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又覺得沒有必要那樣折磨自己。為了誰?為了爸爸?為了這個家?為了那已經失去了的人?一概都是枉然。爸爸有那樣大的權力,他還保不住自己的安全,你去操心有什麼用!這個家,正如陳小炮說的,遲早總得離開,要自己靠自己,維持了今天,維持不了一百年。至於那失去了的人,既然那麼容易失去,就一定不是寶貴的。不過,他那體現著男性之美的歌聲卻總是趕不開。無論坐著,站著,躺著,歌聲總是在耳際繚繞,那不曾揭蓋的鋼琴也經常自動地伴隨著歌聲響起來。
「他不體諒我,我也決不饒怒他。決不!」她咬緊牙關一再地發誓。
這一天,湘湘的爸爸顯得很忙碌。走道上腳步聲頻繁,還有人在跑上跑下,電話鈴也不斷地響。以前只有在部隊有戰鬥行動的時候才這樣。湘湘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便走出她的小天地。一眼就望見那個大個子高炮連長在樓下走來走去,好像是在等待司令員召見,準備接受任務。辦公室裡好像有陳政委說話的聲音,湘湘溜過去聽了聽。
陳政委在說:
「……你有沒有把握呢?現在是運動期間,一舉一動都是政治路線問題呀!」
「我有可靠的訊息,」司令員說,「老帥們在京西賓館跟他們面對面幹起來了,到底有人敢說話。你放心,老帥們的意見,毛主席會重視的。你研究了那篇社論嗎?運動正在轉向。」
「你的意思是……?」
「我要抓人,抓反革命。衝擊軍事機關,盜竊機要檔案,該不該抓?」
「你那樣做……」
「嗨嗨!你不要擔心。」接下去是一陣耳語,只有他們自己聽見。
不久,陳政委走了,江部長接踵而來。司令員還在走廊裡就開始佈置任務:
「告訴你,我要在文工團抓人,你要做的有三件事:第一,組織一個五人調查組,從明天起進駐文工團,一是查清衝擊政治部機關的來龍去脈,二是宣傳《人民日報》社論,教育他們以後再不要衝擊軍事機關了;第二,你叫新聞幹事把上次拍的那些照片放大複製一套,貼在俱樂部門口,造一造輿論;第三,你把照片上這些人的名字搞確實,列印一百零七份,晚上十點鐘交給高炮連連長。抓緊時間,去吧!」
江醉章應了聲「是」,卻遲疑著不走。
「你還有什麼事?」司令員問。
「我……」江醉章似有難處地欲說不說。
「不要吞吞吐吐,有困難快講!」
「是這麼回事,我,又寫了一篇文章,北京來電話催了,叫我明天親自送去。這些工作,家裡還有兩個副部長,我馬上去向他們傳達,保證樣樣落實。」
「你又寫了什麼文章?」
「與運動有關的,中央佈置的任務。請您審查一下吧!」
「我不看,我不看,你去你的。」
「那我就照這麼辦了?」
「可以。」
「是!」
江部長走後,大個子連長才被叫上樓來。
再精明的指揮員也有疏忽的時候。彭司令員沒有想到,就在他做出周密部署的同時,有人已把軍情刺探了去。
湘湘聽說要在文工團抓人,開始時吃了一驚,接著便是幸災樂禍,暗暗地想,「早就該抓了,不然,總有一天會把火燒進這個小院裡來。讓他們足足地吃一回苦頭吧!咎由自取,活該!」可是,想來想去,心裡總有些不安。她明知那心中的不安是什麼原因,卻偏要欺騙自己,「決不是為了他,我才不為他著急呢!他無情無義待我,我幹嗎那樣痴心?我跟他已經沒有關係了。把他也抓去吧!我高興。」
名單上到底有沒有趙大明,這個問題引起了湘湘的嚴重關注。說不清到底是什麼原因,她非得弄清楚不可。在爸爸向大個子高炮連長佈置任務的時候,她從門外望見,爸爸的手上拿著一些照片,但看不清上面是哪些人。她情急智生,假裝給陳小炮打電話,闖進爸爸的辦公室,拿起話筒,眼睛卻緊緊地盯著那些照片。司令員把照片一翻,湘湘一手上的話筒差一點脫手摔到地下。這不正是他嗎?果然要抓他!
湘湘扔下電話,鑽進自己房裡,頂著門,用雙手扣住胸口,心在劇烈地蹦跳。「果然要抓他!」她自言自語,一遍又一遍地說著,神經質地顫抖起來。
這意味著什麼?戴上反革命帽子?判幾年徒刑?多麼可怕呀!常識告訴她,死是不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戴帽子。湘湘急得在小房間裡轉來轉去,把對趙大明的怨恨全部忘得乾乾淨淨了。她想不出什麼好的辦法來,心慌意亂地出了房門。正好聽見爸爸在對高炮連長說:「……槍要上刺刀,不要顯得心慈手軟,縮手縮腳,要有點紅色恐怖氣氛,懂嗎?你告訴戰士們,這些人都是有真憑實據的現行反革命分子,要認真對待。」聽了這些話,湘湘嚇得腿都軟了,她望著爸爸那倔犟固執的背影,心中憤恨地嘟囔著:「就你心狠,手段毒辣,人家幹了點錯事,你就想害他一輩子。」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離動手抓人的時候越來越近了。用什麼辦法來打救趙大明呢?湘湘急得發瘋了。晚上九點多鐘的時候,她終於下了決心,迅速從衣櫃裡拿了件短外套往身上一披,將燈拉熄,關上門,輕步走到樓下,來到警衛班宿舍門口,招手把班長叫出來。
「班長,我請你幫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
「十分鐘以後,你給我打一個電話到文工團去,告訴趙大明,就說營門口有人找他,叫他馬上出去接待。」
「這是……?」班長不明白地瞪著眼睛問。
「是我個人的事,請你幫幫忙,班長。」
「好吧!」
「他叫趙大明,你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
湘湘交代完畢,快步出門,跑步來到營門外,在馬路上溜達,等待,不時看看手錶,總覺得時間過得太慢。
趙大明一路小跑趕來,見是湘湘在等他,說不出的驚喜。湘湘扭頭就往外面走,趙大明緊緊跟上。
「你到底還是冷靜下來了。」大明邊走邊說。
湘湘卻根本不搭理,只顧急急忙忙走路,一直來到大街上才停步站住,見左右無人,神色緊張地說:
「你快走!離開南隅,最好到北京去,躲一段時間再回來。不要回團裡去了,直接上火車站,身上有錢沒有?」不等對方答覆,她已從自己身上掏出幾張十塊錢的票子來,塞給趙大明,催著說,「走吧!快!不要叫人看見。」
趙大明摸不著頭腦,反問道:
「出了什麼事?」
「別問了,你快走吧!」
「不明白目的,我怎麼能走呢?」
「現在不能告訴你,等你到北京以後,回你自己家裡去等我的信吧!」
「我不能盲目行動。」
「你到底相不相信我?」湘湘急得漲紅了臉。
「相信你,湘湘,但你也要相信我呀!」
「我就是不能相信你。」
這時,一輛佔普車從營區裡面急速開出來,湘湘把趙大朗拖到隱蔽的牆角里,用拳頭擂在他胸脯上,急出眼淚來了,帶著哭聲說:「快走吧!不然就來不及了!」
吉普車呼的一聲從面前急馳過去,車燈的雪亮的光照見湘湘蒼自的臉,照見了趙大明驚懼的眼睛。
「我知道了!」趙大明說,「資產階級在開始反撲,革命左派要經受考驗了,對嗎?」
「快走吧!快走吧!」
「是大規模的血腥鎮壓,抓人,殺人,對不對?」
「別管那麼多了!」
「不,如果人家已經下了決心鎮壓,逃也逃不脫。」
「你先走吧!躲過這個風頭,往後的事包給我。」
「你有什麼辦法?」
「我向我爸爸求情,以死求情,讓他寬恕你。他會的,他沒有第二個女兒呀!大明,你理不理解我的心?」湘湘失聲哭了。趙大明感動得熱淚奪眶而出,突然把湘湘往自己胸前一拉,摟住她的雙肩,劇烈顫抖著,斷斷續續地說:
「湘湘!好湘湘!我理解你……可是我們……註定了要在悲歡離合中……經受……熬煎……」
湘湘猛烈地抽泣,好像沒有聽懂。
「我不明白,」大明傷心地淌著淚說,「你爸爸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決定呀?他糊塗了!他……我多麼希望他能順利地過好文化大革命這一關呀!可是他……他走上了鎮壓群眾運動的犯罪道路!」
湘湘哭得更厲害。
「時候不早,快回去吧,湘湘!」大明用手絹揩著湘湘的眼淚說,「如果還來得及的話,你勸勸你的爸爸,不要這樣做。為了我們,為了他自己,你跟媽媽講一講,勸勸他吧!」
湘湘無力地搖著頭。大明也知道這些努力都是徒勞,一個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倉促地把湘湘的頭髮吻了一下,將她緩緩推開,一步一步地往後面退著退著……「你……?」湘湘向前面伸出一隻手來,祈求地、無可奈何地望著他昏昏糊糊的身影離開。
「回去吧,湘湘!他不會寬恕我,也不會縱容你的,他下了決心要抓,逃到天涯海角也會被他找到。再說,我不能只顧自己,我們還有一個組織。再見吧!我的湘湘……」猛一轉身,頭也不回地一直快跑而去。
湘湘眼睛一花,差點跌倒,癱軟無力地倚在牆上……
趙大明跑回團裡,把訊息告訴了頭頭們。有的主張逃跑,有的主張到北京告狀去,有的主張立即通知地方造反派前來支援,有的則什麼主張也沒有了。
有人拿起電話機,想撥一個電話出去,發現電話線已被掐斷了。有人考慮到是不是已經戒嚴,便跑到門崗去看。一點也不錯,那裡只許進,不許出。整個營區籠罩在一種緊張和恐怖的氣氛中,毫無疑問,任何想逃脫這場災難的企圖,都是不會成功的。所有造反的一百多人全部在排練廳集合,聽範子愚激憤異常地宣佈:
「同志們!無產階級革命派的戰友們!軍內走資派狗急跳牆,就要向我們動屠刀了!」
會場上轟的一聲,像捅破了一個蜂窩。有的嚇得發抖;有的怒不可遏;有的揮舞拳頭,聲稱要跟走資派拼了;有的想開溜而又不敢;有的正在發呆。
抓人的隊伍來了。一色大個子山東兵,提著步槍,在丁字樓周圍跑步運動,很快將大樓團團圍住。只見刺刀林立,閃著嚇人的寒光。
充滿正義的自信心、又懷著委屈心理的造反者們,熱淚盈眶地狂呼著口號:
「毛主席萬歲!」
「毛主席萬萬歲!」
範子愚領頭唱起了《革命不怕死》的歌,部分人顫顫抖抖地跟著哼唱,聲音參差不齊,一邊唱著,一邊惶惑地左看右看。才唱了幾句,被大個子高炮連長一聲猛喝嚇得戛然中止。連長的身後,是一大排揹著槍面部沒有表情的戰士。
不知有多少人在心裡嘀咕:「難道真是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