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霜葉紅似二月花 茅盾 第2頁,共2頁

曹志誠只把他那雙細眼睛睜一下,卻又閉了,好像根本沒有把徐士秀的話當作一回事,徐士秀仰臉長笑,就轉身走了。

曹志誠慢慢地再睜開眼來,轉臉四顧,料想徐士秀已經走遠了,便咬牙切齒哼道:「這小子,越發不成話了!豈有此理!」他口裡罵著徐士秀,心裡卻在擔憂明天輪船再來時王伯申能叫他丟臉。他也知道剛才小石橋上那一鬧,既然已經見了血,事情便弄成不大不小——同時又可大可小,王伯申至少有三四宗方法來對付他,而目前的難處就在猜不透那姓王的究竟會採用哪一種手段。

「咳,豈有此理!全要我一個人操心,倒像這是我一個人的事!」曹志誠胖臉上的浮肉又輕輕抖動起來。「最可恨的,是錢良材;他簡直明目張膽迴護著王伯申,人家在這裡乾的滿頭大汗,他卻站在那邊笑呢!」

他打算派人到縣裡給趙守義報個信,又想到還該在村裡再放些空氣,準備萬一事情鬧僵了的時候,好讓小曹莊的人們都去抱怨那鄰村的錢良材。

風已經止了,滿天的浮雲亦已消散,太陽的威力使得曹志誠那樣的胖子稍一搬動手腳就是滿身臭汗。然而這胖子不得不腆出個大肚子在村裡走動走動。「哎哎,為了大家的事,我辛苦一點不要緊,只要大家心裡明白我是為了你們呵!」曹志誠擦著汗,氣吁吁地對每個人說。

太陽落山的時候,曹志誠坐在自家院子裡乘涼,放懷享用程慶喜和別的佃戶送給他的童子雞和老酒,又催促徐士秀明天回縣裡去。他的二媳婦抱著孩子在一旁餵奶。天色一點一點黑下去,可是那胖胖的嬰兒偎在那豐腴的胸脯前,竟顯得瑩然潔白。

那一夜,曹志誠陶然大醉,做了許多好夢。最後的一個是趙守義居然肯把久成懸案的一塊地讓給了他。

曹志誠從夢裡笑醒來,聽得院子裡一男一女談笑的聲音好不熱鬧。他猛然睜開眼。忙又閉上。六十度斜射的強烈的太陽光正將他的胖臉曬得油光晶亮。

「士秀兄,唔——」曹志誠隔著窗子叫道,「哈哈,好早呀,——哦,恕我不能送你了!」

窗外的徐士秀忍住了笑答道:「可是,志翁,你一定要起來,一定要送我一下。」

當是開玩笑,曹志誠不理他,卻轉過身去,揹著陽光,打算再尋好夢了,這時,二媳婦的聲音也在窗外叫道:「輪船又來了,說是輪船又來了,徐先生等你起來商量。」

這可把曹志誠的睡意趕得精光。他一面還在說「胡說八道,沒有的事」,一面就爬起來抓過床頭的衣服急急穿上。徐士秀也已闖進房來,大聲說:「真有這回事。根寶看見了回來報信的。」

「不對。要來也沒有那麼早。」

「早麼?九點多了!」徐士秀不懷好意似的笑著說,突然將臉一板接著說,「你聽,這是什麼?」

這是鑼聲,鍠鍠地自遠而近,這是召集村裡人的警鑼。

「怪了!平常是要到十一點光景……」曹志誠沉吟著,衣服的紐子剛扣上一半便忘掉了,那隻手卻在胸前亂摸。「那麼早就來,」他想,「一定有文章,王伯申的把戲本就不小,」他的眉毛和鼻子又皺在一處了,朝徐士秀瞥了一眼,又想道,「難道當真昨天那一鬧就出了人命案子?」

「志翁,志翁,」徐士秀連聲催促,「走罷!大家在等你呀!」

曹志誠的眉毛眼睛鼻子更加皺成一團,他旋了個身,好像要找尋什麼,可又突然轉身對徐士秀決然說:「呵呵,昨晚多喝了幾杯,而且小妾,咳,老兄,勞駕你先走一步,我還得洗個臉。而且小妾……」一邊說,一邊顫動著一身胖肉,喚著他那非正式的姨太太的名字,就往後邊去了。

徐士秀到了村外時,看見沿河灘散散落落全是女人和小孩子,鬧鬧嚷嚷都朝東望著。東面遠遠那小石橋上已經擠滿了人,大小的石塊正被搬運到橋堍。一些十來歲的孩子也在學樣瞎幫忙,祝大的兒子小老虎這天又在發冷,可是他也夾在中間湊熱鬧。

太陽光像在河面鋪了一層金,耀的人們眼睛發花,兩三丈外便什麼也瞧不清。小石橋上的人們吵得很厲害,有的在罵那輪船道:「他媽的,怎麼今天也不叫幾聲!」

徐士秀走到橋邊,手掌遮在眉毛上,也朝東看,忽聽得橋上眾聲齊喊道:「來了,來了!大家當心!」這聲音是那樣雄壯,頓時使得徐士秀也滿身是勁了。可是他並沒瞧見什麼輪船,只覺得兩眼發眩,滿空金星亂迸。麻子程慶喜在橋上叫道:「徐先生,你也來瞧一瞧,這裡。」同時卻又聽得許多聲音在喊:「石頭,石頭,小的不要,大的!」

徐士秀上了橋,眾人讓開一個空位。程慶喜和另外一個農民很殷勤地指給他看那遠遠駛來的輪船。可就在這時候聽見了汽笛的長鳴,足有一分多鐘不停。橋上的人們臉都繃緊了,趕快將幾塊最大的石頭扛在橋欄上,這些人的眼睛都發紅。

「你們要分派好,兩個人伺候一塊,」徐士秀興奮地說,忽然感到拿羽毛扇做軍師的滋味。「要不先不後一齊推下河去!……喂,你們這幾個專管搬上來,要頂大的,……對呀,像這一長條就很合式,兩個人扛不動,四個人!」

輪船愈來愈近,汽笛不停地長鳴。

輪船像一頭受傷後發怒的猛獸,一路嗥叫著直撲向這小小的石橋。

汽笛的尖銳的聲音震的徐士秀心慌,同時橋上人發一聲喊,便要去推那幾塊大石頭。徐士秀正想喝他們「不要慌張」,瞥眼看見輪船左右舷各有一個持槍的警察,他立即怔住了,然而這只不過幾秒鐘,隨即他像被人踢了一腳似的從橋上直滾到橋堍。

這當兒,第一批大石頭已經轟然落水,蓋倒了汽笛的聲音。徐士秀爬起來再跑的時候,橋上橋下震天動地一片聲吶喊。他回頭急看,船上一個警察已經舉平了槍;他兩腳發軟,又一絆,便跌倒了。

第二批大石頭還沒安置好,船上的兩支槍砰砰響了。橋上人首先看見了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便慌亂起來。程慶喜大叫著「不怕,幹呀!」一面早已擠開一條路,向橋那邊飛也似的逃走了。有幾個真不怕,祝大也在內,扛起一條三四百斤的石頭就扔下去。轟!丈把高的水頭飛了起來,將輪船的舵房打壞了半邊。

槍聲砰砰地接連響。滿河灘是亂跑逃命的人。慌亂中有一個孩子倒在地下,誰也不理會。祝大和兩三個同伴是最後逃下橋來的,他們從那孩子身邊跑過,也沒瞧他一下。可是剛過去了五六步,祝大猛回頭一看,認得是自己的兒子,再跑回來要拉他,這才看見兒子一身的血,這小老虎已經死了。

徐士秀氣急敗喪跑回曹府,劈頭就看見兩個司法警察從曹府大門出來,臉色也有點慌張。槍聲已經驚動了整個小曹莊,但究竟出了什麼事,還沒弄明白。二媳婦和曹志誠的非正式的小老婆在院子裡交頭接耳切切議論。

「打死人了!」徐士秀跑進了院子就大聲嚷,滿臉的油汗,一身白洋紗的短褲衫沾滿了泥汙。

「兩個婦人都像母雞生蛋一般怪聲叫了起來,圍住了徐士秀問是打死了誰。然而徐士秀實在也沒知道打死了誰,他一路跑來只聽說出了人命。而且他又親耳聽得槍聲接連有五六響,他便斷定死的一定不少。

「管他是誰呢,」他板起了臉回答,覺得這一問真是婦人家的見識。「反正是死了,死的可真不少呵!」

他撇下了這兩個女人,正想進屋裡去,曹志誠已經迎出來問道:「死的不少麼?」

徐士秀點著頭,伸手在額上捋下一把汗水,又慌忙扯起衣襟來揩。

曹志誠仰臉大笑,搖頭晃腦說:「王伯申這回吊桶掉在井裡了,哈哈哈!」他突然收過了笑容,定睛看著徐士秀又說道:「你還沒知道王伯申可實在蠻橫。昨天他船上的一個茶房受了點傷,他居然要了兩個司法警察來,到我這裡要人!今天他鬧了血海似的人命案子,我不告他一狀不姓曹!」

說著,曹志誠又格格地冷笑。徐士秀聽這笑聲,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想剛才幸而自己運氣好,沒有吃著槍彈,不然,也是這胖子冷笑的資料。

這當兒,鬧嚷嚷的聲音從大門外來了。十多個農民,其中有程慶喜,也有祝大,湧進了院子,大聲的叫著嚷著。

「曹大爺與我作主!」祝大的臉色鐵青,神情恍惚地說,「我的小老虎……」忽然又罵起自己的老婆來,「都是這賤貨他媽的不肯回來,沒人照顧,讓這小鬼亂跑!」

曹志誠皺了眉頭,不理祝大,卻問眾人道:「還有誰呢?

還打死了誰?」

「沒有。」程慶喜搶著回答,「就只阿虎。」

曹志誠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半晌,這才又問道:「總該還有受傷的罷?」

「也沒有。」仍是程慶喜回答。

「哼!」曹志誠突然轉過身去,又連聲說道,「笑話,笑話!」

滿院子沒有一點聲音,除了農民們粗重的喘息聲。沒有人懂得曹志誠為何生氣,怎麼是「笑話」,只有徐士秀心裡明白。

「曹大爺與我作主……」祝大惶恐地又說了。然而曹志誠立即喝住他道:「他媽的真多嘴!我知道了,死了你的一個小子!」

萬分掃興似的頻頻搖著頭,曹志誠轉過身來又對徐士秀說:「真怪,只打死了一個小孩子。不過,小老虎也罷,大老虎也罷,人命還是人命!祝大,你是苦主,告他一狀,」曹志誠斜眼看了祝大一眼,他那胖臉上的浮肉又輕輕顫動起來了,「我們小曹莊全村的人們也要告他,一個公呈,一個公呈!」

於是他又轉身朝外站定,叉開了兩條矮矮的肥腿,凸出了大肚子,異常莊嚴地對大家宣告道:「知道了,打死了小老虎,祝大的兒子,你們都回去。什麼都有你曹大爺替你們伸冤!祝大你是苦主,明天得上縣裡去,——哦,可是,你得連夜找好替工,我那田裡,也許還要車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