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喝急了倒是真的。」
可是良材已經聽見了,便分辯道:「我沒有醉。才不過,嗯,十來杯,怎麼就會醉?」他走到和光前面,拉住了他問道,「和光,該不是我撒謊罷,只有十來杯。還可以再喝十杯,也——也未必醉。」他轉臉望著婉小姐,鄭重地說,「婉弟,回頭我們對喝十杯,再看我醉了沒有!」
婉小姐笑了笑,順著他口氣說道:「你沒有醉,大哥。可是,醉了也不要緊,我們有醒酒藥,噯,大哥,這藥不醉也可以吃一點,香噴噴怪好的,我去拿些來給你試試,回頭你跟和光再對喝十杯。」
「不用。婉弟,不用你費心,」良材認真說,伸開了臂膊,似乎要攔住婉小姐。
「好罷,大哥,你是用不著的,」婉小姐抿嘴笑著回答,「不過和光該吃一點,恂弟也是,他們可真醉了,醉的在那裡發悶呢!」
和光聽這麼說,就大笑起來。婉小姐也笑著,就走了。良材也仰臉笑了,用手裡的煙槍指著恂如道:「你是醉了,這話才公平呢!」突然又轉臉向著和光,「有一句話,和光,你說對不對:他們張府上的姑奶奶全是了不起的,一個強似一個。家慈是一個能幹人,可是婉弟比她姑母更能幹些。和光,你今天算是現現成成做了一個父親。我瞧你將來還要做一個現成的丈人!」說著他又仰臉笑了。
「對!」和光也笑著,拉著良材到煙榻前,「良材你躺一會兒罷,再喝一杯濃茶。」
和光從煙榻上拿起茶壺正要斟,良材偏偏客氣,一定要自己來,和光一失手,就潑了一地的茶。良材哈哈大笑,搖搖擺擺站起來指著和光道:「瞧,你還敢說不醉。婉小姐是能幹人,就瞧出你是真醉,還有恂如。哈哈,婉小姐不在跟前,你倒一杯茶就會失手。和光,你,我,還有他,」指著恂如,「半輩子就只看見人家怎樣伺候我們,要我們來伺候自己,那就不會!」
恂如看見良材當真有幾分醉意,便說道:「對了,咱們還是回家去,讓他們伺候。」
「不!媽還沒回去呢!而且婉小姐又拿醒酒藥去了,你得吃了再走。」良材在煙榻上坐了,乜著眼又說道。「恂如,你不用賴,你也不會照料自己。上次你不是大吹大擂搬到小書房去睡麼,好,這次我來一看,你又搬回去了,自個兒照料自己,到底也不大容易。」
這一句無心的話卻就觸動了恂如的心事,他臉上一紅,訕訕地笑著,卻又怕良材再說出別的更使他為難的話來。幸而這時婉小姐來了,她親自託著個小茶盤,盤裡是小小三個細瓷蓋碗。
她取了一碗遞給良材,笑了笑道:「大哥嚐嚐,留心燙著。」良材慌忙站起來接了,恭恭敬敬說:「謝謝。又要你自己拿來,婉弟,不要當我是客人。」
「媽和姑媽還沒走麼?」恂如問婉小姐。
「沒有。姑媽已經答應吃了夜飯回去。媽自然也在這裡吃夜飯了,先讓嫂嫂回去,」婉小姐說著又轉臉望著良材微笑道:
「大哥,又有人給你做媒呢!」
良材好像不曾聽得,只皺了一下眉頭,卻又輕聲地自言自語道:「媽她老人家興致是好的。」揭開蓋碗連喝了幾口,這才笑著大聲說道:「她老人家就愛做媒。」
和光他們三個都笑起來了。
良材又說道:「我可要回去了。婉弟,你這一天也夠辛苦了,哪裡還捱得住我們賴在這裡,累的你上樓下樓的!恂如,咱們走罷。」
但是和光和婉小姐哪裡肯放他們走。和光問道:「良材,要是你還有正事未了,那我倒也不敢勉強留你?」
良材微笑著搖頭。
「正事也還有明天呢!」婉小姐看了和光一眼,「要是大哥不嫌簡慢,我還想留你幾天,和光成天沒個人談談,像個坐關和尚似的。好了,恂如,和光,我把大哥交給了你們兩個。」
說著又笑了笑,便嫋嫋婷婷去了。
良材惘然望著婉小姐出去的那個門,彷彿他的眼光會跟著轉彎下樓,一會兒看見婉小姐分派老媽子和當差的事務,一會兒又看見她和姑太太她們周旋,一會兒她還在外邊大廳上應個景兒,看那馬將桌上是否缺少了茶和煙。「精神真好,也真能幹,」良材惘然想著,「然而為什麼她能夠這樣樂此不倦呢?」他轉眼看著和光與恂如,好像他這心裡的話他們一定能聽得,他們會給他回答。
和光這時正裝好了又一筒煙,卻又不抽,只管翹起手指,捏那斗門,似乎十分想抽,然而又捨不得馬上就抽。恂如呢,仰臉躺著,兩手扣在腦後,閉了眼,彷彿已經入睡。
良材惘然踱到窗前,看著園子裡的樹木,心裡繼續想道:「他們兩個成天不幹什麼,然而他們心裡好像也並不閒。恂如對於太太不滿意,所以心裡不能閒,然而,有了那樣一位美貌能幹的太太的和光,也是未必十分自在。……今天,婉小姐為了這樣一件事而大忙,操心花錢;我呢,為了另一件事也忙了大半天,我生氣,我也痛苦。我覺得婉小姐今天這一番忙碌大可不必,但安知她看過來,我今天大半天的奔波不是自尋煩惱呢?」他慘然一笑,眼光停住在那邊太湖石畔的一株大樹上,暫時入於無思索的狀態。
忽然太湖石後邊,通往二廳去的路上,出現了兩個人,指手劃腳,好像有什麼爭執。這形象映在良材眼裡好一會兒,他這才憬然覺到,原來是祝姑娘和婉小姐。「這可憐的女人還沒心死呢!」——良材這樣想,心頭又立即沉重起來。他看著祝姑娘掩面哭著,自回二廳,婉小姐俯首慢慢轉過那太湖石,也就不見。
良材轉身向內,忽然心頭暴躁起來。恂如與和光,正在談論縣裡最近發生的幾件新鮮的事兒,其中就有鮑德新他們經手冥間地契這一件。恂如搖著頭乾笑道:「這一班傢伙,簡直不知道什麼叫做羞恥!可也作怪,偏偏有那些愚夫愚婦會去相信他們!不過,和光,鮑德新和你們向來就有往來麼?今天好像他也來的。」
「無所謂往來,」和光淡然笑了笑回答,「不過從他手裡買過幾次大土,今天他倒先送了禮,就不能不補個請帖去罷了。」
「哦,原來這位關帝會的會首也幹這買賣!我倒一向只以為賈長慶才是此中數一數二的。」
「本來他們是合股,甚至中間還有趙守義的一份。可是後來不知怎的鬧翻了,鮑德新就自己出面幹。」
「他們也會自己鬧翻?」恂如似乎吃驚,又似乎快意地叫著,又笑了。
「這一件事上儘管各謀其是,別的事上還是一鼻子孔出氣。」和光燃著了一枝香菸吸了一口說。「可是平心而論,我以為鮑德新這人既不是趙守義那樣陰險狠辣,也不像賈長慶那麼無賴撒潑,到底他是關夫子的寄名兒子,還有三分人樣……」
恂如大聲笑了。這時候良材也走到圓桌前坐下,看著和光道:「趙守義果然老奸巨猾,這次王伯申敗在他手裡了!」
和光與恂如似乎都覺得意外,同聲問道:「那麼,和解不成,趙守義官司打贏了麼?」
「官司大概也不會再打下去了,」良材冷冷地說,「可是王伯申也已經失敗了。」他笑了笑,又說道:「今天早上我忙了半天,就只弄明白了這一點點事情。我才知道這次到縣裡來,又是一無所成。」
恂如與和光對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良材懶懶地站了起來,繞著那圓桌走,又說道:「曹志誠他們不是好東西,王伯申也不該一意孤行,弄幾桿槍來保護,以至出了人命。我不打算偏袒誰,我本想做個調人,將上次朱行健所擬的辦法當作和解的條件,那末,小老虎一條小命換得地方上一樁公益,倒也是值得的一件事。……」
不等良材說完,和光就搖頭道:「不成!朱老頭子上次的辦法不就是那個沒有弄成功的公呈麼?不是要開河修堤麼?不成。叫王伯申捐錢,要趙守義交出公款,這哪裡能成!」
良材苦笑著點頭。
恂如也笑道:「良材,恐怕是你這調解的辦法嚇得他們趕快講和,自尋下臺的辦法!」
「倒也不是!」良材站住了回答。「早半天我和朱老先生剛到王伯申家裡,還沒提到正文,孫逢達就說事情已了。後來王伯申出來相見,客氣的了不得,可是我們一提到這件事,他就連說多謝關心,早已大事化為小事,小事化為無事;又說這幾天河水也退了些,以後行輪,保可各不相擾。」
「那麼外邊說的省城來電扣押肇事的輪船難道是謠言麼?」和光問。
「電報大概是有的。」良材沉吟著說,「我想真正的和事老大概就是這封電報。」
過了一會兒,恂如問道:「這樣看來,王伯申也沒吃虧,怎麼你又說他失敗?」
良材笑了笑,拉過一個凳子來,坐在煙榻前,忽然反問道:「我記得上次我來時,你們正鬧著要辦什麼習藝所,現在這件事怎樣了?」
恂如搖頭,臉上一紅,答道:「我也好久不去過問,光景是無形擱置了罷。」
「可是我今天知道,這件事辦成了!」良材大笑著說,「王趙官司中間的和事老這也是一個!」
恂如怔了一下,但隨即憤然叫道:「王伯申可以答應趙守義不再辦這件事,不再和趙守義清算善堂的公款,可是還有別人呢,別人未必答應。」
「要是他們已經商定保舉另外一個人來辦,那你又怎樣?
要是他們保舉了曾百行呢?……」
良材的話還沒說完,和光忙插嘴道:「嘿,曾百行,他就是趙守義夾袋裡的人物!」
「沒有的事!良材,你這話從哪裡得來的?」
「從縣署裡得來的。」良材興奮起來了,「我那時當真很生氣,就找第三科的範科長說話。我直痛痛快地對他說:曾百行幹縣校已經聲名狼藉,怎麼又叫他幹什麼習藝所?縣裡的事,我本來不想多管,但這件事我不能不問!」
良材說著就站起來,推開了凳子,看著和光,似乎在問:
這一下如何?
「範科長是尊大人的門生,」和光沉吟著說,「這一點小小的擔子,他該可以挑一下罷。」
「可是,又便宜了老趙。他那筆濫賬,又不用交出來了!而且,……」恂如頓了一下,看著良材的帶著惡笑的面孔,遲疑有頃,終於接下去說道,「無論如何,我以為,良材,你這一辦,倒是幫忙了老趙。或者,也可以說,幫忙了王伯申!總而言之,你出面做了難人,佔便宜的,還是他們兩個。」
良材微笑,不作聲。負手在背,他繞著圓桌走了個圈子,忽然獰笑道:「不管是便宜了哪一個,我多少給他們一點不舒服,不痛快!他們太不把別人放在眼裡了,他們暮夜之間,狗苟蠅營,如意算盤打的很好,他們的買賣倒順利,一邊的本錢是小曹莊那些吃虧的鄉下人,再加上一個鄉下小孩子的一條命,另一邊的本錢是善堂的公積,公家的財產,他們的交換條件倒不錯!可是,我偏偏要叫他們的如意算盤多少有點不如意,姓王的佔了便宜呢,還是姓趙的,我都不問,我只想借此讓他們明白:別那麼得意忘形,這縣裡還有別人,不光是他們兩個!」
良材說時,眼光霍霍地閃動,一臉的冷峻的獰笑;恂如從沒見過良材生那樣大的氣,而且也還不能理解為什麼良材對於這一件事卻看得比什麼都重要。過一會兒,他嘆口氣慢吞吞說道:「世界上的事,就是這樣:越是卑鄙無恥,自私自利的人,越是得勢,橫行霸道。」
「那麼,恂如,——」良材突然轉過臉來,莊嚴地看住了他,「是非是沒有的了,壞人永久當道,好人永久無事可為了麼?世界上只見壞人一天一天多,最後會使得好人斷根了麼?」
恂如怔了一下,還沒回答,和光卻在那裡微笑。良材的眼光移到和光臉上。
「我想,世上是不好不壞,可好可壞的人太多,這才縱容著壞人肆無忌憚罷?」
和光輕聲說,順手抓起了他的煙槍。
良材舉眼望著空中,自言自語反覆說了幾遍「哦,可好可壞」,然後笑了笑,大聲問道:「為什麼一個人會成為可好可壞?是不是因為他不認識什麼是好什麼是壞?或者,他生就是一個可好可壞的坯子?如果是生就坯子如此,是不是因為他的父母原來就是那樣的一種?如果是他不認識什麼是好,什麼是壞,可又幹麼人人能說什麼是好什麼是壞?既然能說,為什麼又不能做?」
和光和恂如都笑了,他們都驚異地看著良材,以為良材的醉意尚未盡消。
不料良材幹笑一聲,又發了更奇怪的問題道:「你,我,我們三個,到底算不算可好可壞的一夥?如果也是可好可壞的,有沒有自己想過,到底是什麼緣故?」
兩個人都失色了,噤住了口,說不出話。
良材坐下,手託了頭,眼光落在煙榻上那盞煙燈的小小火苗上。這橙黃色的一點,輕輕抖動,努力向上伸長,可是突然一跳,就矮了一段,於是又輕輕抖動了。良材慢慢抬眼,對和光他們兩個說道:「我覺得我要真正做個好人,有時還嫌太壞!」他慘然一笑,過一會兒,又加添著說:「一個人要能真正忘記了自己,連脾氣身份架子,一切都忘掉,大概也不是容易的罷?」
恂如與和光聽了都覺得心頭輕輕一跳,兩個人不約而同嘆了口氣,但兩個人的感觸可未必相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