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霜葉紅似二月花 茅盾 第2頁,共2頁

永順走到了小天井盡頭,將要右轉出去的時候,回頭一望,看見良材垂著頭還在繞那方桌子慢慢地踱著。

大門外的梧桐樹下,等候訊息的人們比前更多了。而且有幾個女的。永順看見自己的老婆也帶了兩個頂小的孩子雜在人們中間嘁嘁喳喳。永順一齣現,梧桐樹下的人們嚷得更響,都把眼光投射到永順身上。

嘈雜的聲浪忽然停止,人們等候那一步近一步的永順告訴他們許多話。

永順混入了他們中間,沒有滿足人們的期望。他朝周圍看一眼,沉重地吐一口氣,只是讚歎地反覆說:「活像他的老子,活像他的老子!啊喲喲,活像!」

他的眼光落在一個班白頭髮的駝背臉上,「活像!一點兒也不差!」他愈說愈有勁了,喚著那駝背的名兒,「喂,老駝福!你要是記得三老爺,二十多年前的三老爺,我跟你打賭,你敢說一聲不像?」他分開眾人,獨自站在那條整潔的青石板的甬道上。

「去罷!」他對梧桐樹下那些人說。「慢慢兒總該有個什麼辦法!去罷!少爺就是這麼說。哎哎,……活像!」他自以為使命已完,便喚著他的老婆和孩子,「沒有事了,家去罷!」

梧桐樹下的人們像一群蜜蜂似的吵鬧起來了。他們中間起了爭執。永順聽得斷斷續續的幾句:

「怎麼慢慢兒……」

「少爺自然有打算,他和那邊的曹大爺約好了……」「大少爺見過知縣老爺……」有兩三個人,老駝福也在內,朝永順這邊走來。

「說過了,去罷,回頭就有辦法……」永順大聲說,似乎也生氣了。他奔回梧桐樹下,在人群中鑽來鑽去,好像要找人鬧架,他對那些雜亂地投過來的問話,只用一句話回答:「人家少爺累了!已經睡了!」終於他找得了他的老婆和孩子,便像趕雞似的趕著回家去了。

空盼了一場的人們也漸漸散去。老駝福踽踽地走到河邊,朝那滔滔東流的河水看了一會兒,獨自微微一笑,又狡猾地睒著眼睛,自言自語道:「鬼話!我知道是騙人的。你打量我老駝福是傻子麼?……你喚著我,‘喂,老駝福,你記得三老爺麼,我和你打賭,你敢說一聲不像?’哦,裝模作樣,騙得人好!……可是,老駝福是明白的:你是一套鬼話!」他得意地笑了,慢吞吞轉過臉去,朝路上看了一眼,又踱了幾步,對一株柳樹端詳了一會兒,似乎要找到誰來證實他的猜度,但又像是恐怕有人躲在什麼地方偷聽了他的話。他蹭到柳樹下,在一叢蘆花後面找塊石頭坐了,兩眼不住張望著外邊那條小路,又偷偷地笑著,自個兒說:「幹麼要騙我!少爺有了主意,遲早大家會知道,你不過先聽到罷了。嗨嗨,永順,你還賴不賴?」

這樣的,他將對面的一株小草或一塊石頭當作「永順哥」,喃喃絮語,感到了滿足。

南風輕輕吹著,河水打著岸邊的豐茂的茅草,茅草蘇蘇地呻吟,遠遠近近的水車刮刮刮地在叫。老駝福雙眼朦朧,瞌睡來了。他的深縮在兩肩中間的腦袋時時向前磕撞。忽然一隻牛虻在他後頸上釘了一口。朦朧中他以為誰在開他的玩笑,伸手摸著後頸,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嘴裡說:「開什麼玩笑!我早已瞧見你了。躲在那裡幹麼!」但是那牛虻又在他眉心釘了一下。老駝福這可急了,轉身要找那惡作劇的東西,卻看見那邊桑林裡走出兩個人來,一個穿白,一個穿藍,穿白的一位頭上還戴了面盆一般的草帽,手裡拿一根閃亮的黑棍子。

老駝福呆了一下,卻又狡猾地自個兒微笑。這穿白的是錢良材,穿藍的是錢府的長工李發。他們不曾瞧見蘆花後邊有人,匆匆地走到河邊,良材站上一個樹根樁子,就用他的手杖指指點點說話。

「少爺和李發,……」老駝福想道,「這又是幹什麼?」他打算走近去,但一轉念,便又蹲下,從蘆葦的密茂的枝葉中偷偷瞧著。

良材低頭看著幾尺以外滔滔急流的水,皺著眉頭,不作一聲。他好像第一次發見水勢有那樣大,有點兒心慌,但又不肯對水示弱,嘴角上時時浮出不自然的冷笑。從家裡出來的時候,他就同一個總司令親臨前線視察似的,躊躇滿志,彷彿已有辦法,只待親自這麼看一下,便可以發號施令了,可是現在面對了水,他的思想卻又跟著水向東而去,直到了小曹莊,他彷彿看見無數的焦黃的面孔,呆木而佈滿紅絲的眼睛,直定定望住他,似乎說,「你怎樣?你不相信我們的辦法,可又怎樣?」又彷彿看見那眉毛鼻子皺在一處的曹志誠的胖臉兒,睒著鬼蜮的眼睛,好像是揶揄,又好像是威脅。良材舉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朝李發做一個手勢,似乎說,「走罷!」但是口裡卻問道:「水淹了這樹樁子沒有?」

「水……」李發看著地下,不知道怎樣回答。

「輪船過的時候,水淹到這裡不?」

良材不耐煩地又說,用手杖敲著腳下的樹樁,翹首朝西方看。

「那倒不知道。」李發回答。

老駝福躲在那裡看見了聽得了這一切,忍不住笑了笑,想道,「少爺不問我,我倒知道的。」

良材也沒再追問李發,甚至好像已經忘了自己問過那句話,忽然跳下了樹樁子,走進矮矮的桑林去了。李發也跟了進去。接著就是兩人一問一答的聲音隱隱傳來。又聽得良材高聲大笑。老駝福也從蘆葦中鑽出,踱到桑林的邊沿,遲疑了一會兒,又狡猾地微笑起來。

良材的笑聲和急促而清越的腔調,中間又夾著李發的粗重的嗓音,都漸去漸遠。顯然他們已經穿過那桑林,走上那邊一大塊稻田的綿長的田埂,向西首的五聖堂那一路去了。

老駝福慢慢地踱回村去,一路上,他低頭猜想,時時睒著眼微笑。一路上,他自言自語道:「幹什麼呢?只帶了李發?」又自己回答:「是到五聖堂那邊去了。」再自問:「那邊去幹什麼呢?……唔唔,去督工罷?」於是他想到自己的兒子正和村裡別的年青農民在那邊趕修剛才被輪船衝坍了的地方。他忽然雙手一拍,獨自哈哈笑著;終於被他想通了的勝利的光芒,在他那雙小眼睛裡閃爍。他急急忙忙走,愈走愈快,他的思想也愈活躍。

走過了菜畦,走過了田塍。走過了錢府大門前那一片廣場,那兩行梧桐,走過了錢府右首那一帶圍牆,終於到達了炊煙四起的村舍的時候,他已經把他的猜想組織完成,而且是那樣的興奮,他簡直不大相信這是他自己的猜想,他確確實實以為這是「少爺」和李發說的,而且也就是「少爺」將要對全村農民宣佈的辦法。

他告訴每一個他所遇到的人:少爺就要喚大家去聽他說話,少爺已經想好了辦法,少爺將要命令大家,將五聖堂西首那座小石橋洞堵塞,用木頭以及其他一切的材料。

立刻這一套話滲透了整個村莊,而且在每個人心裡發酵。

老年人會意地微笑,小孩子們歡呼跳躍。

大約半小時以後,錢府大門外廣場上已經聚會了大群的農民,交流的眼光中都含有這樣的意思:哈哈,少爺到底出了主意了,多麼好的主意呀!他們亂烘烘地說,「今天晚上就得幹」,或是「老蘇已經在點花名冊」。沒有誰反問一句:「喂,我們等在這裡幹麼?到底誰要我們來這裡的?」

他們大聲嚷著,為了堵塞橋洞所用的材料而爭論起來。有幾個不喜歡說空話的人已經自去尋覓大塊的石頭和斷爛的木材。而且也有些人丟開了戽水的工作,從各處的水車奔向這沸騰的中心點。忽然有人提到了村後一株半枯的烏桕樹,就有三五個性急的人匆匆忙忙跑回家去找鋸子斧頭,準備砍倒這整株的大樹,拿去扔在橋洞下。

就像暴風雨將要到來以前樹根上的一簇螞蟻似的,這一群不期而會的人們匆忙來去,三三五五,頭碰頭交談幾句,這裡分散了,那邊又集合起來,有些分頭向各處去了,也有些正從各處慢慢踱來,或者毫無目的只在那裡團團轉。

這樣經過了十多分鐘,只剩下七八個懶得瞎忙,而且拿定主意一切依賴「少爺」的人們,還留在這廣場上,良材帶著李發從西首的錢府的圍牆邊來了。

良材滿臉通紅,衣背上汗溼了一大塊,眼光炯炯,眉頭微皺;他正待進府去,忽然李髮指著廣場上的人們說道:「少爺,讓我去問問他們罷,他們一定知道剛才錦生說的那些話是怎麼來的。」良材轉身站定,搖了搖頭,但慢慢地又舉步向那些人走去。

原來他們在路上遇見了村東的姜錦生,已經知道村裡發生了這麼一件事。

「誰在這裡造謠?」良材對那幾個農民說,聲調雖則和平,眼光卻十分嚴厲。「早已告訴你們了,不要性急,不要亂來,你們怎麼不聽我的話!」他走近了幾步,濃黑的眉梢挺了一下,突然聲色俱厲繼續說:「等我有工夫的時候,慢慢查究那造謠的是誰;現在你們去告訴大家,不許亂動!……你們真想得容易,堵了一個橋洞就太平無事了麼?你們就相信這樣的胡說!去,去告訴大家,不許亂動,不許亂說!什麼事都有我!

辦法已經有了,只要大家拿出力氣來幹!」

良材說這番話的時候,陸陸續續有些農民從四面八方走來,將他圍在中間。誰也不作聲,只把他們那虔敬而又惶惑的眼光集中在良材的身上,好像說:「我們等候你的吩咐好久好久了,現在你就發命令罷……」

但是良材並沒理會他們這無聲的祈求,一種不可名狀的興奮和煩躁佔領了他的心,他那樣聲色俱厲說話的時候,自己就感到一點惘然,好像這說話的不是他自己。他覺得再沒有可說的了,便低垂了頭,腳尖撥著一叢小草,這樣好一會兒,他就慢慢轉過身去,試探似的跨出腳步,人們讓開一條路。他就向大門慢慢去了。人們的眼光緊追著,喁喁私議的聲音跟著他的愈去愈遠而愈多愈響了。

剛到了大門口,良材猛然站住,回過臉去,恰好錢永順也正趕到了跟前。

「怎麼辦呢?怎麼……」

永順的話沒有說完,良材已經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怎麼辦?」良材說,不大自然的笑了笑。「好罷,進去,我講給你聽。」

廣場上的農民望著良材和永順的背影消失在那高大的牆門內了。沒有一個人出聲。平素對於這位「少爺」的信仰心使他們怡然感到「天塌自有長人頂」的快慰,然而目前的緊迫情形和半天來的悶葫蘆,又使他們怎麼也定不下心。這種複雜矛盾的心情就將他們暫時化成了石人。

一條肥大的黑狗從錢府大門出來,高視闊步走到他們這群人跟前,嗅一下,打個噴嚏,突然汪汪地吠了幾聲,可是一面吠,一面又在退走。這可把這一堆「石人」驚醒。嘈雜的議論爆發了,密集的人堆也碎裂成為幾個小組。有些人回家去了,有些人回到水車,卻還時時望著錢府大門,等待錢永順出來給他們一個確定的好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