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江部長

將軍吟 莫應豐 第2頁,共2頁

範子愚不斷點頭,在認真地思考著江部長的話,他感到這些話是有很高水平的,也許他能寫出那樣的高水平文章,就是基於他的深刻認識。但是,自己要怎樣才能提高認識,使造反具備新的水平呢?好像幼兒園的小朋友很難懂得代數的意義一樣。

「還要把批判反動路線的意義搞清楚。」江部長好像是在回憶他預先準備好的談話內容,不是望窗戶,就是望牆壁,頭總是偏到一邊昂著向上看,「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你以為就是為了批判而批判?批判不是目的,要通過批判解除群眾的負擔,調動革命積極性,目的還是為了下一步的鬥爭。你們提出什麼要嚴懲工作組的組長,這有什麼意義?出出氣,是嗎?氣量太小了!革命造反,是嚴肅的事情,是政治。搞政治要有點政治家的胸懷。你首先要把這場鬥爭的意義搞清楚。這個鬥爭,在軍隊跟在地方,又一樣,又不完全一樣。這些,你們都要弄清楚。」

「可是我們這水平很難弄清楚啊。」

「不要緊嘛,多注意學習,實在不懂了就問一問。」

「我們就問您好了。」

「唔。我是支援你們的,我是支援你們的。」

「您就當我們的顧問吧!」

「哎,」部長連連擺手,「不要這樣搞,這個牌子不要,你回去也不要向你們那些人宣傳,你自己弄不清楚了,來問問我就行了。你要記住,這也是策略,懂得嗎?」

「懂了。」

有人敲門,範子愚起身把門拉開。進來的是招待所的服務員,她抱歉地笑笑,將兩份早餐餐具收走。

「你夠了沒有?」江部長問範子愚。

「夠了。」

「不夠再來一份。」

「夠了夠了。」

服務員走了,談話繼續進行。

「階級鬥爭是複雜的,搞階級鬥爭要有複雜的頭腦。」江部長又說,「不要以為解放軍裡都很乾淨,一樣有階級鬥爭,這個地方鬥起來比地方上還厲害,不要想得太天真了。」

「我們兵團……」範子愚試探地問,「怎麼樣啊?」

「這要靠你們自己去調查研究了,我不能包辦代替。」

「昨天這件事就有鬼,明明是故意設陷阱來害我們的嘛!」

「還要看一看,不要匆忙下結論。陷阱是陷阱,但這個陷阱到底為了什麼你還不清楚,是誰設的陷阱你也不知道啊。還要看一看,還要看一看。」

「我們現在有一個問題,」範子愚搓著手說,「如果這黑材料一處理了,批判反動路線的事就基本上完了,下一步還做什麼好呢?一百多號人,閒著沒事兒幹會散掉,有些人已經提出來想回去探親了。這……」

「探親可以。你這個頭頭應該關心群眾生活嘛!早去早回,話要講清楚。下一步幹什麼……你也不要擔心,文化大革命還在批判反動路線階段呢,後面的鬥爭還沒有開始。你放心,有事做的。你們可以搞點調查研究,我講了,要調查研究。」他停頓一下又強調說,「調查研究是為了找準目標;找準目標,能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我們要不要參加地方上的造反活動呢?」

「參加地方的活動要特別注意,地方情況複雜,你很難搞清楚。與地方群眾聯絡要心中有數,只有對我們有利的我們才幹,一般,不要去幹,不要同他們攪到一起拔不出腳來。」

「哦!」範子愚突然想起,把膝蓋一拍說,「有事做了。我們不是有個李副司令是叛徒嗎?我們可以鬥他。」

江部長站起來,趿拉趿拉地走動,又擺手,又搖頭,表現得很不滿意,半天才說:

「鬥李康有什麼意思!他的情況連檔案裡都有,死老虎。你呀,你呀,還要鍛鍊,還要學會動腦筋,這不行,這樣不行,一下子,把膝頭一拍就想出一個主意來了,這怎麼行!文化大革命哪有這麼容易的!一隻死老虎,躺在路邊上,你又是獵狗又是槍,又是衝又是殺,叫叫喊喊,很像個打獵的。真會打獵的不是這個樣子,他要認真地去尋找野獸的腳印,要不聲不響設好埋伏,然後再放出獵狗。」他最後來到範子愚跟前,彎下腰,伸出一隻指頭指著他的眼睛說,「要打活的老虎。」

範子愚又吃驚又不明白,傻望著部長的險,好像在問:「活老虎在哪裡呢?」

「哈哈哈……!」江部長突然大笑起來,走進臥室提出一雙皮鞋來往地下一丟,口裡念道,「造反派呀,造反派,造反不容易啊!唉!要造出個成績來,得要動動腦筋啊!」他一邊念著,一邊脫了拖鞋換皮鞋,「現在是天翻地覆的時候,有用的人材就在這鬥爭中湧現啊!我希望你們文工團出幾個人材。」

「您要走了嗎?」

「要走了,到部裡看看。最後我還要跟你談一個問題。」他穿好鞋,讓自己嚴肅起來,認真地說,「範子愚同志,文工團是個出幹部的地方,政治部有好幾個部長副部長都當過文工團員和宣傳隊員,我自己也是文工團員出身,過去搞過一下子文藝評論。我就主張這樣,把文工團當作幹部學校,只要我在這裡當部長,我就要這樣做。現在是鍛鍊人的好機會,要跟著毛主席在大風大浪裡游泳,爭取遊過河去。好好幹吧!」

範子愚深深懂得江部長的意思,這等於是告訴他,如果在革命造反中表現出色,他就可以不當那個龍套演員,而成為一個大有希望的革命接班人了。這在過去,是連做夢都想不到的好事啊!江部長的關懷使他深受感動,他看到了遠處的曙光,激動得心都快跳出來了,顫顫抖抖地站起來說道:

「我一定牢牢記住您的指示。」

「不,要記住毛主席的指示,最高指示,一切以最高指示為標準。」

「那當然。」

「我們一起走吧?」部長拉開房門。

「好。」

「等等,」他又把房門關上,最後叮囑範子愚說,「你回去,他們要問你談了些什麼,你就說,我通知你派代表來處理黑材料問題,其他不要講。懂得嗎?對誰也不要講,沒有好處,階級鬥爭複雜。」

「是!我一定。」

「不過……」江部長沉吟著,「那個趙……趙什麼?」

「趙大明。」

「對,那個小趙,我倒是很想找他談一談。呃……算了,你不要跟他講,以後再說,以後再說。」說完拉開了房門。

他們走出招待所,一路上談些關於樣板戲的問題。江部長大發議論,他認為《沙家浜》裡的阿慶嫂演得最好,對立面的刁德一也相當不錯,那是個人材。範子愚也附和著他加油添醋,個別的時候還來一個表演動作,引得錯身走過去的軍官和戰士回過頭來看看他們的背影。

江部長忽然發現了一個大問題,指著圍牆和水溝說:「你看你看,紅海洋變成這樣了。」

範子愚向周圍掃了一眼,發現不僅是圍牆,所有建築物的牆壁,一夜之間都變成紅的了。昨夜大雨橫飛,那用紅土寫在牆壁上和宣傳牌上的語錄和標語,都被洗得淚流滿面,有的乾脆紅了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了。路面上、牆腳下、水溝裡,凡是水經過的地方都是一片通紅。尤其是大操場,因沒有用完的紅土堆放在那裡,一場大雨洗來,衝得全場都是。整個軍營變成紅的了。

前面走來了幾個人,一路看看停停在爭論著什麼。從走路的姿勢來看,前面的一個就是那位管理處的胡處長,後面的是幾個年輕幹事。

漸漸聽得到他們的講話內容了。

一個宣傳部的幹事說:「您看,您看,成什麼樣子了。」

「您看,連水溝都是紅的。」另一名幹事說。

「你們看操場。」

「哈哈哈哈……!」胡處長大笑起來,「這就好了,太好了!你們不是要紅海洋嗎?這還不紅?又省得費勁,不要你們去一筆一筆塗了。好!紅海洋,好!」

「您對紅海洋活動怎麼是這個態度?」有一個幹事氣憤地責問。

「什麼態度?我的態度還不好啊?兩大卡車,你們用都用不完。天要作怪,怪我?又不是我把它洗掉的。你們快點給我洗掉,誰寫上去的誰給我洗,趁著沒有幹。房子是我管的,我管的這些房子都不許把牆搞髒了。你們看這還像個軍營嗎?成了個馬桶鋪,到處都是紅的。娘賣x的!這些年也不打仗了,當兵的連屁也不懂,營房搞成紅的,還怕敵人找不到目標?你們快點給我洗乾淨!誰畫上去的誰給我洗。」

「要用油漆就不會搞成這樣了。」一個幹事說。

「油漆,那更不得了。寫上去了你來刮?你颳得掉?」

「您怎麼老是想到要刮掉呢?」

「你曉得屁!這樣的時興我見得多了,一陣風一吹,就是一個新花樣,過幾天又要擦屁股。你當了幾年兵?你曉得什麼?趁早,快給我洗乾淨。」

江部長和範子愚走過來了。早就氣得臉都漲紅了的江部長強忍住氣,走過來搭話:

「怎麼啦,胡處長?」

「你還問我?搞些個鬼,紅海洋綠海洋,你看看,搞得個營區像個馬桶鋪。」

「是你要用紅土才搞成這樣的。」江部長也不客氣了。

「我?我早就反對你們搞這些鬼。」

「你怎麼對群眾熱愛毛主席的行動抱這樣的態度?你是個老同志,要像個老同志的樣子嘛!給年輕人一些什麼影響?」江醉章發火了,用指頭把眼鏡往上捅了一下,「不管多老的資格,也沒有特權反對毛主席嘛!」

胡連生氣得滿臉通紅,那塊傷疤紅得發紫了,嘴唇囁嚅了半天沒有能說出話來,他取下軍帽往手掌上一拍,終於出聲了,跺著腳大罵江醉章:

「娘賣x的!江醉章你這個畜生!你當了幾年兵?老子在瀏陽搞共產的時候,你還在夾尿片!你娘賣x的不曉得天高地厚,讀了幾句臭書來管教我,你曉得什麼叫革命?天下是怎麼來的?你當了幾年文化教員就教出一個天下來了?我不怕你,你把大帽子扣到我頭上來,以為我是你的部下?你還差一截。口口聲聲拿毛主席來嚇我,你看見過毛主席沒有?老子在瀏陽搞共產就跟毛主席在一起。毛主席也是一個人,不是個菩薩,你們如今把他當成菩薩來敬,早請示,晚彙報,像唸經一樣,這哪裡是共產黨!好好的一個黨,好好的一支軍隊,都是被你這一號的臭筆桿子搞壞了。一天吃飽了不做點好事,專門搞鬼,專門害人!江醉章,你莫得意,總有一天你娘賣x的會過不得關的。這些壞事都是你們搞出來的,你專門拿你那點臭文章到北京去騙人!混得過今天混不過明天,紅軍還沒有死絕,總有一天會要對你們這些傢伙再來一次瀏陽共產的。老子到八十歲還要當兵,如今沒有土豪打了,就打你們這些傢伙。你扯起耳朵聽著!趕快替我把這牆上的紅泥巴洗掉,你不洗,下回打土豪跟你算總賬!」

「瘋子!瘋子!」範子愚氣憤地罵道。

「嗯,不是瘋子,」江醉章陰險地咬著牙說,「這是階級鬥爭。」他對那幾名幹事揮揮手,「不要跟他講了,有什麼好講的!回去!」

幹事們無話地離開了。

江醉章惡狠狠地向胡連生瞪了一眼,甩開大步,氣沖沖地朝政治部大門走去。範子愚跟上一步說:

「他怎麼這麼放肆?」

「背後有人,有人給他撐腰嘛!」

「要掃掉他一點反革命氣焰。」範子愚試探地說。

「唔。」已經走近大門,該分手了,江醉章回過頭來說,「明天就有一個公審大會,會通知你們參加的,你去聽聽就知道了,那些判刑的反革命分子,言論還不如胡連生的惡毒。你們不是不知道我們兵團的階級鬥爭在哪裡嗎?這就是階級鬥爭的煙囪,找到了煙囪就找到了灶——他背後有人。」

範子愚「哦」了一聲。

胡處長還在原地摔打著軍帽,罵聲未已:

「娘賣x的!老子不怕,砍掉腦殼碗大一個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