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綁架

將軍吟 莫應豐 第2頁,共2頁

「我怎麼了?」

「您好像臉色不大好,是有病瞞著我們吧?」

「我沒有病。」他再次宣告。

「不,」劉絮雲死皮賴臉地纏著他,「我給您探探脈吧!別的我不會,探脈還能探出點道道來。」

彭司令員把手一收,乾脆下了逐客令:

「小劉,你要沒有事了就回去,你們兩個都回去,我要靜坐一陣,休息一下子,回去吧!」

劉絮雲望了鄔中一眼,鄔中不易被人察覺地皺了一下眉頭,而後看著劉絮雲的眼睛說:「你回去吧!司令員沒有病,你就回去告訴方主任嘛!免得他不放心。」

「那我走了。」劉絮雲站起來,按照正規的一套,行了個軍禮,向後轉走了出去。

剩下勉強留在這裡的鄔秘書也有一點尷尬,正好在這時,彭其提出了問話。

「我走了這幾天,有什麼事嗎?」

「別的沒有什麼,只是……陳政委已通知下面的黨委委員趕到兵團來開會。」

「開我的會?」

「是的。他還說,等您一回來,馬上要開個常委會。」

「你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回來了。」

「不用了,我去接您以前已經告訴他了。」

彭司令員顯然又讓自己的思想回到了老問題上,一下子墜入了痛苦和憤慨的困境。他產生一種童話般的幻覺,好像自己忽然重新穿上了戰士的軍服,胸前斜挎著子彈帶和米袋子,腰間掛著手榴彈,腳上穿著草鞋,手上的步槍上著刺刀,槍托上有一個燒煳的疤。他的左右前後都是同他一起衝鋒的戰士,喊殺聲哇哇響成一片。就在這一片英勇衝殺的吶喊聲中,有一個魔鬼的聲音老是在背後低沉嘶啞地嘀咕著:「注意他,彭其這個傢伙,他妨礙你,把他幹掉!快點幹掉!就下手!馬上!快!快!」他又感到,在硝煙瀰漫、火光沖天的陣地上,從自己的戰壕裡時時閃著一種冷森森的幽光,有時還能發覺,那幽光是從一對綠色的眼睛裡射出來的,仔細一看又不見了,當你不注意時,綠眼睛就在你身旁一閃一閃。到底那對眼睛長在誰的臉上呢?他完全進人了夢中,睜著眼進入了夢中,他感到胸口受到壓抑,拼力掙扎,一點也不能動彈;又想呼救,向周圍的戰友呼救,但無論怎樣也喊不出聲來。對於魔鬼的嘀咕也好,綠眼睛閃閃忽忽的幽光也好,其他人全都不聞不見。他不是單純地為自己擔驚害怕,而主要的是想提醒所有的人,要是都能這麼敏銳地感覺到,大家齊心合力來找一找那對怪眼睛;翻開石頭,撥開雜草,尋出那魔鬼藏身的洞穴,清除這些干擾,以便集中注意力和火力,這支軍隊才能打勝仗。

呼喊始終沒有成功,掙扎終於勝利了,他猛然像昨天在航空部隊練習彈射跳傘時一樣蹦起來,戴上軍帽急步朝門外走去。

「到哪兒去?」鄔中急忙搶步擋在他前面。

「到陳政委那裡去。」他沒有停步。

「陳政委不在家。」

「你怎麼曉得?」

「呃……是這樣……」鄔中語塞。

「你剛才不是還把我回來的訊息告訴他了嗎?」

「是的,我是打電話去的,接電話的是徐凱,他說政委不在,我就告訴他了。」

彭司令員迴轉身來,站在原地沒有動,深深吸了兩口氣,好像要辨聞一種奇怪的氣味似的。就在剛才,他隱約感到那對森冷的綠眼睛似乎在哪個牆角里閃了一下,仔細一看,又不見了。他思索了片刻,便向電話機走去。鄔中又趕在前面搶先拿起了話筒,結結巴巴地說:

「打電話我……我來吧!您坐下休……息好了。」

彭司令員又一次感到綠色的幽光就在身邊一閃,引起了更大的注意,為了查清核實,他伸手來接話筒,堅持要自己親自撥電話。鄔中緊張得手在發抖,無可奈何地將話筒遞給司令員,卻在對方沒有接住的時候先鬆手了,話筒啪的一聲掉在地下。他連忙彎腰拾起來,又是拍,又是打,又是吹氣,又是喊話,連連念道:「糟了!糟了!可能摔壞了。」

是了!綠色的幽光終於找到了,就是他!在這個日夜跟隨自己的秘書的眼睛裡射出來。那奇怪的氣味也辨聞清楚了,原來在辦公桌旁邊,在電話機那裡,在保險櫃跟前,在沙發上,藤椅上,整個辦公室裡,到處夾雜著那種氣味,一種蛇腥氣味。司令員像瞄準目標似地緊緊盯住鄔中的小腦袋,步步倒退,一直退到沙發跟前,忽然大喝一聲:

「鄔中!」

鄔中放下電話筒,被這一聲大喝震得一噤:

「您……您這是……您怎麼啦?」

「你,是……」司令員一個字一個字地咬緊說,「特務!」

「司令員!司令員!」鄔中像呼救似地喊起來,「您怎麼啦?精神不好?快休息去吧!我去找醫生。」說著,試圖從這裡溜走。

「站住!」

司令員一聲命令,嚇得鄔中不敢動彈。雙方緊張地僵持著。正在這時,臥室裡的電話鈴接連不斷地響起來,把他們兩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才使得這裡的空氣稍微緩和一點。

許淑宜接了電話,蹣跚著走出臥室,把電話的內容告訴彭其。

「海軍來的電話。」她一五一十地說,「請你和陳政委到海軍基地去一下,他們的艦隊司令員來了,想同你們交換一下地方支左的情況。還有個意思,就是要請你們去嚐嚐從西沙群島弄來的稀有海味,其中有一樣是海龜蛋。電話裡講,本來他們的艦隊司令要親自來接你們的,正好往西沙方向巡邏的艦艇與美國海軍相遇,隨時要聽取海上發來的報告,不能離開。還說,給陳政委的電話已經打通,他答應去了,咱們這裡的電話搖了好半天不通,後來才改搖到臥室去的。完了,守機員還問了一下電話機的情況,馬上就會來修。」說完以後,她問,「你去不去呢?」

司令員考慮了一下,決定說:「去,不去不好。」說完就起身要走。

「司令員,我……」鄔中以哀求的眼光望著他說。

「你怎麼?」

「我是想……」

「去吧!我不怕你監視,你越是要監視我,我越要時刻帶著你走,給你創造條件。光明正大,搞什麼暗鬼!」

在這樣的情況下,鄔秘書怎好跟著司令員去呢?而他卻居然厚著臉皮跟著上了轎車。

黑色的轎車穿過三道營門,開上了繁華的海城大道。街上的景色又起了變化,到處寫滿了「打倒譚震林」的標語,更多的標語上寫著「打倒南隅的譚震林!」據說就是那個譚震林,和一班在中央工作的不怕死的老帥、老幹部,公開反對文化大革命,因此前一段在全國出現了一個短暫的低潮。這就是後來才知道的所謂「二月逆流」。看來譚震林他們已經失敗了,造反派重新取得了優勢,故而南隅的造反聲勢又再度高漲起來。轎車開得很慢,因彭司令員想看看兩旁的標語。

過了海城大道,密集的商店沒有了,這一帶多半是一些機關和宿舍,再過去便是一排排的工廠。轎車不斷地按喇叭,有時還被擋住不能前進。交通秩序很混亂,腳踏車大搖大擺地在街中心並排行駛,汽車來了也不讓道。公共汽車不興買票了,擠不上車的青年人有的坐在視窗上,頭和腳伸在視窗外頭;有的吊在車門外,大聲地唱著造反的歌。在有些地方,憤怒的人群互相對罵,挽起袖子,揮舞著拳頭,眼看就有可能動武了。有時還能遇上裝著高音喇叭的宣傳車斜擋在馬路中間,必須跳下車,十分謹慎地與造反司機說客氣話,才能閃出路來讓你勉強通過。

費盡周折,好容易才把轎車開上了沒有阻攔的沿海公路,司機鬆了一口氣,加快速度朝前駛去。不久來到一個茂密的香蕉林嶺下,遠遠地望見嶺上亮著一盞馬燈。轎車爬著斜坡上去,見有四個大約是初中學生的女孩子站在公路兩旁。其中的一個,手上拿著一面小紅旗,頻頻向轎車揮擺。公路上橫絆著一根粗草繩擋住了去路。司機把車停下來,鄔秘書鑽出車門去向女孩子問話。

「什麼事啊?」

「請背一段毛主席語錄再走。」拿小旗的女孩子回答。

「裡面坐的是部隊首長,」鄔秘書慍怒地說,「有急事,快把草繩放開!」

「不行!」女孩子大聲說,「不管多大的官,都要背毛主席語錄。」

彭司令員惱火地從車上下來,走上前去,強壓住火,低頭對女孩子說:

「小同學,這不叫革命,曉得嗎?」

「什麼才叫革命?」拿小旗的說。

「只有你懂得革命吧?」另一個說。

「多大的官呀!了不起!」又是她們當中的一個。司機一見這情況也火了,乾脆熄了火,走下車,想去說她們幾句。

誰也沒有料到,這時從公路兩側的香蕉林裡悄悄地走出來十幾個健壯的青年人,摸到轎車背後,其中一個把手一揮,一齊分頭撲向前面的三個軍人。由於毫無防備,三個人同時就擒了。司令員被五條大漢夾著,張口一叫,嘴裡被塞進了一條毛巾,他還沒有弄清怎麼回事,就被人抬進香蕉林去了。鄔秘書和司機經過一番掙扎,也被用繩子反綁著手,兩人連在一起,吊在轎車上。鄔秘書一直在竭力呼喊,連嗓子都喊啞了,綁架者哈哈大笑,並不理他。

捆綁完畢,一個操著標準普通話的暴徒指著他的俘虜說:「回去告訴你們的陳鏡泉政委,叫他不要擔心,我們不是臺灣來的特務,我們是北京來的造反派,番號是:揪軍戰鬥兵團第三支隊。你們的彭司令是一個軍內走資派,罪惡滔天,至今不悔改。你們那個政委是一個沒有用的人,毫無路線鬥爭觀念,走資派就睡在他身邊,他麻木不仁。以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不相信他了,派了我們專門從北京趕到南隅來逮捕彭其。告訴你們的陳政委,叫他不要找人,也沒有必要向北京報告,我們會把彭其帶回北京去,交給無產階級司令部依法處置。再見了!」暴徒們疾跑而去,四個女孩子也早就不見影了,前面不遠處有一輛卡車突然亮起了車燈,發動以後,風馳電掣般往金波灣方向駛到轉彎處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