自己的胸懷是坦白的,他沒有欺騙自己,也不準備欺騙任何人。他一直以為,人之最值得驕傲者,在於他是正直的、純真的、心地光明的。那麼,卻又為什麼輕易地成了資產階級人性論的俘虜呢?人性論啊,神通廣大的魔鬼!因此他感到害怕,似乎他自己身上有一種很難察覺的病正在悄悄地作祟,這個病是不是就叫「右傾」?

他吃力地寫著那篇文章,感到很難寫,寫一張,撕掉,再寫一張,又撕掉,一時間已到零點三十分,大樓裡卻並沒有安靜下來,常常有急急忙忙的腳步聲走進走出。也不像平常那樣哼著歌子打打鬧鬧開玩笑,所有在走動的人都顯得又忙碌又緊張,偶爾還有嘀嘀咕咕的說話聲。「這是在幹什麼?」趙大明想,「我是頭頭,我怎麼不知道呢?是不是有什麼事兒瞞著我?」他籠上鋼筆,準備出去找人問一問。正在這時,有人來敲門,他走去開了,鄒燕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進來。趙大明接住麵條問:

「外面在幹什麼?」

「誰知道!」

「是不是有什麼事兒瞞著我?」

「喲!什麼事兒要瞞著你呀,你又不是外人。」

聽她這一說,趙大明不好再問了。但他總是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心裡很亂,莫名其妙地擔心著會發生什麼不幸的事情。

「寫得怎麼樣了?」鄒燕拿起一張畫得很亂的稿紙問。

「不好寫,才開了個頭,不滿意,得重來。」

「又不是登《紅旗》雜誌,那麼講究幹啥呀!」

「不,」趙大明認真地說,「不寫就拉倒,要寫就寫好它,真能起點作用。」

「別那麼認真了!」

趙大明聽出,鄒燕的話裡好像有什麼弦外之音,更加覺得奇怪,便盯住鄒燕,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來。鄒燕也察覺了趙大明的異常反應,連忙引開話題說:

「大明,你跟彭湘湘的關係到底怎麼樣了?」

趙大明埋頭吃著麵條,不做聲。

「你們過去是不是都談妥了?」

「什麼談妥?」

「就是說是不是明確了那種關係?」

「不知道。」

「那天在小竹林裡,為了什麼事兒?」

趙大明過去就不願意跟別人談起他和湘湘的事,現在更加忌諱了。原因是很複雜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就那樣崩了?」鄒燕又問。

仍不做答。

「那回抓人的事兒,你是怎麼打聽到訊息的?是不是你又到彭司令員家裡去了?」

「你這是幹什麼?」趙大明有些生氣,「老釘著我問,問個沒完。」

「喲!想到哪兒去了!不問不問,再不問你了。」鄒燕覺得掃興,半天沒有言語,後來終於熬不住寂寞,自言自語地又說,「唉!看著是個好事兒,誰知又……」

趙大明注意聽著,感到話中有話,見鄒燕不往下講,便主動問她:

「你說什麼?」

「嗐!沒說什麼。我只說呀,大明,你跟彭湘湘那事兒,趁早算了,別惹些個麻煩到身上。」她見趙大明瞪著一雙大眼,進而又說,「人家是掌上明珠,千金小姐,那嬌貴的脾氣兒你消受不了。一會兒好了,一會兒崩了,朝三暮四的沒個準兒,害得你神魂顛倒,笑一陣,哭一陣,最後還說不定只是拿你開開心解解悶呢!像你這樣的小夥子還怕找不到一個稱心如意的人兒,何必背那個政治包袱呢!」

「什麼?」趙大明吃驚地反問。

鄒燕發現自己失言,忽然收住,再也不說了。趙大明已經聽懂她說的意思,預感到自己將而臨一種困難的處境,但他不願意違背自己的良心,不能容忍別人對湘湘加以不公正的評論,不管後果怎麼樣,先得把想說的話說了。

「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他難以抑制地激動地說,「我也知道是什麼原因促使你跟我說這番話的。但是我要說,我不能為了自己而傷害一顆純潔無辜的心。我相信革命並不需要我們昧著良心做事。哪怕我跟她從此再不見面了,我也沒有必要對她進行卑鄙的誹謗。別人怎麼說,那是別人的事,我的權力管不住別人的嘴巴,但我有權管住自己。是的,我和她有矛盾,矛盾可能還不小,也許完全沒有調和的餘地。但這決不意味著我和她要互相傷害,像惟利是圖的奸商一樣,無情無義,自私,殘忍。」鄒燕聽了這些話,早已尷尬地紅著臉,說不出話來了。趙大明也似乎知道自己出言不慎,誤傷了旁人,卻又無法控制自己。不等鄒燕開口,他接著又追問道:

「是不是由於我和湘湘的關係,引起了他們對我的不信任?」鄒燕有些驚慌,不知怎樣才好。

「是不是有什麼秘密瞞著我?是不是以寫小結為名把我關在這裡不讓出去?」

趙大明一連串的追問,嗓門越來越大,把鄒燕嚇得連連後退。

「哎呀!我真怕你。」鄒燕拿了碗筷,邊走邊回頭說,「人家好心好意勸勸你,還不是為了你好?你那麼激動,衝著我來,犯得著嗎?我可不敢再跟你說什麼了。」這時她已走到門邊,拉開門,側身出去,哐的一聲,門又扣上了。

趙大明感到內疚,但已無法挽回了,望著房門發了一陣呆,扭頭坐下,抱著頭進入了痛苦的思索。在這個非常的革命年月,最光榮、最幸福的人是處於主宰地位的革命者;如若能成為革命的外圍成員,也是可以感受到幸運的;不幸的是那些被革命宣佈為敵人而剝奪了革命權利的人,或那正在被革命另眼相看,從而即將喪失原來的光榮地位的人。趙大明此時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而自己正在蒙受冤枉,大概是肯定無疑的。他感到坦然,因決無任何一點對不起革命的地方;他又覺得受了侮辱,一個沒有瑕疵的革命者竟落到這樣的境地。他詛咒著範子愚和其他那些沒有頭腦的盲動主義者,比往常任何一天都更加看不起他們。他也在苦苦地想著他和湘湘之間的事,眼前一片迷茫,心中隱隱作痛。在這種情況下,他哪有心思寫那個東西!但也不願意就去找人打聽什麼訊息或提出什麼質問,心一橫,想道:「管它呢!看把我怎麼樣。」乾脆往床上一倒,睡覺了。

他半睡半醒地捱過了好幾個小時,起床時已是八點多鐘了。他趕緊洗了個臉,跑到食堂去,原來並沒有按時開飯,許多人還在睡夢中呢!

早餐以後,有人告訴他一個訊息,說政治部收發室打來電話,那裡有人找他。他想起上次湘湘約他在營門外見面正是這樣傳遞訊息的,難道今天又是她?一想到她,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又希望是她,又擔心真是她。不管如何,他一聽到訊息,馬上就往那裡跑去了。

傳達室並沒有湘湘,一個公務員問清他的姓名以後,告訴他到黨委辦公室去。他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來到黨委辦公室門口,迎接他的是陳政委的秘書徐凱。

「彭湘湘託我向你問好。」徐秘書盯著趙大明的眼睛,一面說一面與他握手。

趙大明保持著警惕,只答以微笑,不敢隨便開口。他們來到裡面一間小屋裡,關上房門。徐秘書特別鄭重地說:

「趙大明同志,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我?幫你的忙?」

「對。」

「我幫得上嗎?」

「幫得上,只有你能幫得上。」

「你先說說是什麼事吧!」

「是這樣,」徐秘書胸有成竹地說,「兵團黨委就要開會解決彭司令員的問題,正好彭司令員失蹤了,你看這……」

「失蹤了?」趙大明吃一驚。

「你不知道嗎?」徐秘書盯著他的眼睛問。

「不……不知道。」趙大明一邊想著一邊說,突然好像一切都明白了,猛地站起身,說道,「我去找他們。」話音剛落,人已到走廊裡去了。

他一路氣沖沖地回到文工團,四處尋找範子愚。他打聽到範子愚和其他頭頭們都躲在第一鋼琴室裡開密會,火氣更大了,來到門口,把房門狠狠地捶了兩下,不見有動靜,又更重地一陣猛擂,才有人把門拉開一條縫。趙大明用力一推,房門扇過去碰在牆上。室內的幾個人大驚失色,望著站在門口的怒氣衝衝的趙大明,半天無話。

趙大明目不轉睛地盯著範子愚,板著面孔走進去,坐在琴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