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自己,偌,就這雙手,要改變自己的生活。」
「好!有志氣!」
「有什麼吃的快拿來吧!」
「你這麼性急呀!」
江部長坐在椅子上,扯開了拉鏈,搬出來一個相當大的硬紙盒。
「這麼多!吃得了?」小炮驚呼。
「哈哈!你吃吃看。」江部長開啟紙盒,搬出一樣東西來。原來是一門炮,玩具火箭炮。高低機,方向機,瞄準鏡,擊發按鈕,火箭,靶子,樣樣俱全。
江部長說:「你不是叫小炮嗎?我就送你一門炮,好不好?」
「這玩意兒倒有點意思,」小炮高興地湊攏來,「能打嗎?」
「當然能打,不能打還叫炮?」
江部長耐心地把炮安裝起來,將靶子——一副單槓上掛著兩個戴鋼盔的木板人——放在三公尺遠的前方,一邊講解,一邊操作,開始了實彈射擊。
「你看,這是瞄準鏡,中間有個十字叉,要對準前面的瞄準具,再對準單槓上的人,三點成一線,這是搖升降的,這是搖方向的,看看,對準了沒有?」
「對準了。」小炮瞄了瞄說。
「好,再把火箭裝上,先裝上火箭再瞄也可以,檢查一次,有沒有移動位置,行了,開炮吧!按這裡。」
陳小炮將炮鈕一按,火箭立刻直射出去,叭的二聲,戴鋼盔的小人便翻個跟斗倒立著了。
「嘻嘻!有意思,有意思,我再來一下。」
陳小炮高興得手舞足蹈,接二連三不知疲倦地當起炮兵來。江部長張著大嘴笑個不停。玩了一陣以後,又開始拿吃的了,像上回一樣,也是一個用透明塑膠紙裹著的硬紙盒。
「是什麼?」
「蜜餞什錦果。」
「好極了!」
陳小炮把盒子接過來,又往枕頭底下一塞。無論玩的也好,吃的也好,她都毫不客氣地收下了,並且連謝謝二字都沒有。好像江部長是個小商販,小炮是用錢從他手上買的,買賣做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房門被徐徐推開,陳政委站在門口。江部長立刻起身叫了聲「政委」。
「到辦公室去坐吧!」政委說。
「好。」
「你又給她帶什麼來了?」
「一個玩具,一點吃的。」
「不要這麼就著她來,這麼大了,又是玩,又是吃。」
「那不要緊的。」
說著話,他們走進了辦公室。
「已經給你泡了一杯茶,在這裡。」陳政委指了指茶杯,自己先坐下,然後吩咐江醉章,「你坐吧!」
「好。」
「你這回去北京,是哪一天回的?」
「回來好幾天了,一些囉唆事拖住了,沒有及時來彙報。」
「文章怎麼樣?」
「文章放在那裡了,行不行,再說吧!」
「你在北京還聽到了什麼訊息沒有?」
「訊息?」江醉章裝著糊塗說,「造反派那些訊息?」
「不,跟我們有關係的。」
「噢!別的沒有聽到什麼,只是,還是過去那個說法,好像對彭司令員的態度……」搖頭。
「唔。」
陳政委沉默。江醉章不斷偷看他臉上的表情,拿出一支菸來點著,又把菸缸從茶几的下一層搬到上面一層來。只顧抽菸,不主動講話,像是在等著陳政委開口。
「你還有什麼要跟我講的沒有?」政委問。
「我……主要是看政委有什麼指示。」
「你就沒有講的了?」
「我……」他搖頭,「沒有。」
「文工團抓了那些人,你怎麼想?」
「首長決定要抓的,我們照著執行就是了。」
「查了幾天,查出什麼問題來沒有?」
「好像還沒有查出什麼大問題。」
「明天要把人放掉,你去跟他們談談,一個個地談,要他們接受教訓,不再這樣搞了,集中精力搞好本單位的鬥批改。」
「是。」
「他們那些材料處理了吧?」
「處理了,早就處理了。」
「要多管一管文工團,你對文化大革命比較瞭解。又要放手發動群眾,又不能完全不管。」
「是,我過去管的不夠。」
「另外,你是黨委委員,我告訴你一件事。北京來了電話……」
江醉章臉上做出了敏捷的反應,特別注意地聽著下文。
「……要我們召開一個黨委全會,」政委慢慢地說,「把彭的問題攤開來,聽聽委員們的意見。」
「是今天打來的電話?」
「唔,就是剛才。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我……」江醉章遲疑地說,「沒有好好想過,政委您看怎麼搞法呢?」
「會是肯定要開的。」政委說。
「那當然。」
「而且還要快,儘量早點開始,不然就被動了。全體委員到齊,起碼要提前三天通知。今天下午開個常委會,明天通知的話,要在四天以後才能開會。不知常委們的意見怎麼樣,還要部隊不出事才好。開會的時候,我想,先傳達電話指示精神,讓彭也聽聽。然後呢,委員們先討論一下,深刻領會指示意圖,同時跟彭做點個別工作,讓他有所準備,再來開展思想鬥爭。我自己初步考慮是這樣搞,還沒有跟常委商量。你看這行不行?你既然來了,我就先聽聽你的意見。」
「我……」江醉章十分謙謹地說,「政委考慮的當然對囉!」
「那不一定。」
「不過,」江醉章緊接著就轉彎了,「現在不比平常,現在是文化大革命期間,正是大搞群眾運動的時候,有些事情恐怕不一定能那麼按部就班,規規矩矩了,群眾一發動起來,很可能打破我們的計劃,到時候怎麼對待呢?比如,機關幹部要知道了訊息,貼出大字報來怎麼辦?文工團知道了,要來揪鬥怎麼辦?委員們如果認為你陳政委劃框框定調子,企圖保彭過關,怎麼辦?恐怕這都是要做好思想準備的。很可能不能按照預想的計劃去搞,很有可能要跟群眾發生矛盾,你叫他這樣,他偏要那樣,你叫他不要搞的,他偏要去搞,碰到那樣的情況,您抱什麼態度呢?像彭一樣,派兵抓人?組織一部分人去鬥爭另一部分人?都是不行的,如要真正實行‘正確對待群眾’,只能因勢利導,不能潑冷水,不能打擊群眾的積極性。我考慮,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只能是這樣來辦事。」
「唔,」政委連點了幾下頭說:「你提出這些可能出現的情況很好,思想有這個準備是必要的。但是,要做工作,機關幹部也好,黨委內部也好,文工團也好,都要做工作,說服他們不要打亂黨委的部署。你,多注意注意文工團,他們能夠聽你的。」
「那很難講,我控制不了他們,還有點怕他們,他們一發脾氣,就不管你張三李四。」
「不能夠怕,就是給你戴高帽,你也要戴著高帽做工作。」
「我盡力來辦。」
一時無話了,江醉章看樣子有點坐不住,像有什麼急事掛在心上似的,屁股在沙發裡磨來磨去。一看陳政委,好像他的話並沒有說完。江醉章終於不顧他了,忽地站起來說:「政委,我走了。」沒有等政委說是與不是,他已經走出了門,也不再跟陳小炮告別,急步下樓去,匆匆出了小院門。
陳政委目送江醉章出去以後,自語了一句:「他這是什麼意思?群眾……群眾……群眾會怎麼樣?會把彭其活吞了?」他想起了彭其,他的老戰友,四十年同路走過來的老戰友。他回憶起那段往事來:
彭其十五歲就死了父親,母親改嫁,他自己養活自己。一無田,二無土,租了人家的柴山來學著燒炭,像野人一樣,住在山上的窯棚裡度過了好幾年。陳鏡泉比他幸運,雙親都在,還讀了四年書,但後來因繳不起學費,只得回家做工。做工得要找條門路,正好彭其來邀他入夥,條件是,彭其教陳鏡泉燒炭,陳鏡泉教彭其認字。在山上朝夕相處整整三年,文化水平相等了,燒炭的本事也相當了。有時用繩套套一隻鹿子吃烤肉,享天福;有時挖幾個筍子煮白水,一樣吃得香。那年搞農會,兩兄弟商量下山來入了夥,發揮的作用還真不小,又能寫標語,又能算賬;又會燒炭,給自衛軍打梭鏢,什麼事情都幹過。每天夜裡,兩人頭挨頭睡在一起,談起共產來想得天花亂墜,好像明天就是共產世界了。後來聽說共產還並不容易,搞得不好就要被捉去殺頭。兄弟倆實在太喜歡那個共產世界了,便決心不顧一切,一定要幹到底,誰也不許半路開溜。為了建立一種信用,用鹿皮做了兩個連在一起的皮荷包,你一針我一針,一天縫幾針,便把它縫好了。又用扒火的鐵筷子燒紅,在鹿皮荷包上燙了幾個字,左邊:「努力共產。」右邊:「努力共產。」中間:「死結同心。」用剪刀從中間一剪開,便成了兩個皮荷包,每個荷包上都有半個「死結同心」和一個「努力共產」。剪開鹿皮荷包的時候,兩個人還說了幾句這樣的話:「這一世,我們兄弟砍頭一起砍,分田一起分,有飯各一碗,無米兩肚空,革命革到底,誓死結同心。」
現在,革命革到底了嗎?可是那死結的同心先要散了,真是萬萬沒有想到。年輕的時候做些可笑事,但年輕的時候心地也真單純哪!人到老年,恐怕很少有人記得青年時候的盟約,因為時代變了,條件變了,雙方的處境都變了,對世界和人生的理解也大不相同了,會覺得那只是小孩子的兒戲,不可認真。而彭、陳兩個的同心,實在與一般的兒戲不同。四十七個只剩了三個,這對同心還沒有散,多不容易啊!同心的目標是要努力共產,共產還沒有實現,工作還同在一起,大可以繼續努力幹下去,這樣寶貴而又符合實際情況的同心,為什麼也要遺忘,也要叫它散了呢?陳政委想起這些,難過得心如刀絞,想去找誰說說話,又無人知道這一段歷史,只有那胡連生是可以說說的,他又成了「瘋子」,難道還能找彭其去說這個嗎?那就真正是小孩子了!他產生了一種古怪心情,好像廟裡的孤僧一樣,寂寞得不知怎樣打發日子,竟毫無目的地敲開了兒子小盔的門。
小盔埋頭在畫石膏像,見爸爸進來也不理睬。陳政委看著他畫了一陣,忽然提出說:
「你畫個燒炭的試試看。」
「什麼燒炭的?」
「就是那山上燒柴炭的,搭一個人字棚住上,在裡面燒起火,一條鹿子腿,醃了鹽的,用藤條吊在火上烤,烤得噴香,兩個青年人,一個撕一塊肉在吃,還搶,你搶我的,我搶你的,笑得要死。」
「這我畫不了。」小盔說,「美術是空間藝術,不是時間藝術,還要畫出過程來,不成了動畫片?」
「什麼空間時間!」政委感到掃興,自語一句出了門。他慢慢地在走廊裡移步,感覺到走廊很寬,又很高,回聲嗡嗡地響,像教堂一樣,特別令人寂寞,又特別瘮人,還使人特別感到空空蕩蕩,有點心慌。實際上,這個走廊的高度和寬度都根適宜,只是今天隨人的心情變化而變化罷了。政委害怕這個走廊,便躲進小炮的房間裡去。小炮在那裡穿針引線,咬著牙幹得正起勁,一定要把自己那雙裂了口的解放鞋補好。政委沒有對她的行為產生興趣,不覺得這樣很好,也不覺得這是多餘,痴痴地望著她穿了幾針,突然問道:
「小炮你也跟別人結過什麼同心嗎?」
「什麼?銅心?」
「咹。」
「還鐵心呢!銅心!」
陳政委沒有笑,像耳聾聽不見似的,覺得無味,站起來又走,只得仍舊走回辦公室,這裡站站,那裡站站,最後決定去摸電話。好像那電話是漏電的,把手一伸,又收回來,又一伸,碰了一下,又收回來。後來還是勇敢地抓了起來,撥了號碼問:「彭……彭……」一句話還沒有說完,電話裡響起了鄔中的一串機關炮似的回話聲。
「是政委嗎?司令員暫時不在這裡,不知到哪裡去了,只說叫我守電話,沒有叫我跟去。我還以為到您那裡去了,老戰友談談知心話,不便叫我聽見呢!他沒有去,那我就搞不清楚了。您有什麼指示能給我講的我就記下來告訴他,要是不能對我講,等他回來要不要請他到您那裡去一趟呢?政委,如果需要保密,最好是請他到您那裡去,現在階級鬥爭複雜,電話不保險啊!」陳政委氣得嘴唇發烏,一個字也沒有說,將電話筒使勁一慣,許久沒有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