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夫妻·戰友

將軍吟 莫應豐 第2頁,共2頁

「就是啊!」彭其深有感觸地說,「千萬不要把好人當成壞人來整。」

「可是群眾運動一來就難講啦!」

彭其不由得心中一噤,突然問道:「帽子呢?拿來我看看。」政委叫徐秘書開啟保險櫃,把高帽拿了出來。

「哦,真是寶貝呀!你怎麼不派一個團把它保衛起來?」司令員接過高帽裡看外看,念著上面的標語,「徹底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砸爛他的狗頭!……滾他媽的蛋!」唸完往地下一丟,「這個革命,水平比我們那時侯高得多啊!‘滾他媽的蛋’!好!好得很!這一罵,人家都怕了。」

「這是在北京學回來的。」政委說。

「我們也趕快到北京去一趟吧!落後囉!」

警衛員端來兩杯茶,一杯給司令員,一杯給政委。司令員接過茶杯,揭開蓋子在杯口磕了兩下,聞了聞,感到香味可以,便蓋上蓋子,放在茶几上。

「胡老頭跑去找我了。」他說。

「胡連生?」

「是啊。」

「又是什麼事啊?」

「宣傳部要兩萬塊錢搞紅海洋,他不肯。」

「這個人哪……!」政委感嘆道。

「老毛病一世也改不掉。」司令員也說。

「這樣的大事,吝嗇那兒個錢幹什麼?」

「他一提就是,‘瀏陽搞共產,鍋煙子寫標語。’我跟他講,‘你要跟上潮流!’他怎麼講?‘老子跟了四十年也過來了,沒有當叛徒。’你拿他有什麼辦法!」

「他打算怎麼搞?」

「他說他曉得一個地方有紅土,打算從警衛連派一個班,去拖兩汽車回來。」

「你同意他了?」

「我不同意,他就罵起來,‘當了官,忘了本,糟蹋軍費你不心疼,我……我……我也造反了!’跳起來喊,喊完就走了。」

「唉!這個人哪,總不接受教訓。」

「他要碰鬼的,你看吧!」

「唉!」陳政委想起了往事,「我們那一塊子地方,同著出來搞革命的四十七個,死來死去,死得只有兩個半了,我只能算半個人。」他扭動肩膀擺了擺那隻空袖筒,「好多聰明的,本事大的,都一路倒下去了!就剩你、我、他。他這個冒失鬼,死了五回沒有死成,一直活到如今。你能活過來就不錯了,還要逞當年的好漢。如今是什麼年月?你那瀏陽共產的好漢拿到今天來,有什麼用!我跟他講過一萬次了,他不聽;我跟他擺我自己的經驗教訓,他不聽。他還這麼搞,怎麼辦呢?要想辦法嚇他一傢伙,看嚇得住一點不?」

「他不怕你嚇,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嚇得還少了?死也嚇過,當分子也嚇過,每回都是我們給他解救出來。他曉得反正有人給他解救,他不怕。你解救了他,他還是一樣地罵你。最好把他送回瀏陽去,給他蓋一棟房子。」

「那呀,他又會在那裡把人家罵得雞犬不寧,哪裡都能如他的意呢!」

「只怕會把他算進四類分子的圈子去。」

司令員拿起煙來,用打火機點燃,好像背部有些痠痛,向後靠著,貼在沙發上,把頭抬了抬,感到舒服些了,又慢慢擺動著,接連地說:「沒有辦法,沒有辦法,沒有辦法。」

政委「哦」了一聲,想起了新的話題,側過身來說:「你曉得李康的情況嗎?」

「他怎麼了?」

「剛才他的孩子來了,從孩子口裡聽來,他情緒有點反常啊!」

「怎麼?」司令員注意起來。

「他抱著孩子問:‘要是你沒有爸爸了,你能自己照顧自己嗎?’這是什麼意思?」

「自殺?」

政委沉默,這兩個字在他心上打下過沉重的永久的傷痛。在戰場上炸掉胳膊的事,在醫院裡開刀的事,肉體上是怎樣疼痛的,他早就忘了,不管怎樣費力去回憶也講不清楚了。但「自殺」這個詞彙就同無線電對正了波長一樣,無論是看到還是聽到,就會立刻使隱痛發作,妻子的形象就在眼前晃動起來。眼就要昏花,四肢會鬆弛無力,在旁邊無人的情況下,一定會流淚,甚至會影響到連吞安眠藥都睡不著覺。他是政委,但不願意同那試圖自殺的人做勸解工作,他不能做那個工作,不知講些什麼話好,而且他擔心在別人面前暴露他自己的秘密。司令員冒裡冒失一下子就把這兩個字講出來,他慌了手腳,不知怎麼把話接下去好,便裝作有事的樣子,站起來,走出去……

司令員好像有所感覺,他後悔了,心裡很煩亂,怎麼到處是張口就要犯禁忌呢?就像在戰場上誤入地雷陣一樣,舉步維艱。真不如打仗痛快,要死就去死,爆炸聲一響,什麼也不知道了;不死就衝殺上去,左劈右砍,血肉橫飛,淋漓盡致。這樣的年代真不好過,舒適的樓房、轎車、講究的伙食,都不如騎馬、走路、住牛棚、吃炒麵的好。他多麼懷念那過去的年月啊!這出生入死的一生,有點像唱戲一樣,現在是已經卸了裝,感到疲倦、煩渴了。他站起來,在老戰友的辦公室裡走來走去,走來走去,也像早年思考作戰方案一樣,但心情已經完全兩樣了!他突然快走,好像在急急趕路似的。

政委回來了,果真像出去辦了一點小事而讓客人空等著,因此意識到很不禮貌似的,帶著歉意微笑一下,掩飾得很成功地重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你去跟他談談吧!」他坐下說。

「唔。」司令員點頭答應,也走過來坐下,「那時候從延安送到新疆國民黨航校學飛行的那些人,現在都成了叛徒?」

「要是就都是,要不是就都不是,不會是哪一個人的問題。」

「這件事情真奇怪。在那個時候,國共兩黨時而合作,時而敵對,敵對時,國民黨抓了我們的人,合作時,經過談判,他們放人了。這放出來的人,受過坐牢的考驗,本來是寶貴財富嘛!為什麼宣佈他們是叛徒呢?歷史上早有結論,今天為什麼又翻出來搞呢?」

「現在還搞不清楚,不過,恐怕也不是單單為了他們這幾個人的問題,後頭只怕還有文章。」

「什麼文章呢?」

「一邊走,一邊看吧!」

「我是打仗的,頭腦簡單,不懂政治,搞不清楚,搞不清楚。」

「你以為搞政治的就一定搞得清楚吧?反正,聽中央的,聽毛主席的,不理解的也執行了再說。」

「還是在瀏陽鬧共產的時候好。」彭其開始憶舊,「只曉得要飯吃,要分田,要平等。都是些窮光蛋,誰的碗裡也不多一份,誰也不去搶誰的,一升米是分著吃,一斗米也是分著吃。一起幹的人,不管你姓張姓李,都比親兄弟還親。土豪劣紳跟你作對,白軍跟著你屁股追,大家的生死都連在一起,死了一個同志人人哭,打了一個勝仗高興得要死:想罵娘你就罵娘,想講怪話你就講怪話,那個時候根本不曉得什麼叫怪話。也不見哪天夜裡睡不著,只怕睡著了不得醒。回家回不得,要殺你的頭;鬧不團結鬧不得,白軍會趕來吃掉你。那個時候幾單純,幾痛快!現在,太囉嗦,太麻煩,太複雜!經常有些多餘事要你去想,想又想不清。我不行,我這個人不行。我早就在想,如果同意退休,我退休去,住到鄉里,搞一塊地給我,栽點南瓜辣椒自己吃。走遍天下,九九歸原,目的還是達到了,飯有吃的了,再不得要我去燒炭了,再也沒有土豪壓迫我們這些人了。」

「那不行的!」

「是囉,我曉得是不行的囉!下一步我那個問題還不曉得怎麼辦。」

「你是要做點準備啊!」政委鄭重地提醒他,「聽江醉章的口氣,上頭對你的檢查不滿意啊!」

「還要我怎麼講呢?我反革命,我修正主義,我是軍閥,是土匪?」

「總而言之,要做點準備好些,現在正是運動的時候……」

「罷官,撤職,開除黨籍,隨便怎麼樣,快點解決,解決了痛快些,就是不要叫文工團來揪住我胡攪。」他又將一根沒有吸完的香菸在菸缸裡戳熄了,扔在裡面,「文工團在鬥你的時候漏出一點口風來嗎?他們曉得我們那些事不?」

「鬥我的時候沒有扯別的,只講了反動路線。」

「鬼曉得他們在北京搞了些什麼名堂!當初何必搞這麼個文工團呢?自討苦吃。戲又不會演什麼戲,麻煩一皮籮。我當時就反對搞這個鬼,你硬是要搞,搞得好吧!搞到自己頭上來了。」他眼睛觸到掛在牆上的那件軍衣,「那就是剛才挨鬥時穿的衣服?」

「唔。」

司令員走過去,拿起軍衣來翻動著看:「連我們鬥土豪都沒有這麼搞過,畜生!」他把軍衣重新掛上,「不行,不能讓他們這樣無法無天。這還得了!還像個軍隊?不行,這要管一管。」

「現在你管不了!」

「我還是司令,還沒有撤我的職。」

「這不像平常了!」

「什麼平常不平常!軍隊,就要令行禁止。」

「你要冷靜一點,群眾運動嘛!」

「什麼群眾運動!是群眾亂動。你忍得你就忍吧!我,不論有多大的風險,也要管一管這個事。」

「你看到《紅旗》雜誌十二期的文章嗎?還要揪軍內一小撮呢!」

「看了!」

其實,陳政委有所不知,彭司令員所以這麼注意文工團的動向,不僅因為文工團給兵團政委戴了高帽抹了黑,也正是因為他看了《紅旗》雜誌揪軍內一小撮的文章,想到文工團可能遲早會要來找麻煩。一個沒有什麼問題的政委都這樣鬥了,如果他們摸到了司令員的底細會怎麼鬥呢?必須使他們冷靜一點。不怕會上做檢討,就怕那「群眾亂動」搞得你有理說不清。那些個幼稚的青年人,這樣鬧下去,遲早會要鬧出大亂子來的,也只有使他們吃點虧,看能不能清醒一點。這樣的事,非手上有權的老一輩人,誰又能做呢?

「我告訴你,我要採取行動。」司令員果斷地說。

「採取什麼行動?」

「使他們犯點錯誤。再抓幾個人,殺雞給猴看,就管教好了。」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我不要你同意,事情不大,我幹我當。」

「你又要來牛脾氣了。」政委有點無可奈何的樣子。司令員不顧他,點燃一根菸夾在指縫裡,點一下,說一個字,斬釘截鐵地宣佈:「我,要,動兵。」

「你在講胡話。」

「不多,你放心。」他站起來,揹著手堅定有力地走了幾步,「調一個高炮連,暫時當步兵用,我親自指揮。」

「你會碰鬼的。」

彭其只當沒有聽見,拿起軍帽戴上,說聲:「走了。」便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來到臺階上,他站住,向夜空望了一眼,見已下起了霏霏細雨,有少數窗洞裡亮著朦朦朧朧的燈光,心裡不禁想道:「還不知哪個窗眼裡在策劃整人的陰謀詭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