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大綱片斷

霜葉紅似二月花 茅盾 第2頁,共2頁

朱行健在縣立中學內教物理、化學已二十多年,在中學創辦時,是錢俊人(三老爺)介紹他進去的,每月薪金六十元。這個暑假將完,與朱相好的袁維明告訴朱競新,王伯申等串通校長曾百行將鼓動學生在班上鬧事,使行健下不去,自己辭職。朱競新告急於和光、婉卿。婉卿出謀:不如行老以衰老告假,薦子自代。和光謂曾百行勾結王伯申、趙守義,左右逢源,目中無人,你此計雖妙,未必奏功。我看不如請良材出面,跟縣署範科長說如此如此,料想範科長是會賣這情面的。婉:好,那得競新到錢家村去一趟。

於是即吩咐阿壽僱定財寶的船,又備了若干禮物,託競新帶給錢永順,並請錢永順夫婦及子女進城來玩幾天過中秋節再回去。

和光說,一切由競新相機行事,我竟不寫信了。競新遲疑,看著婉卿。婉說:「和光想得周到,競這麼辦罷。競新,這位良少爺的脾氣是不喜歡人家已經商定了辦法而由他出面的,你只說縣校風聲如何如何,請他設法挽救。他如問行老有何打算,你才可以把我們商量的辦法告訴他。」

次日,競新一早走了。婉小姐親自帶領阿巧和木頭施媽,奶媽抱著義女家玉,到二廳樓上三間打掃一番。剛進房,就有一股黴氣撲鼻而來。婉皺眉道:「我說過,屋子不住人,窗子要常開,通通空氣,可你們總忘記了。」回頭叫奶媽去取花露水來,自己抱著家玉,指點灑掃,一會兒奶媽取了花露水和噴霧器來了。這裡床鋪現成,夠永順一家大小六口安息。婉小姐一一看過,又命阿巧換了新蚊帳並被褥等等,什麼都安排定當。看看日色西斜,婉把家玉渾身上下打扮一新,這孩子更胖更白……兩睛如點漆,賴在婉卿身上,叫:「媽媽,媽媽,客人,誰呀?」婉親著她的紅噴噴的圓臉說,「是你的鄉下爸爸和媽媽要來了。」家玉又問:「還有哥哥,姊姊?」婉卿點頭。家玉樂得直笑,她在這裡,沒有小伴,張府的引弟也不能常來,一聽得鄉下的哥哥姊姊要來,她知道這一來總得住好幾天,她可以跟他們在園子裡掏蟋蟀玩兒了。

報說朱少爺回來了。

婉先問永順他們呢?朱:「農忙不得閒。」和光又問:「所詢事如何?」朱嘆氣道:「難難難!」於是他敘述到錢府後良材一聽說曾百行的詭計,就勃然大怒,說曾百行這條狗,我正想打他,他倒想先咬人了。為今之計,先下手為強,尊大人先在省教育廳告一狀,歷舉曾百行種種劣跡,然後和光、恂如、我,再動一張公呈(以上不用平鋪直敘,應用問答體)。和光聽說完後,沉吟不語,然後說:「辦法呢,痛快。只怕扳不倒曾百行,那時,我們倒進退兩難了。」朱:「我也是這麼想。」婉急問朱:「你當時怎樣回答良材來的?」朱:「我只好說,回去與家嚴和你們二位商量著辦吧。」婉看著朱點頭:「你做得對。和光,看來非得你我走一趟不行。」和光道:「也還該先商量好到了那裡怎樣挽回良材的主意。」婉:「請將不如激將。你我怎樣配搭說話,回頭再商量,事不宜遲,明天就去。」

次晨,帶了奶媽、家玉,就去錢家村。家玉聽說下鄉,樂得直跳,要帶著她的玩具送給鄉下哥哥姊姊。婉卿聽說,便叫阿壽選買了許多新式玩具,分作五份,四份以家玉名義送給家玉的哥哥姊姊,一份送給繼芳。又備了孝敬姑媽的禮物。

和光等到錢家村時,正見良材短衣,在教練村中青年農民(十七、八歲,三、四十人,持木棍代槍)。

進去見姑太太。繼芳與家玉一見如故,馬上就熟了。永順夫婦也帶著兒女來了(早由錢府通知),一同午飯。老太太見和光戒菸已得八分,甚喜,稱讚婉卿有辦法,和光有決心。

婉卿說:「辦法還是朱老先生出的。」

瑞姑太太問及和光:「聽說你把幾處房產都賣了,又把存在幾家錢莊、商鋪中的股本都抽出來,當真麼?這是什麼打算?」和光:「這是婉卿的主意,……我也是這樣想。」良材:「現款都交給二舅父文卿,算是入了他的文記行股。」瑞:「上海做生意,賺錢容易,倒賬也快。善卿不就是幾天之內把一間轟轟烈烈的善記行告了破產麼?」婉卿:「二舅和舅不同,穩得多。」良材:「婉弟又替二舅出了許多主意,連二舅也佩服:怎麼婉卿不出閨門,卻洞明十里洋場的生意經。」婉卿於是把自己今春同和光到上海住在二舅父家同文卿商量的事大概說了,又說源長號也該乘早脫手,照現在這樣下去,愈淘愈空,一旦出事,還會背一身債……。又說媽媽和嫂嫂倒也同意,只是礙著老太太,不敢辦。姑媽幾時得便勸勸老太太。

飯後,永順辭去,並帶家玉同去,老太太睡中覺。良材請婉卿、和光到書房閒談。也說些時事:北伐軍出師順利,湖南不戰而定。良材的書房就是老蘇不敢擅自進去的老太爺的簽押房。朝南玻璃窗,當窗一張大紅木書桌,老大一個硯臺,筆筒裡插著幾枝筆,書桌那一頭放著書籍、報紙等等。良材坐在靠書桌的椅子裡,和光和婉卿就坐在東壁的兩張椅子裡。來姑託著個小茶盤進來,把兩盞茶放在和光、婉卿中間的小几上,又一盞放在良材面前,便侍立在婉卿身邊。

和光開口,謂昨天朱競新來錢家村,不知怎地就被曾百行他們知道了。他們倒先製造空氣……。良材皺眉:「怎麼?製造空氣。」和光:「他們揚言,朱行老教授法陳舊,學生久已不服,全虧曾百行從中維持,不然,早就不可收拾……。」良材:「哦!」和光:「還有些話,牽涉到老弟,咳,反正狗口不出象牙,不說也罷。」良材冷笑,卻又對和光說:「你怎麼這樣婆婆媽媽,但說何妨。」婉介面:「我來說罷,他們說上次良哥鎩羽而歸,現在息影家園,上奉老母,下撫幼女,已經英雄氣短,不想再管閒事了!」良材(呵呵冷笑):「他們料定我不管閒事,我倒偏要管管。」忽然又笑道:「我中了你倆的計了,你們這是勸將不如激將,編這些話來激我來了。」和光失色,婉卿卻抿口笑:「果然,我這小計,被良哥一口喝破,現在就請良哥來個將計就計如何?」良材:「朱競新來,我授以一計,他告訴你們沒有?」婉搶口:「我們聽說了,只是此計有許多不妥之處。」良材是挨不得人家批評的,但對婉小姐,他總讓她幾分,便皺眉問道:「有什麼不妥。」婉:「此計是未必扳倒曾百行,卻對朱老伯不利。」良材:「哦!」婉:「曾百行和王伯申、趙守義是連雞之勢,他們一定也到省裡反告朱老伯,省裡一定派人到縣來調解,那時,曾百行自然沒事人兒似的做他的校長,可是朱老伯還有臉仍然當他的教員麼?」和光:「婉卿所慮甚是。」良材低頭半晌,然後仰臉大笑,忽而眉稜一聳:「依你們說,難道就此罷手麼?」婉:「不然,我們商量過,朱老伯年老,身體也不大好,不如告個病假,薦子代課……」良材大笑:「這不是正中奸黨的下懷麼?」婉:「良哥不要性急,還有下文,這可要良哥出力了。」良材搖頭:「要我同曾百行這種人打交道麼?不行!」婉:「誰叫你同曾百行打交道,你出一封信給縣署範科長,如何?你只出一封信,下邊的文章,和光去做,如何?」良材沉吟一下,說:「行!這是看婉弟的面子!」婉:「真多謝了」,說著便去磨墨;來姑忙道:「不敢勞動婉小姐……」婉瞅了她一眼說:「良少爺看我的面子才肯出信,難道我不該磨墨。」來姑笑了笑,就取出一帖上海九華堂制的花箋擺在良材面前。和光站起來到書桌邊看良材寫信,又說:「婉卿,到這邊來,別擋住了光。」婉卿便走到和光與良材之間,眼看著良材提起筆來,兔起鶻落,氣挾風霜。婉卿一邊看,一邊念道:「××世兄左右:金風送爽,白露瀼瀼,起居如何?念念。比聞縣立中學有辭退朱行健老先生之意,未知確否?曾百行視縣校為私產,誤人子弟,劣跡累累,全縣公正士紳莫不切齒。曾百行不知改過自贖,而乃膽大妄為,竟敢不利於行老。弟於行老,非親非故,但先嚴在世時曾贊行老為可與言,可與論文者,則是行老與弟,誼屬世伯,誰敢觸犯行老,弟誓不與兩立,誰敢庇護曾百行,弟亦必破除情面,直道而行。弟雖不敏,然言必信,行必果,亦嘗聞之矣。匆匆佈達,不宣。」良材擲筆對和光道:「如何如何?」和光咳了一聲,婉卿急以足躡和光,同時朗朗地笑道:「好極了,妙極了,良哥這一下殺手鐧,我料範科長一定受不了。行,就這樣罷!」和光趁勢轉口,也說「妙!」良材卻哈哈大笑道:「和光,你先咳了一聲,後來婉弟說好,你就改口。我倒要聽聽不同意見。」和光見被識破,只是笑,無話可說。

和光因事已談妥,急要回去。老太太不許。是晚,婉卿陪老太太在老太太房內宿,良材陪和光在書房宿。二人談天下大事,良材謂:從前康梁保皇,孫中山革命,旗號分明。可現在,國民黨三民主義,共產黨共產主義,共產主義同孫中山的三民主義,說是最終目的相同。(此時和光插言禮連天下大同一節。)良材說:但共產黨又說他們和國民黨合作是完成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意思是此時同路走,完成了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以後,他人難懂了。所以國民黨內有一派人反對國共合作,這叫做右派,那末,左派不就是共產黨麼,據說又不是,真叫人莫名其妙。

良材透露,最近要到上海去。

補述十五章之一段

寫良材在宅前廣場舞劍,教青年農兵操練槍棒及武術時,競新適來。述良材見競新後先詢和光、婉卿近況,得知和光戒菸大好,婉卿學駢文、詩、詞等,甚為高興。引競新進宅,先見老太太,報告和光、婉卿近況,老太太甚喜。時將中午,良材與競新到外邊吃飯。(錢府氣派,從競新眼中著意渲染。)

補述十五章又一段

婉卿教和光去見範科長時如何軟硬兼施。商量既定,和光正要動身,婉卿忽又喚住他:「等一等,還有點東西帶去。」這時阿巧便捧過一個小紙包來。和光開啟一看,是舊拓龍門二十品一部,道光年間宮用松煙墨一合。婉卿:「你只說這是競新託你轉手,孝敬範科長的。」和光大笑:「誰不知範科長俗不可耐,你用這雅緻的禮品,恐怕不對勁。」婉卿:「越是俗人,越要附庸風雅。你放心,帶去罷,包在我身上,這一手很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