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兵臨城下

將軍吟 莫應豐 第1頁,共2頁

窗欞上有一隻南方特有的巨大的越冬蚊子在吃力地爬動,細長的腿伸向前邊左邊右邊探探摸摸,猶豫不定。它大概看到窗外有陽光,試圖飛出去取暖,不知道這透明的玻璃是鑽不過去的。這隻幸運的蚊子,曾經平安地度過了漫長的寒冬,也許麻痺大意出來得太早了,竟會在春暖花開以前掙扎不過去,遺憾地死在這窗欞上?

蚊子的動作沒有聲音,整個房間也沒有聲音。陳鏡泉政委剛剛放下電話,手還沒有從電話機上移開,在微微發抖。他的秘書徐凱驚疑地站在旁邊注視著首長的表情,兩人誰也不說話。電話來自北京,指定要陳政委親自接聽,通話的時間不短,內容肯定非常重要,因陳政委那顫抖的聲音和負罪的態度是很少見到的,放下電話以後,像這樣痴呆地站著也是從未有過的。

「什麼事啊?」徐秘書謹慎地小聲問。

陳政委移轉身,坐進沙發裡,繼續凝神。

過了許久,秘書又問:「什麼事啊?」

陳政委仍舊沒有說話,徐秘書只得靜靜地站著,等候首長開口。

「你坐下。」政委指了指旁邊的沙發說。

徐秘書輕輕移動步子坐下來,側身望著政委。

「看樣子,這回他要完了。」政委說。

「誰呀?」

「彭其。」

「有些什麼指示下來?」

「責問我們為什麼不督促他繼續交代問題;批評我們麻木不仁,沒有路線觀念;還指示我們……」政委竭力回憶原話,「指示我們召開黨委全會,把問題在會上攤開,聽聽委員們的意見。還有……」他聲音發抖了,「對我個人也提出了要求,要接受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考察。」

「我去把專用記錄本拿來?」徐秘書說。

「對,快拿來,要把原話記上。」

徐秘書開啟保險櫃,拿出一個專門記錄上級首長電話的保密本來,抽出鋼筆寫上日期、時間、來話人姓名、受話人姓名,便靜等著政委從頭開始回憶。

陳政委看來已有點未老先衰了,記憶力相當不好,每回記出一句話來,總叫秘書先不要記上,揣摩半天,確定是不是原話,要十拿九穩才往上面寫。這樣,整個電話內容用去了整整一個小時才回憶起來記錄清楚了。

徐秘書把本子一合說:

「原來也並沒有說要督促他繼續交代問題,怎麼現在……」他有點膽怯,經過一陣遲疑,終於勇敢地說出來,「怎麼現在又來了責問呢?」

「是啊,看起來……我……太不敏感,太……遲鈍,也太……太愛按常規辦事了。」

徐秘書本是有看法的,但不便過多插嘴,只是聽著。

「現在的鬥爭形勢變了,工作方法……也要變,也變了。要透徹領會意圖,光看字面上,言語中間,不行,不行,不行了!沒有向你交代,你就以為不要督促,這……這就是麻木不仁,就是……沒有路線觀念。看起來,意思是要你們自己主動。不一定都要向你交代,你要表示自己有一顆忠心,就要主動去打擊……打擊那失去信任的人。我今天……才曉得,不敏感,太遲鈍,跟不上形勢了!……唉……!」

「現在您打算怎麼辦呢?」秘書擔憂地說。

「你年輕,你頭腦敏感一些,你好好把那些原話嚼一嚼,把味道都告訴我。這一回一定要透徹領會,領會透了再看怎麼辦。你好好看看吧!我現在有點頭昏,要靜坐一陣。」

「您是不是又感到身體……我找醫生來吧?」

「不,不要去找,你趕快做你的事吧!」

「身體不行要早看,別等到……」

「不要講話了,你不要講話了,我坐一坐就會好的。」陳政委靠在沙發裡半躺著,閉上眼睛,健全的右手擱在沙發扶手上,左邊的空袖筒,上半截直垂下來,下半截搭在扶手上,人不動,它也不動。

徐秘書翻開專用記錄本,反覆默唸著剛剛記下的電話內容,從字面上和字裡行間以及文字的背後、反面各個角度進行深入的研究。時而轉頭看看身邊的首長,臉上流露出憐憫之情,又不好唉聲嘆氣,又不能隨便表達自己的不平和同情,只能像電子計算機一樣客觀嚴格地進行工作。他深知任何感情的因素都是不能帶到工作中來的,憑感情辦事不僅可能受到首長的責難,而且有時也可能影響到首長判斷事務的正確與否。秘書工作就是這麼一種機械、嚴肅和要求精密的工作。徐秘書至今感到適應這門工作有點吃力,雖然明知不能帶感情,有時仍舊避免不了,只是儘量選擇在小問題上表現出來就是了。他年紀很輕,是個工科大學的肄業生,應徵入伍,當了四年雷達兵,又做了三年的秘書工作,比起鄔中來,沒有那樣精明,但小夥子好學認真,進步挺快,在秘書們中間他是最虛心、最老實的一個。直到現在,他的工作效率仍比其他人低一些,但這點無妨,因陳政委的個性也是不喜歡快的,寧肯慢一點,要搞得穩妥一點,徐秘書便正好投合了他的胃口。年輕的秘書也已經二十六歲了,首長曾經徵求他意見要不要給他找個物件,一提起他就臉紅,連說:「不要,不要。」自稱:「還小呢!」你看他那個認真的樣子,像小學生坐在考場裡一樣,看一看,想一想,沒有寫什麼字,大概全記在心裡了。「你搞出點眉目來了嗎?」政委閉著眼睛問。

「您好些了?」秘書反問。

「好些了,聽你講講看。」政委單手撐著扶手坐直了一些,轉頭望著徐凱。

「我不知道對不對……」

「講吧!」

「您剛才說的沒有錯啊!確實是那麼回事。」徐秘書拋棄了所有顧忌,將自己的心得全部談出來,「我想起那次北京的會議對彭司令員的評價是:‘有一些初步認識,但態度欠端正,回去邊工作邊想想自己的問題,想到什麼,寫信來也可,人來也可。實在沒有了,就算了。’這個話靈活性很大。也可以重點注意‘實在沒有了,就算了’這一句,也可以從‘有一些初步認識,態度欠端正’這裡面多想想沒有說出來的下文。對於犯錯誤的人來說,應該注重認識只是初步,態度還欠端正這一面,而不應該以為實在沒有就算了。還告訴你‘寫信去也行,人去也行’等了你這麼長時間,你為什麼不去呢?這是就犯錯誤的當事人而言。旁人呢?跟他在一起工作又深深瞭解他情況的人呢?就是說政委您,也以為他算了,跟他和平共處。這就是上面說的麻木不仁。黨委呢?你們的書記犯了這麼大的錯誤,是帶著這樣的結論回來的,你們還像過去一樣尊重他,聽他的擺佈,不與他進行鬥爭,這也就是麻木不仁。另外,前些時候江部長從北京回來,曾經帶回來一種暗示,說上頭對彭司令員的態度很不滿意,這就進一步告訴我們了,根本不要抱著‘算了’的幻想,趕快同他進行鬥爭。但我們還是沒有動,可見麻木不仁到了什麼程度。今天的電話裡在‘麻木不仁’的後面還有一句‘沒有路線觀念’,我看這句話不能小看了,如果是對一個普通戰士說‘沒有路線觀念’那麼今後就把路線觀念建立起來就是了。對於高階幹部,事情就不是這麼簡單。」

「對,對,對!」政委接過話來說,「你革命那麼多年,你瞭解黨內鬥爭歷史,你應該深知‘路線’二字的真實含義,可是你卻沒有這個觀念,這意味著什麼呢?是真正沒有路線觀念嗎?表現出沒有這個觀念,就是有另一種觀念,頭腦不是空的嘛!你既然沒有正確的觀念、態度、立場,那你是什麼呢?是屬於哪一邊的呢?」

「還有,」徐秘書繼續說,「今天的電話要求我們‘召開黨委全會,把問題在會上攤開,聽聽委員們的意見。’這個話從字面上看來,很容易做到,開上一兩天會就可以了。但是如果真是這麼提提意見就了事,那以後更不好交賬。問題攤開,可以理解成就把發生的事情原本講給大家聽,讓大家都知道一下;也可以理解成,攤開問題起一個發動群眾的作用,重點放在發動群眾上面。發動群眾幹什麼?要求彭司令員聽聽這些被髮動起來的人的意見。這些意見可以是就事論事地批評他一下,也可以是認為他根本不老實,企圖矇混過關,於是就要對他展開新的鬥爭,要把他鬥得老實起來,交代徹底,大家再也沒有意見了才算完。大家對會議抱什麼態度,取決於主持會議的人怎麼動員,怎麼引導。簡單地說,這次會議可以開成一般的聽取意見會,也可以開成鬥爭會。看樣子,需要的是後一種會,而不是前一種會。光聽聽意見解決什麼問題呢?何必要開全會呢?而且,就是鬥爭會,也還要鬥出成績來,成績好壞的標準,就是看最後能不能……」

「你說下去。」

「政委,我怕,我不忍心說出口啊!」秘書忍不住流淚了,慌慌張張掏出手絹來揩了揩,「唉!沒有想到,司令員他……他這回過不去了!」說不下去,停了停,勉強控制住感情,又說,「就是這樣,要千方百計把他打倒,打倒了,會就算開好了,打不倒他,會就失敗了。我看結論就是這樣。」

「你等一等,我……安靜安靜。」陳政委抬起手來把眼窩按了幾下,強忍住沒有失態。

徐秘書停止說話,恍恍惚惚地走去在政委的茶杯裡添滿開水,端過來放到側面茶几上,重新坐在原處,嘆了一聲待著不動。

「你還是講吧!」政委說,「你從旁邊來看,分析分析,有好處。」

秘書稍事回憶,接著說:

「最後一個內容是,要您接受考察。這個話很清楚,就是給你一個機會——鬥彭,你去表現自己吧!看你怎麼表現。為什麼要考察你呢?因為在去年的‘罷官奪權’鬥爭中,你是暖昧的,你那份沒有拍出去的電報還是一筆賬欠在那裡;前段對彭的態度又是暖味的,你這個人到底怎麼樣啊?好,現在再給你一個機會,也許是最後的一次機會了。目前擺在面前的,有兩種結局:要麼倒一個,要麼倒兩個。彭,是倒定了的,陳,就看你的態度,積極,鬥彭,陳可能保住,不鬥,彭、陳一起倒。陳是不能代替彭的,不能說,讓我倒,讓他留著吧!這種謙讓是沒有用的。我考慮,這個電話的實質就是這樣。」

「就是講,我要想不倒,就必須把彭打倒?」

「是的。」

「我必須動員大家想盡辦法來把他掀翻?」

「唔。」

「我除了這條路,再沒有路走了?」

「餘下的,只有垮臺的路。」

「垮臺是什麼味道?」

「那……」

「是反黨分子嗎?」

「也可能叫‘三反分子’。」

「還有沒有黨籍?」

「靠不住了。」

「讓不讓你退休?」

「現在不會同意的。」

「我只有一條路了,只有一條路了,我在戰場上幾十年,還沒有碰到過這樣死死的圍困。這比那戰場上的圍困厲害得多啊!這是政治重圍,政治重圍,兵臨城下了!……唉!……」

「政委,」徐凱內疚地說,「我……可能分析得不對,可能太絕對了。」

「不,複雜的鬥爭也把你的分析頭腦鍛煉出來了。你的分析完全是對的。」

「可是,」徐秘書說,「我做出的結論非常可怕,連我自己都膽戰心驚。在我的結論當中,等於是把彭司令員槍斃了,等於是把您逼上了懸崖。這個結果是冷酷無情的,但是我,從心裡……接受不了。我在您面前說,無所顧忌,我有點溫情主義,我同情他,也為您很難過。政委,我……我年紀太輕,我感到自己還幹不了這樣複雜的事,您能不能……?」

「你想離開我?」

「我……」他很難出口。

「你走吧!警衛員也走,廚師也走,司機也走,大家都能走,只有我走不脫,沒有地方走。」

秘書緘默。

院子裡響起一陣毫無收斂的大笑聲,徐凱側耳聽聽說:「江部長來了。」

「你出去一下,」政委說,「叫他現在不要進來,說我身體不舒服,有事叫他等一陣。」

院子裡,陳小炮打著赤腳,褲管捲到膝窩下,頭上包一條毛巾,舉起鋤頭正在挖土。江部長走進崗門,老遠就哈哈大笑走近陳小炮說:

「小炮,你在演兄妹開荒啊?還有哥哥呢?」

「哥哥畫畫兒,他靠畫兒吃飯。」

「那你就靠種地吃飯?」

「是的,我自己種,自己吃,吃不完的才給別人吃。」

「你會搞嗎?」

「警衛班有師傅。」

這時,徐秘書已走下樓來,與江部長打了個招呼說:「政委身體不太舒服,要稍微休息一陣,您有事請等一等。」

「好,我不急。」江部長說完,在陳小炮的地邊蹲下來。「小心腦袋!我這鋤頭可不長眼睛的。」

嚇得江部長連退數步,又哈哈笑了一回,把肩上一個時髦的黑色人造革背包取下來,拍了拍說:

「小炮,又給你帶吃的來了!」

「有吃的歡迎!」陳小炮不停止揮鋤。

「還有玩的呢!」

「玩的?啥好玩的?」

「你休息休息吧,上樓去拿給你看。」

「我就完了,等一等吧!」

陳小炮加快揮鋤,弄得泥上四濺,竟有一小團掉進江部長衣領裡面去了,江部長放下提包連忙抖衣服,把小炮樂得大笑起來。不久,她的地挖完了,將鋤頭往牆邊一扔,拍拍手說:「上去吧!」

江部長跟著陳小炮上了樓,走進她的房間,見房裡整齊有序,感到吃驚。

「小炮,你最近請了個保姆吧?」

「這麼大人了,為什麼還要靠保姆?」

「房間裡整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