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雲吞月

將軍吟 莫應豐 第2頁,共2頁

「對,批他,就是批他。空軍黨委最近還來了電話,就要開始鬥他了。你們去想想,應該怎麼辦?」

「我們明天就開始學習和批判。」範子愚說。

「不,明天太遲,思想中了毒,不能過夜,今天晚上就開始。」江部長說。

「有的人可能睡覺了。」鄒燕表示擔心。

「睡覺了也要喊醒來,」江部長堅持著,「灌了滿腦子的毒,睡到床上會胡思亂想的,越想越上當。」

範子愚夫婦領了江部長的指示出去了,江部長獨自留在這裡,也準備回他的二○九號房間去。臨出門以前,他自語了一句:「看看到底是我的鬥爭哲學厲害,還是你的感情哲學厲害,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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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感情來講,……」陳鏡泉政委在這句話上卡住了,久久沒有接上下文,只得繞開這個題目,「不,不講這些了,講了也沒有用。本來,接到電話的當天——就是昨天下午——我就想跟你談談,找你沒有找到。昨天晚上,我通宵沒有閤眼,睡不著啊!」

彭其司令員呆坐在旁邊,臉色蒼自,眼睛散視,手上的香菸在白白燃燒,白煙灰已有半寸長一截,過了許久,才顫顫抖抖地提出一齣問題。

「據你看,電話的意思,就是要把我打倒?」

「只怕……是這樣的。」

「罷我的官?」

「唔。」政委痛苦地點頭。

「開除我四十年黨齡的黨籍?」

「要爭取保留,一定要爭取保留。」

「怎麼樣才能保留呢?」

「態度要好,你要注意,在會上不能發火,不能講怪話,千萬千萬,不要拿破罐子破摔的態度。」政委苦口婆心地說,「我要盡到我的責任,要對你負責,也是對黨負責。我只能站在旁邊,客觀地對你講清楚,你要聽我的,不聽我的會碰鬼。」

「怎麼樣子才叫態度好呢?把自己臭罵一頓?我是反革命?我是國民黨?我是蔣介石?我是王八蛋?」

「不行,不行,不行。」政委連連擺手,「你這個還是怨氣,不叫做態度好。你要……你要……」他說不下去了。

「我要怎麼樣?你講啊!……快講啊!」

「你要使他們不費很大的勁,就能把你從這個兵團司令的寶座上……」

「趕下去,是嗎?」

政委又是痛苦地一點頭。

「那就是講,我要不等人家屈打就成招,承認我是有預謀、有計劃、有組織地搞‘罷官奪權’,是這樣嗎?」

「我不好怎麼講了,我不講了,我再不講了。」政委苦著臉連連搖頭,說完用獨手矇住前額,撐在膝頭上。

「不行!」彭司令員又將半截香菸往菸缸裡一戳,憤怒地站起來,「那是搞鬼,那是自己騙自己!我是共產黨員,我是當兵打仗出身的,不會搞那一套。要砍要殺,面對面的來,想叫我自己把頸子伸到他們架好了的刀口上去,是痴心妄想。他們有本事就來砍嘛!一不打箍,二不包鐵,明擺在這裡,大大方方上來嘛!靠什麼暗箭呢!」

陳小炮端著一些吃的闖進門來,開頭愣了一下,一眨眼就恢復了正常,密鑼緊鼓地向彭司令員走去,邊走邊說:

「彭伯伯,您幹嘛發火呀?是有人要打倒您是嗎?別怕!倒就倒,又不是叫您去死,怕什麼!倒了還痛快些,省得操心,反正今天不倒明天倒,遲倒還不如早倒的好呢!到您動不了的時候再倒,誰來照顧您?現在正好,還能夠動,跟我一起下鄉種田去,怎麼樣?您倒了,我可有伴兒了。」她將一個搪瓷蓋缽和一個竹蔑飯簍放在茶几上,招了一下手說,「快來!彭伯伯,吃一吃我這鄉下人做的飯。喏,這是饅頭,可不要當普通饅頭吃了,裡面摻了一些土豆麵,是我自己做的。到鄉下去當農民,哪有那麼多白麵吃!能有土豆麵摻和著就不錯了!快來鍛鍊鍛鍊吧!別老吃您那將軍菜了!吃不了幾天啦!喏,這是湯,用雞蛋做的湯,放了不少味精,要依著鄉下人的規矩,這味精可就沒啦!我怕您一下子適應不了,慢慢轉彎兒吧!來,湯勺也有,別餓著肚子倒下去,到時候爬不起來。」

彭其以驚奇、喜悅和深受感染的眼光望著這個年僅十八、個子不高的女孩子,愣住半天沒有說出話來。最後,他響應了她的建議,拿起一個顏色不佳的饅頭說:「小炮,你講得好!好!」說完便大口啃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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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工團的小禮堂裡重新亮起燈光,百多號人又坐得滿滿的了,範子愚在大聲地說話:

「同志們!革命造反派的戰友們!現在這年頭不能按常規作息了,只有在鬥爭間歇的時候我們才能睡覺,現在不行,要搞學習。」

「明天搞不行嗎?」有人打著哈欠說。

「不行!學習不能過夜。我們革命造反派不光要能夠衝殺上陣,還要做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的模範,要坐得住,靜得下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對馬克思列寧主義的……的創造性發展,是史無前例的偉大革命,怎麼能不注重學習呢?」

「還是好好兒想一想彭司令員講的那些話吧!」又有人提出異議。

「正是為了這個,」範子愚說,「我們才要搞學習。學什麼呢?學毛主席關於階級和階級鬥爭的論述,批判資產階級人性論。不要以為我是心血來潮,我這是有根據的。同志們!我們的鬥爭還艱鉅得很呢!要做好思想準備,真革命假革命,考驗的機會就要來了!」

「到底怎麼回事啊?說個半截又不說清楚,害得人怪難受的。」有人埋怨說。

「會跟你說清楚的,不要著急。造反造到現在這年頭了,虧也吃了,牢也坐了,要提高點水平,不能老是咋咋唬唬,鬥爭要有步驟,一步一步地來。我不會矇蔽你們,放心好了!先拿出書來學習,學完原著再把彭司令員的話拿來對照對照,想想問題,討論討論,在通過討論武裝好思想的基礎上,我再把一件大事告訴大家。現在,要全心全意搞學習,誰反對學習誰就是反對毛澤東思想。」他掄起拳頭往講臺上砸下去。

※※※

陳鏡泉政委把電話筒重重地按下去,鬆開手,扭轉身。

「什麼事?」正在啃著最後一個饅頭的彭司令員關切地問道。

「丟臉!丟臉!丟盡了空軍的臉!」陳政委無頭無尾地說。

「快講清楚。」

「骰山基地讓臺灣兩架戰鬥偵察機剃了光頭去了!」

「剃光頭?」司令員火了,把沒有啃完的饅頭往桌上一放。陳政委進一步說明:「兩架敵機從海面上超低空飛來,一到海邊就突然拉起來直插骰山基地,在基地上空來了個俯衝,貼著跑道剃一個光頭跑了。」

「雷達兵幹什麼去了?」

「學習去了,寫心得筆記去了。」

「飛行員幹什麼去了?」

「搞‘三忠於’活動去了。」

「高炮部隊幹什麼去了?」

「正在搞晚彙報。」

「亂彈琴!亂彈琴!」司令員氣得火冒三丈,「當兵不打仗,盡搞鬼!會要亡國的!」

「我明天下去看看。」政委說。

「我去!」司令員拿起自己的軍帽往頭上一扣,好像現在就要出發似的。

「不,」政委擺著手說,「你不要去,還是我去,問題出在政治上,是我的責任。」

「我是司令,貽誤戰機,是我的責任。」

「你不能去,你要好好在家裡想想自己的問題,過幾天就要開黨委會了,你現在還往部隊跑,怎麼行呢?」

「我有什麼問題?我的問題就是剃光頭!我是個司令,不是政治家,部隊剃了光頭是我的罪。我要去贖罪,要對得起人民對得起黨,不能當混世魔王,不能把人民的江山拿來當鋼盔,只圖保住自己的腦殼不捱打,要有點心肝!」

「你壓壓火好不好?壓一壓,壓一壓,我真怕你。」陳政委焦急地追著他說,「你這個樣子,下到部隊又會亂講話,怎麼收場呢?你怎麼得了啊?」

「什麼不得了?再剃得一回光頭我就不得了!這也怕,那也怕,講不能講,動不能動,這些鬼名堂比敵人還狠!去他孃的!我不怕!怕丟官,還怕不怕丟江山?!」

一輪明月高掛在中天,在走動,向著一片黑雲大膽地迎上去,黑雲齜著一排利齒在等著它。它不躲閃,不繞開,也不停止前進,反射著太陽的光芒,想把黑雲烤化。但這是徒勞,只照白了一線雲邊,眼看它就要被活活地吞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