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你中午,不,下午,中午我要睡午覺。下午兩點鐘,準時搖一個電話給我,我這個電話是內部電話,三○七,你不要告訴別人。」
「我呢?我也去嗎?」
「你不要去,目標太大。你還有別的任務。」
「馴牛?」
「對,馴牛。你知道,範子愚他們被抓起來了,頭頭都不在,剩下的都是一些嘍羅,這兩天,他們的思想一定很混亂,你要想辦法叫他們不再混亂,要把抓人事件的策劃者告訴他們,激發他們的仇恨,用統一的仇恨把他們團結起來。你要注意,不要把陳鏡泉扯進去,這個人目前還有用,公開的名目還是以他為領導,你一個護士不能領導兵團的運動,我這個部長也不行。但是我們心裡要清楚,他,也是不乾淨的,我們要在鬥爭中監督他,考驗他,看他的態度如何。目前呢,無論在什麼場合,要適當地樹他的威信,你去馴牛的時候也是這樣。注意,這些都是內部情況,自己知道就行了,要絕對保密。」
「知道。」
「目前還不要把彭其那些底細告訴文工團的人,那些人靠不住,沒有頭腦,會到處亂講的,說不定馬上就寫大字報貼出來,那就會打亂部署,造成混亂。你只需要引導他們仇視彭其就行,要誓死與他為敵。這一點要掌握好。」
「我知道了。」
「你準備怎樣入手呢?」
「我先找鄒燕,她是範子愚的老婆,這兩天一定連覺都睡不著,很容易點起火來。我跟她過去也比較熟,好說話。」
「行,這樣行。」
「時間不早了,先給您打針吧!」
「好。」
打完針以後,江醉章邊繫褲子邊說:「行動要快,鬥彭其的通知很快就會下來,我們一定要搶在前面,把一切準備工作做好。」
劉絮雲收拾好注射器,背上藥箱,首次那麼正規地向江部長行了個軍禮,離開了二○九號房間。
下午兩點半,她推開另一扇房門走進去。
「喲!床上被子都沒有疊,什麼事兒那麼忙啊?」坐在窗前寫字的鄒燕扭過頭來,勉強笑了笑說:「你別提了,哪有心思!這還是早上起床扔在那兒的。」
「我以為你剛睡了午覺起來呢!」
「還睡午覺,連晚上的覺都不想睡。」
劉絮雲放下藥箱,立刻去幫鄒燕疊被子。
「哎哎,這不像話。」鄒燕起身阻攔。
「你怕什麼?」劉絮雲提起被子一抖說,「人在不順心的時候誰還不是這樣,越是這時候,越要有人來看看,聊聊,心裡也舒服一點呀。我這個人哪,就是這麼個脾氣,人家步步登天的時候,我走路碰上了都懶得同他打招呼。免得他以為你想求他點什麼、人家倒霉的時候,我偏要跟他接近。你們前一段造反順利的時候,你看我來過沒有?那時候,我不會想起你們。現在你們倒霉了,機關幹部一提起文工團就搖頭,一碰到你們就躲得遠遠的。我就討厭死那些人了,都是勢利眼,深怕自己沾邊。」她已疊好被子,「你們的孩子呢?」
「放託兒所去了。」
「範子愚坐牢了,家裡有什麼困難?」
「困難倒沒有什麼,只是這……」
「你這是在寫什麼?」
「寫揭發材料,要把那次事件的前後經過詳詳細細搞清楚。」
「你在反戈一擊呀?」
「大家都反戈一擊啦!又不只是我。」
劉絮雲自己找了一條凳子坐下。鄒燕原以為她是從門口路過,隨便拐進來看看就會走的,沒有料到她竟坐下了,便十分抱歉地張羅起來,忙去拿了杯子,放上茶葉,一提熱水瓶,裡面是空的。
「你看我,連開水都忘了去打。」
「你別把我當客人了,坐下吧!咱們聊聊。」劉絮雲拽著鄒燕的衣角拖到對面坐下,「我是去給首長打針,現在首長正忙著,要等一下才去,不著急,我陪你坐坐。」
「小劉啊,」鄒燕心情沉重地說,「我們這回的錯誤可不小呢!把機密檔案都搬出來啦!雖說原來並不是想去搶機密檔案,但現在事實已經造成了。這可是個嚴肅的問題呀!我也來部隊七年了,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那時候也不知怎麼大家都頭腦發暈了。」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你可不知道呀!問題可複雜啦!地方還來了那麼多人,誰知背後還有沒有什麼目的呢?」
「地方的人是怎麼來的?」
「還不是我們範子愚打電話叫來的!」
「是範子愚叫來的,背後有沒有鬼你還不清楚?」
「聽他說是沒有什麼別的,就是請他們來造造聲勢,但誰敢說實際情況就是這樣呢!階級鬥爭這麼複雜。」
「再複雜也瞞不了他的老婆。」
「那可不一定呢!現在看問題可得複雜點兒,家庭也有階級鬥爭呢!」
「你怎麼一下子變得連自己丈夫都不相信了?」
「現在,只能絕對相信毛主席,相信毛澤東思想,其他,都要以階級鬥爭的眼光來分析著看。」
「哎呀,算了!」劉絮雲表示掃興地站起來,提起藥箱要走,「你的覺悟這麼高,還要我在這裡坐著幹啥?走,兜兜風去。你快點反戈一擊吧!我不打擾你了。」
「別走,別走,」鄒燕拖著她說,「坐會兒吧!坐會兒吧!我一個人也怪苦悶的。」
「什麼苦悶?劃清界限,反戈一擊,重新站隊,改邪歸正,做個好人,這不就得了?」
「你別走,坐吧!好像你還有點看法似的,給我說說。」
「我可不敢亂說呀!」劉絮雲放下藥箱,「你明天向我反戈一擊怎麼辦呢?」
「別開玩笑了,咱們隨便扯談的。」
「我還以為,」劉絮雲坐下,在房裡掃了一眼說,「一個好好的家庭,夫妻倆都是話劇演員,精神生活豐富,物質生活也不賴,才一個孩子,同在一起工作,多好啊!就因為響應毛主席的號召,起來造反了,批了他們的反動路線,一下子就要害得你男的坐牢,女的寫檢討,弄得家不像個家,夫妻不是夫妻,我以為你會很氣憤呢!哪知道你覺悟那麼高,還在投入反戈一擊的戰鬥。」
「這你就不知道了。」鄒燕那響亮的嗓門壓得很低,「像你說的那些,你以為我沒有感覺?我就不想平平穩穩地過日子?有戲咱去上個角色,沒有角色咱就跑跑龍套,實在連龍套都跑不上,咱就搞搞道具服裝什麼的,我這個人沒有什麼大想法,只想政治上過得去,工作上能完成分配給我的任務,生活上保持現在這個水平,就什麼都好了。但是,這不容易呀!你就說政治上能過得去這一點吧,就不容易做到。工作組在的時候,你說我要不要寫人家的大字報?不寫就過不去啦!造反的時候,你說我要不要去參加?參加了,叫我去喊口號,我去不去?不去,那又過不去啦!再說現在吧,造反造出問題來了,要把內幕查清,我知道的那些內幕寫不寫?不寫又過不去啦!你看看,真難哪!你難道就沒有體會過這些難處?當然,你們門診部不搞‘四大’沒有這麼些複雜事情。」
「燕子,」劉絮雲親切地稱呼她說,「你這些話,有些是對的,有些可不見得全對呀!我可是個直性子人哪!」
「你說吧!」
「政治上的問題,有時候過不去是壞事,有時候,過不去才是好事呢!這就要分是什麼時候,看什麼情況了。你就比如這一回,我看哪,過不去更好。」
「那為什麼呢?」
「你忘了?什麼叫反動路線?」
「群眾鬥群眾。」
「對嘛!你這不又是群眾鬥群眾了?把你丈夫抓去關起來,還要你在家裡寫材料斗他,真狠毒!」
「你可要小聲點說呀!隔壁要有人聽到,還會以為是我說的呢!」
「你呀,膽子太小。唉!可惜我們門診部不搞‘四大’,要是我碰到你這樣的問題呀!我首先去搞清到底是誰那麼狠毒,想些個鬼主意來害我們。我才不去揭發我的丈夫呢!我幫著你去整我自己的丈夫?把他整死了,孩子沒有爸爸誰來養活他?我才不呢!哼!我呀,我非要把那個仇人找到不可,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害得我有冤還伸不得,我要找到了那個仇人哪,不見得馬上咬你一口,總有一天你也會有倒霉的時候,到那天我再來報復你,一倍的還十倍。」
「那樣怎麼行呢?不成了報私仇了?」
「燕子啊,你真是天真。我跟你年歲差不多,我可不像你這麼單純。當然,我知道的事情要比你多一些。你以為那些大幹部、大首長都是真正的馬列主義吧?才不是呢!鬼多得很,口裡一套,心裡一套,害起人來什麼陰謀都使得出。」
「真的呀!?」
「可不是真的,我還騙你?」
「這我可想都不敢想,我總以為,首長嘛!老革命嘛!水平是最高的,思想是最革命化的,說話辦事都是最有原則的……」
「屁!」
「你知道那麼多,講點給咱聽聽。」
「那我可不敢,我要是敢的呀,你早就不會在這裡老老實實寫揭發材料了,你會去找他鬥爭去了,你們團裡的人都不會反戈一擊了。」
「喲!你的訊息那麼重要!你一定要給我講,不講不放你走。」
「我剛才說什麼了?」她突然裝傻。
「別裝糊塗了,快說吧!」
「我啥也沒有說,你聽錯了,別拖我,我要打針去。」說著,她背起藥箱,老遠地要伸手去開門。
「不,不行,今天我非把你留住不可。」鄒燕擋住門,像打架似地將劉絮雲直往裡推。
劉絮雲不得已坐下了,剛要張口說話又突然改變主意,站起來說:「算了,我……我忘了。」
「不,你根本不是忘了,你是怕我……」
「把老實話跟你說吧,事情太大了,那個人呢,又是個歹毒心腸的人,我犯不著去惹他。」
「他是誰呀?」
「你別問了,我只問問你,你們倒是知不知道這回抓人是誰搞的?」
「知道!還不是兵團黨委、彭司令員、陳政委他們!」
「屁!黨委才不幹這個事兒呢!」
「不是黨委?」
「不是!」
「沒有經過研究的?」
「研究啥呀!我就知道陳政委是不同意抓人的。」
「難道是……彭司令員獨斷專行?」
「那我不知道。反正,我們這裡有這麼一個人,是有名的,空軍一霸,一天到晚板起個面孔,樣子像很正派,心裡最毒了!什麼害人的事都是他搞的。有時候,他還裝得很關心你,好像胸懷寬大,其實啊,像貓咬了耗子一樣,把你咬得半死,再放開你玩玩,等他玩夠了,再一口吃掉。我真想叫我們鄔中調動一個工作,呆在這地方太危險,別看我現在自由自在地在跟你說話,過幾天說不定我的命運也跟你一樣。跟一個吃人魔王呆在一起,還能有你的好日子過?」
「對了,」鄒燕插話說,「你愛人是彭司令員的秘書,你知道的情況一定很多。」
「那我可得說清楚,我們鄔中從來不跟我談這些。我自己經常給首長打針,就不興我自己瞭解一點啊?」
鄒燕在想問題了,她望望自己寫的那份揭發材料,生氣地拿起來往箱蓋上一扔,自語道:「我們這些人真是可憐,啥也不知道。」
「完全不瞭解一點可不行啊!有時還會把狼當成外婆呢!」
「他會拿我們範子愚怎麼整?」
「那誰知道呢!主意在他肚子裡。這個人哪,可會裝正經了,有些骯髒內幕,你們聽了都會吃驚呢!」
「什麼內幕?」
「哎呀!」劉絮雲忽然顯得很緊張,「不不不,我沒有講,我可沒有講啊!說清楚,我今天啥也沒有講,反正只有你和我兩個,沒有旁證人,你要是揭發我,我不承認,那就是你的啦!」她走去把那一疊被鄒燕扔到箱蓋上的材料紙拿過來,「寫吧!向他投降吧!現在還得投降,你不投降怎麼辦?他手上的權大得很,想把你生吃了決不許叫一聲。不過呀,一個人也不要做得太絕了,壞事做絕,總有倒霉的一天,到他倒霉的那天,誰也不會饒他,狗都會來咬一口。」
鄒燕心神不定,劉絮雲出門,她都沒有去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