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院樓房的上層,是所謂走馬樓的式樣,朝北的走廊也還寬闊,而且樓上既不住人,這裡就比什麼地方都幽靜。恂如特地找了這個地方,準備要告訴良材許多話,也希望從良材那裡聽到許多意見。
但是,約略談了幾句縣裡的近事,以及良材趕緊要回去的緣故,兩個人忽然沒有話了。
良材手託著下巴,側著頭,望著天空幾朵浮動的白雲漸漸移近月亮旁邊。恂如惘然看著良材的面孔,心裡亂糟糟地,再也理不出一個頭緒來。他心裡的事又多又複雜,然而認真一想,倒又揀不出幾件是值得鄭重其事趕在百忙裡告訴人家。他這樣想著,就自己笑起來了。良材回過臉來看了恂如一眼,不由的也微微一笑。看見恂如那樣神色不定,良材就說道:「恂如,你總得想點事情出來自己消遣,自己排解;老是這樣發悶,一會兒覺得自己好比坐監牢,一會兒又抱怨日長如年,都不會於你有好處。」
「哦?」恂如有點吃驚,睜大了眼看著良材,好像說:怎麼你就同看見了我心裡似的!」
良材似乎也懂得恂如的意思,笑了笑又說道:「那一天我接到你那封信,倒嚇了一跳;照你那封信裡的口氣,簡直就要自殺。不過我又一想:大凡人寫信總寫得濃重些,信裡發發牢騷,無非是一時的感情作用。後來,婉小姐來了,我又問她……」
「啊,你問她哪些事?」恂如發急地羼言,「她怎樣回答?」
「我只問她,你在家裡作什麼消遣?心境如何?——可是我並沒拿出你的信給她瞧。」
「噯!這就很好!可是她說些什麼?」
良材想了一想道:「也沒說什麼。只說你為了家務,常常心裡煩躁罷了。而且多半是自尋煩惱,庸人自擾!」
「嘿!這是婉姊的看法。婉姊自然覺得天下無難事呵!」
「但是這兩天我冷眼看來,你那封信裡的牢騷還沒說明白你心裡的實在的煩惱!」
恂如聽了這話又怔住了。可是隨即興奮地拍著腿說道:
「可不是!良哥,你是我的第二個知己!」
良材笑了笑,炯炯的目光正射在恂如臉上,好一會兒,他又說:「然而你心裡的煩惱究竟是怎樣的,這可要你自己來說了。」
「哎!」恂如嘆口氣,俯首避過了良材的眼光。
談話的線又斷了,蟲聲從下邊園子裡起來,似乎愈來愈響。兩個人好像都在等待對方先說話。
良材想著恂如那句「第二個知己」,尋思道,誰是第一個呢?光景是婉小姐。但又不像。恂如的事,沒有一件瞞得了婉小姐,可未必兩人見解一樣……正這樣想,猛又聽得恂如輕聲問道:「可是,你的事呢?你怎樣回答?」
「哪一件事?」
「噯,不是老太太姑媽都要給你說親麼?婉姊不是為此特地請你來麼?」
「哦,暫時擱著,不忙。」
「擱著?」恂如驚異地說,好像不能領悟這兩字的意思,「噯,良材,這怎麼能夠擱起來呢!」他惘然一笑,忽又問道:「你是見過靜英妹妹的,你覺得她還不是個頭挑的人品麼?」
「怎麼不是!」良材隨口回答,但立即又想到,也許老太太她們已經在背後議論他眼界太高,所以恂如的口氣也好像有點不平似的,——他笑了笑又鄭重說:「不是我放肆,我以為只有婉小姐還能比得上她;而且現在又進省城去唸書,那自然更加比眾不同了。」
恂如苦笑著,抬頭望著天空;良材不知道恂如的心事,但恂如現在更誤會了良材這句話的意思。這時候一片烏雲遮住了那半輪月亮,恂如不大看得清良材的臉色,只覺得他那一雙光芒逼人的眼睛老是釘住了自己瞧。一股無名的煩躁,忽然又抓住了他。但是良材那冷靜而銳利的眼光又使他忍不住要打冷噤。他暴躁地說:「良材,你不要瞞我,你真真實實告訴我,為什麼你現在的主意又和從前不同?嗯,我看得出來,今天的你不是今年新年來拜年的你了!你是不同了,為什麼?」
良材微微一怔,但立即天真地笑了起來。他拍著恂如的肩膀,似乎說「你說對了」,卻又故意問道:「當真麼?你從哪些上看出來的,你也要老老實實告訴我!」
「就從眼前一件事。」恂如興奮得口音也有點變了。「記得前次你對我說過,你的中學的同學有個妹子……」
良材立刻打斷了他的話,「這件事早就談不上了。」
「哦,可不是?我猜個正著!但是為什麼?」
良材只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愛情這東西,非常奇妙,」恂如一臉正經,很誠懇地說。「今天你覺得不過如此,可東可西,然而將來你要後悔;這好比一種奇怪的丹藥,先時你原也不覺得肚子裡有它,可是一到再吞下別的丹藥去,它那力量可就要發作了,那時你……」
「恐怕未必罷?」良材第二次打斷了恂如的話。
「現在你自然這麼說,你自然不相信。」恂如定睛看住了良材的面孔,隨即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可是,良材,光在這件事上,就證明你跟從前不同!」
良材搖著頭微笑,仰臉吐一口長氣,自言自語道:「啊,又起風了!」站起來望著那烏雲四合的天空,又說道,「靠不住。難道還沒落暢麼!」他轉身,背靠欄干,低頭沉吟了一會兒,忽然又笑了笑,說:「恂如,你剛才的議論很妙。可是我要問你一句話:怎樣的一個女人你這才稱心滿意了?你理想中的夫人是怎樣的品貌性格?」
沒有回答。這時星月都被那愈來愈密的烏雲遮住,恂如看不清良材的面貌;可是他卻感得良材這句話有點近於調侃,就連想到良材的臉上一定浮著譏諷的微笑。他又暴躁起來,就冷冷地說道:「你呢?你——嗨,美貌,溫柔,聰明能幹,人之所好是一樣的,難道你就不同麼?」
「自然人人所好者,我亦——」昏暗中只聽得良材的笑聲當真有點蹊蹺,「不過,我再問你一句:好的上邊還有更好的,要是你又遇到一個更好的,你又打算怎樣?」
「這個——」恂如簡直覺得受了侮辱,「你問你自己,何必我來回答。」
「好,我再換過題目:我們為人一世,忙忙碌碌,喜怒哀樂,究竟為了什麼?究竟為了誰?恂如!拿你來說罷,你是張恂如。大中華民國的一個公民,然而你又是人之子,人之夫,人之父,你的至親骨肉都在你身上有巴望,各種各樣的巴望,請問你何去何從,你該怎樣?」
這番話可把恂如怔住了。過一會兒,他這才答道:「我照我自己認為最好的辦法……」
「但是在五倫的圈子裡,你又哪裡有一個自由自在的自己?」
沒有回答。昏暗中只聽得恂如嘆一口氣。
「所以,話再說回來,你,——不,我們,為人一世,嚐遍了甜酸苦辣,究竟為了什麼來,究竟為了誰?」
良材的聲音很沉著,一字字叩在恂如的心上,他不禁毛骨聳然。這當兒,長空電光一瞥,將這一角樓廊,照的雪亮,恂如看見良材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凜凜然站在那裡,濃眉微皺,眼光異常嚴肅。恂如渾身一跳,嘴巴翕動,但這時昏暗又裹住了他和良材,雷聲隆隆然從遠處來,卻聽得良材又說道:「從前我有我的想法,可是現在我又有另外一個想法,恂如,你剛才不是說我不同了麼?我早就自己知道。從前我覺得很有意思的事情,現在鼓不起我的興趣來了。」
雷聲在他們頭上滾過,風力轉強。恂如像跌在冷水裡,戰慄之中又有痛快;覺得有許多感想湧起在他心頭,可又找不出一句話。他猛可地抓住了良材的手,只是急口地連聲叫道:
「你說,你說!」
「說什麼?」良材的溫和的聲音在暗中響。「哦——譬如,從前我覺得我那位老同學的妹妹很好,可是現在我就不那麼想;又譬如,也許我今天中意了另外一個,然而明天如何,我自己也不能回答。」
「哎,那麼,現在我倒要問你一句:你,為了誰,為了什麼?」
沒有回答。恂如忽然覺得良材的手很燙。突然電光又一閃,恂如看得明明白白:良材的頭微俯,兩點目光定定地瞧在地下,臉孔卻發著紅光。一會兒,他聽得良材的聲音慢慢說:「作個比方罷,路呢,隱約看到了一條,然而,我還沒看見同伴,——唔,還沒找到同伴,也沒……」驀地一個霹靂把下面的話打斷。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閃電接連地掃過長空,良材的臉上一時明亮,一時又陰暗了。他興奮地大聲說著,說的很快。他講他過去的三年裡曾經怎樣跟著他故世的父親的腳跡,怎樣繼續維持著他老人家手創的一些事業,例如那佃戶福利會。然而得到了什麼呢?人家的議論姑且不管,他自己想想,也覺得不過如此。……雷聲時時將他的聲音蓋住,恂如惘然聽著,也沒聽得完全,心裡卻在納悶,覺得眼前的良材越來越陌生;為什麼這樣一個豪邁的人兒,這樣一個逍遙自在要什麼有什麼的人兒,還有那麼許多煩惱,而且自己去找那些煩惱?然而也有使得恂如激動之處,正好比這時的雷電和陣風。
「所以,」良材繼續說,聽聲音就知道他興奮之中夾著痛苦,「三個月前,我咬緊牙關,把先嚴遺下來的最後一樁事業,那個福利會,乾脆停了!」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成為喃喃的自語:「……老人家指給我那條路,難道會有錯麼?可是,可是,如果他從前自己是坐了船走的,我想我現在總該換個馬兒或者車子去試試罷?」
一陣急雨,打的滿空中全是爆響。電光和雷聲同時到了面前,房屋也好像有些震動,這一聲霹靂過後,方才聽到滿園子的風雨呼嘯,一陣緊似一陣,叫人聽著心慌。
恂如惘然半晌,這才沒頭沒腦說道:「人皆有——我獨無!我想要做什麼事呢?不知道。我能夠做什麼呢?也不知道。為什麼不知道呢?也不明白。我只覺得厭倦,什麼都使我厭煩。」
良材很瞭解似的點著頭。
「哦,譬如打牌,」恂如大聲說,好像恐怕良材聽不明白,又好像倘不大聲則心頭那股鬱悶就無從表達,「我早就打的膩透了,眼睛也懶得抬,手指頭也懶得摸了,十二分的厭倦了;可是,那三家還不肯歇手,他們還是興高彩烈,這一個專心在做清一色,那一位妄想來個大三元,第三位又在等候槓上開花。我呢,手裡什麼也沒有,我硬被拖住了作陪!」
「那三家是誰?」
「誰?」恂如獰笑了一聲,「誰麼?祖母,母親,還有,我的那位賢內助!」
這時電光一閃,良材看見恂如的臉色青裡泛紫,繃得緊緊的,眼白卻有點紅。良材默然半晌,這才慢慢說道:「可是,恂如,你也該提起精神,也來做一副大牌。」
雷聲隆隆而來,隆隆中夾著恂如的狂笑。他一把拉住了良材的手臂,狂笑著大聲叫道:「你真是說得容易!大牌全在人家手裡,請問怎樣做法?」
「那麼,你難道自己認輸到底麼?」
「我不知道!」恂如的聲音有點嘶啞了,「誰又能知道?良材,你能夠知道麼?」於是一頓,忽又狂笑起來,「不過,輸儘管輸,我的這股悶氣總得出一下:我打算放它大大的一炮!」
良材愕然「噯」了一聲,卻想不出說什麼話好。
風轉了向,雨腳斜了,站在欄干邊的他們兩位連衣服都被打溼了,然而他們全沒覺得。卻有一個聲音在樓下喚道:「誰還在樓上?哦,是良少爺和恂兒麼?風雨太大,當心著涼,還是下來罷。」
這是恂如的母親。良材忙應了一聲,恂如苦笑著又說道:「可不是,你瞧,上家來催發牌了。……」他邁開大步就走,又回顧良材道:「早晚我得放它大大的一炮!」
但是雨聲太大了,良材怎樣回答,恂如沒有聽到,而且他根本就不打算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