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琴聲·歌聲

將軍吟 莫應豐 第2頁,共2頁

「我有自己的想法。」

「哦……」司令員很注意趙大明這句話,盯看了他半分鐘,好像要跟他說點什麼,似乎又覺得不恰當,決定還是不說,仍舊去教訓他的女兒:

「我告訴你,你就是不聽話,要你讀好你的英文,你偏要困在鋼琴上,鋼琴,鋼琴,有屁用!馬上鎖起來,把鑰匙給我!」

「不!」湘湘扭動了一下肩磅。

「不啊,好,你不,你誰的話都不聽,嬌氣,任性,天下第一。哪天我們兩個老傢伙死了,看你怎麼過日子。我告訴你,再聽見你彈,吵得神鬼不安,我給你砸爛。」說完,急轉身噔噔噔地走了。

趙大明輕輕把門關上,不知所措。

湘湘執拗地嘟嗓著:「偏要彈!偏要彈!」在琴上連續擂了兩個重疊的七和絃。

「湘湘!」趙大明走過來說,「別彈了嗎,我看你爸爸心境很不好,別惹他生氣了。」

「他心境不好怪我?偏要彈!」說著,她以從未有過的快速度,雙手並用,彈著直上直下的c大調音階,急得趙大明在周圍轉來轉去,毫無辦法。

又敲門了,可這回進來的不是司令員,而是他的秘書,他手上拿著一把釘錘。彭湘湘只當沒有看見,把音階彈得更快更晌。鄔秘書按住琴鍵說:

「對不起,湘湘,你爸爸命令我把鋼琴砸爛。」

「你敢?!」

「不是我敢不敢的問題,司令員的命令,我必須執行,就是錯的,也要先執行了再說,這是老規矩。」

「鄔秘書,」趙大明走過來說,「司令員到底怎麼啦?好像這無名火有點兒……」

「怎麼啦?」鄔中把手一攤,「我知道也不能告訴你,首長的事你也不要亂打聽,總有一天會叫你們知道的。」他轉向湘湘說,「喂,湘湘,請把手拿開,我要執行命令。」

「太不近情理了,」趙大明說,「怎麼能真砸呢!」

「這不能怪我。」鄔秘書毫無表情地說。

「呆會兒司令員火氣消了,就把這事兒忘啦!」

「那不行,你不知道他的脾氣。湘湘,請走開吧!我要動手了。」鄔秘書說著,已舉起錘子。

彭湘湘沉不住氣了,趴在鍵盤上,大聲呼喊:「媽媽!」喊聲剛落,媽媽許淑宜就來了。這是一個非常和善的老太太,但又不僅僅是單純的老太太而已,在她身上有老革命和老共產黨員的氣質。膚色偏白,飽滿而不浮腫,臉部輪廓是湘湘的模子,要知湘湘老了以後是什麼樣子,看看這位許媽媽就行了。她穿著一身比較高階但不是新的黑色毛嗶嘰便裝,乾乾淨淨。乍看外表,她應該是很健康的人,只有當她走路的時候,才能發現她的腿不大靈便。這是在南泥灣帶來的大骨節病,又加上多年積累起來的嚴重的風溼性關節炎。所以,她五年以前就不得不離職休養。

趙大明迎上去叫了一聲「許媽媽」,便攙著她走近鋼琴。「怎麼啦?」許媽媽問。

「爸爸叫鄔秘書把鋼琴砸爛。」

「你真的就砸?」許淑宜望著鄔中說。

「我沒有辦法,司令員的命令。」

「你走吧,把錘子給我。」許媽媽接過錘子。

「司令員會要問我的。」鄔中不走。

「走吧,先不去見他,到你自己的辦公室去。」

鄔中只得走了。

「孩子,」許媽媽把湘湘的手臂從鍵盤上拉下來,「不要總是那麼任性,要懂點事了,你爸爸心煩意亂得很,沒見他通晚通晚地躺在藤睡椅上,不說一句話,一個勁兒地抽菸?你也不小了,大學畢業,有些女戰士十八九歲就入黨啦!你還像小孩子一樣。」她忽而轉向趙大明,「小趙你入黨了嗎?」

「我,還沒有。」

「要靠攏組織,要求進步。」

「現在搞文化大革命,黨支部都散啦!寫了申請書還沒有地方交哩。」

「散了一個支部,散不了我們黨。兵團黨委還在嘛!什麼時候也不會散的。咱們自己要心不離黨,參加文化大革命也要拿黨員標準來要求自己。」

「媽媽你別給他上政治課了!」

「要上點政治課,我看現在有些人只知道造反造反,還不知道會造出些什麼來呢。」

這裡正說著話,樓下傳來清脆的喊聲:

「湘湘!湘湘!」

「是小炮來了。」湘湘說了聲,忙去開啟窗戶,對下面喊道,「小炮,別叫!快上來!輕點!」

一個約有十八歲的女孩子輕手輕腳上樓來。她個兒不高,但身材勻稱,留著兩條隨便扭成的短辮子,含著十分甜蜜的微笑,模樣兒是好看的。她那輕手輕腳、鬼鬼祟祟上樓來的樣子,與她的娃娃型臉蛋恰相映襯。

「怎麼啦?」她鬼鬼祟祟地問。

「沒什麼。」湘湘接住她,把門關上。

小炮走近許淑宜,叫了一聲「媽媽」,許媽媽含笑應了她。「她怎麼叫媽媽?」趙大明問彭湘湘。

湘湘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小炮已嚷起來了:

「喲!歌唱家在哩!你問我怎麼叫媽媽是嗎?我自己沒有媽媽了,看到人家媽媽,饞得慌,叫一聲,答應一聲,心裡舒服一點。很簡單,就是這樣。喂!唱個歌給我們聽。」她砰的一聲掀開了琴蓋。

「快關上!剛才還為了這事……」趙大明說著走過去,搶先動手關琴,他擔心這個重手重腳的角色在關琴的時候響聲會更大。

「到底怎麼回事兒?」小炮驚異地瞪著大眼,望望這個,望望那個。

「孩子,你彭伯伯怕吵,別鬧了。」許淑宜溫和地解釋。「唉!」小炮掃興地說,「就是你們家規矩多。我們家才好呢!我說了算,我是司令,我爸爸要是不對我的胃口,我就造他的反!」

「小聲點!」

「連說話都要小聲點?哎呀!要把人憋死了。」她說話是不需要別人搭腔的,「哦!我知道了!彭伯伯日子不大好過是吧?」

「你知道啥呀!」湘湘想制止,不讓她往下說。

「我不知道?」結果適得其反,「你爸爸同我爸爸在我們家裡談過那件事,我偷聽來的。你爸爸在一次什麼會上反了吳法憲,現在說他是反黨。屁!吳法憲,我見過,胖得像頭豬,反了他有什麼了不起?!告訴你爸爸,別怕!」

「孩子!」許淑宜沉下臉來,「可不能這樣胡說。你知道,你是兵團政委的女兒,你亂說話,你爸爸要為你擔責任的。」趙大明吃了一驚,心裡想:「原來還有這樣的事!」他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

「回去告訴你們文工團那些人,來鬥我爸爸吧!」湘湘緊盯住趙大明的眼睛說。

「小趙,」許淑宜叮囑他,「這事兒不要到外面去講,這是黨內的事。空軍黨委已經開過會了,彭司令員的問題在會上已經搞清楚了,這不是又回來主持工作了?你以後到我們家來玩,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能講出去。你雖然還沒有入黨,要學會保守黨的機密。」

「許媽媽您放心,我知道。」趙大明誠懇地表示著。「壞了壞了!就怪我。」小炮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為了填補損失,指著趙大明,咬緊牙說,「歌唱家,你要是講出去了,我用剪刀剪掉你的舌頭。」

許淑宜剛要開口再說小炮幾句,卻被小炮搶了先:「媽媽,我知道您要說什麼,今天有了教訓,我以後一定,一定一定!走吧,湘湘,到我們家去,我有好吃的。」

「什麼好吃的?」

「北京蜜餞。」

「什麼了不起的好吃!我不去。」

「怎麼,蜜餞不好吃?我最愛吃了。」

「你愛吃的不見得人家也愛呀!」趙大明插話說。

「你算了!我愛吃的都是最高階的,最高階的東西不能一個人貪了,你懂嗎?有福大家享,不吃也要吃。走走走!」她硬拖著彭湘湘往門外走,又見湘湘老是望著趙大明,她於是明白過來了,便說,「都去,都去,歌唱家也去,沒問題了吧?」

走出房門以後,許淑宜叫住湘湘說:「把鋼琴鑰匙給我。」湘湘遲疑了一下,從衣袋裡掏出鑰匙來扔給了媽媽。媽媽又叮囑了一句:「早點回來呀!」

司令員的女兒和政委的女兒手挽著手,那顯得心事重重的趙大明尷尬地跟在後面,一同通過了崗哨。走出去不遠,迎面碰上了管理處的老處長鬍連生。

「你爸爸在家嗎?」

胡處長擋在彭湘湘面前。現在明明是冬天,他卻取下軍帽來搧風,頭頂上騰起一股熱氣,太陽穴上面那塊大傷疤比往常更紅,滿瞼皺紋,條條縫裡噙著汗,在路燈底下閃閃發光。湘湘支吾了一陣乾脆說:

「您最好現在不要去找他。」

「我呀,什麼時候想找他就什麼時候去,他睡得夢見外婆了,我也要把他擂醒來。我不曉得什麼司令不司令,我跟他在瀏陽打土豪是一個班的,平起平坐,都是一個兵。」

「您有什麼急事?」

「娘賣x的!」他顯然是剛從哪裡受了氣來,開口便罵,「宣傳部搞了個預算,向我要兩萬塊錢搞什麼紅海洋綠海洋,要買紅油漆到牆上去塗字,碰他孃的鬼!我不肯,他們給我扣帽子。」

「這事兒您不能反對哩!」湘湘說。

「我怕它個屁!頂多又給我把處長降到副處長吧!反正我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大官當不了,讓它去!這錢,我不能給,這是人民的血汗。娘賣x的!我們在瀏陽搞共產的時候,用鍋煙子寫標語。」

「那你就快去吧!」小炮說一聲,拽著湘湘快步走,邊走邊說,「咱們管不了。」

就在小炮拖著湘湘離開胡處長的時候,趙大明留在原地沒有跟去,回頭望著那個氣得罵孃的老紅軍,一搖一擺地走遠了。看著他的背影,大明想:他過去可能當過多年的騎兵,走路的姿勢好像剛從馬背上下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