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霜葉紅似二月花 茅盾 第2頁,共2頁

「嗯嗯,」民治定了神,安詳地回答,「爸爸不是也不大讚成早婚的麼?」

「哦?我有過這樣的話。」王伯申淡淡地笑了笑。「你還有什麼話?只管說出來罷。」

「我打算讀完了大學再結婚。」

「為什麼?」

「我還不算大,今年才只二十一歲。而且,而且,馮——

馮小姐也在求學時代,至少也得等她中學畢業了罷?」

「哦!你還有什麼話?」

「沒有了。」民治俯首低聲說,但又提高了聲音加一句道:

「我請爸爸緩幾年再辦這件事罷!」

「嗯,求學,求學——」王伯申微笑著自言自語似的說,他走前一步,站在他兒子面對面,突然沉下臉,口音也變得嚴厲了,「民治!在我跟前,不許說謊;什麼你要等到大學畢業,馮小姐也得求學,這一套是你心裡的真話麼?結婚也妨礙不了求學啊!結過婚,你仍舊去東洋,馮小姐仍舊進省城,你們照樣求學,妨礙了什麼?」

民治依然低著頭,不作聲。

「怎麼你又不說話了?」王伯申的口氣又和緩了些。慢慢走開,坐在寫字桌前,一眼接一眼瞅那低頭站著的民治。突然他冷笑一聲,很快地說道:「你以為我不知道麼?你是嫌馮小姐相貌差,你不願意她;全是有容惹出來的事。有容的嘴巴,全沒一點分寸,我本來就要警戒她;你要存什麼別的念頭,就不是我的兒子!」

民治抬起頭來,正眼看著他父親的發怒的面孔,但依然不說一句話。

這種無聲的反抗,惹的王伯申更加生氣了,他又抓起那個玻璃鎮紙來,使勁的捏著。他把一切罪過都歸在女兒身上:兒子的不樂意這頭婚姻,固然是由於女兒的多嘴,甚至近來連太太也對於那位未來的兒媳沒有好感,也是女兒之故。好像全家的人都和那位馮小姐緣分不好。王伯申扔開那玻璃鎮紙,嘆口氣道:「民治!難道咱們能向馮家悔這頭親事麼?退老的面子,我和梅生的交情,咱們怎麼能幹這樣的事?你去仔細想一想。」他揮手叫民治走,便隔窗喚那蹲在大樹下的當差姜奎。

民治心頭還是沉甸甸地,但是掛記著什麼似的,從父親那裡退出來,便直奔那後園,找他的妹妹。過了那邊門,他就伸長脖瞭望那涼亭。然而亭中空無所有,僅僅亭柱上掛著有容常用的一柄雪白的鵝毛扇,臨風微晃,表示了她們曾在這裡停留。他惘然走著,滿園子靜悄悄的。這一個只有他兄妹二人還時時光顧的廢園,除了老媽子和當差,還有寄宿在前面平房裡的輪船公司的小職員種著玩的幾畦菜蔬頗有蓬勃的生機,此外便是滿目的蕭條和衰黃,雖有幾棵大樹,卻也奄奄毫無意趣。慘綠和衰黃,統治了這周圍三四畝地,但幸而尚有這裡那裡曬著的多采的衣服,點綴了幾分春色,民治繞過那涼亭,正在茫然無所適從之際,忽聽得有容的笑聲起於右首。右首有一個斜坡,坡上那三間破房子在當初大概也頗擅藻績之美罷,現在卻堆放著王伯申的父親做官不成而留下的紀念物。民治剛到了斜坡前,果然看見有容和靜英手挽著手,站在那三間破房前指指點點。

「喂,二哥,」有容已經看見民治,便叫著,「爸爸說什麼?

我騙了你沒有?」

民治苦笑著,不作回答。他走到了她們面前,這才問道:

「你們望見了什麼呢?這樣高興!」

「這個破園子是爸爸手裡買進來的。」有容只顧向靜英說,「可是他又不修。我和二哥打算把那邊的樹根弄掉,開個網球場玩玩,爸爸又不答應。」於是又轉臉對她哥哥道,「密司許稱讚這破園子,說局面是好的,只要稍稍修理一下,便很行了。二哥,你再問她罷,她說得頭頭是道的!」

靜英微笑。民治望著靜英笑了笑,卻不說話。靜英轉臉望著樹梢上的日影,輕聲說:「時光也不早了。」

「嗯,不過四點多罷。」民治應著,但馬上又覺得不好意思,別轉臉去,訕訕地又說:「到涼亭裡再坐坐,不好麼?容妹,咱們下去罷。」

有容也不開口,獨自當先走了。將到那涼亭邊,她忽然回頭又問道:「爸爸怎麼說?」

民治一怔,有意無意地看了靜英一眼,這才輕聲答道:

「還不是那兩件事麼!」

「你怎樣回答?」

民治默然半晌,方答道:「爸爸很生氣。」

這時候,靜英說要回去,有容又留她:「忙什麼?被褥帳子的尺寸還沒量給你呢。」又喚著民治道,「二哥,你怎麼不幫我留她!」

他們三人穿過了邊門,卻見孫逢達和馮梅生正走進那月洞門去,有一個愁眉苦臉的鄉下女人縮手縮腳站在天井角落。孫逢達回頭來,對那女人說:「你在這裡等候,不要亂跑啊!」

馮梅生和孫逢達剛到王伯申的辦事房的門外,正值那當差姜奎垂頭喪氣退出來。王伯申臉有怒容,兩手反扣在身後,靠著那寫字桌的橫端站在那裡,劈頭就說道:「逢達,姜奎那哥哥的事情,你怎樣答應了姜奎的?怎麼我不知道?姜奎這東西,越來越發不懂規矩了,有事不找你,倒來我這裡麻煩!」

孫逢達慌了,還沒回答,馮梅生卻攙言道:「是不是趙守義要吞沒姜奎哥哥的田,已經將他的哥哥送到警署押起來了。」

「就是這件事,」孫逢達說。「姜奎跟我說過,想求東翁設法,可是剛才我忘記了,又瞧著東翁正忙,這一點小事,何必——可是,剛才那姜錦生的女人又來了,梅生兄也看見的,纏住我,定要我轉求東翁救他們一下。」

「難道要我替他們還清了趙守義的高利貸麼?」王伯申冷笑著說。「誰叫他們那樣蠢,自己鑽進圈套?我猜他們那借契上早就做死了的,他們一不識字,二不請人看看,糊里糊塗就劃了押,這會兒又來求我,嗨!」

孫逢達不敢再開口,只對馮梅生瞥了一眼,希望他來幫腔。馮梅生笑了笑,就說道:「趙剝皮那個玩意,簡直是天羅地網,幾個鄉下佬,怎麼能夠逃出他的手掌心;這件事一旦經官,不用說,道理全在趙剝皮那一邊。不過,他現在先將姜錦生押起來了,大概錦生那幾畝田還沒到壽終正寢的時候,所以趙剝皮使出他那打悶棍的一手來。」馮梅生又笑了笑,向王伯申做個眼色,「伯翁何不叫逢達去跟高署長說一聲,先把人放了出來?」

「哦——」王伯申沉吟了一會兒,也就點了點頭。孫逢達走後,馮梅生挨近王伯申,又悄悄說道:「姜錦生這件事,倒來的湊巧呢,藉此我們也回敬趙守義一杯冷酒!」

「哦?」王伯申看了馮梅生一眼,慢慢的走到朝外的那個十景櫥前,坐在那旁邊的躺椅裡,「可惜這杯酒未必辣!」

「也不盡然。」馮梅生便在寫字桌前那張椅子裡坐了,笑吟吟回答。「趙守義,一杯冷酒灌不倒他,十杯二十杯,也就夠他受了。他那些巧取豪奪來的田地,十之八九都沒有結案;我們把姜錦生弄了出來,還要教他反告一狀。儘管借契上是做死了的,但何患無詞……」

王伯申點頭,也笑了一笑。

「有一個宋少榮,也小小放點兒鄉賬,他就能夠找出七,八,十來個戶頭,都是被趙守義剝過皮的;可是,皮儘管剝了,多則三五年,少則一兩年,案卻沒結。都跟那姜錦生似的,被老趙的一悶棍打暈了去,卻沒斷氣。」

「嗨!」王伯申站了起來,「梅生!你以為那些鄉下佬就敢在老虎頭上拍蒼蠅麼?」

「怎麼不敢。只要有人撐他們一把。」

王伯申又坐了下去,默然深思,好一會兒,這才抬頭看著馮梅生道:「嚇他一下,這也未始不是一法。不過,我卻記起了先嚴的一句話來:教乖了窮人們做翻案文章,弊多利少!」

「不妨試一試。反正我們能發,也能收。」

「好罷。這算是一著棋,先備好了在這裡。可是,梅生,曾百行那邊,我想來還是你去一趟。如果他口頭鬆動,許他一點小好處也使得。」

「這倒有八分把握,曾百行已經拋過口風。」馮梅生笑著說,又伸手到衣袋裡摸出一張紙來。「這是家叔的回電,剛接到。」

王伯申接過電文看了,眉頭就漸漸皺緊;他卷著那電文的紙角,輕聲說道:「怎麼辦呢?退老說柴油輪一時缺貨,兼且價錢也不相宜。可是——剛才子安還巴望下月初頭能夠多開一班呢!」

「怎麼,水退了一點罷?」

「哪裡,哪裡!」王伯申作色搖頭。「子安是那麼想望罷哩!這幾天,哪一班船不是勉勉強強走的?昨天還衝壞了三兩處堤岸,自然,也不過幾畝田灌了點水,可是,咱們那條‘龍翔’險些兒吃了虧。鄉下人竟敢鳴鑼聚眾,……要不是‘龍翔’的大副有主意,開足了馬力只管走,那,那就麻煩了!」

「哦!‘龍翔’船身本來是大了一點。」

「說起來真是困難重重,」王伯申嘆了口氣,「這會兒夏秋之交,水漲了,不好走;回頭到了冬天,水淺了,也不好走。

無非是河床太淺之故。所以我打算參用柴油輪。誰知道……」他忽然苦笑一聲,站起來將雙手一攤又說道:「誰知道還有一位大少爺脾氣的錢良材,簡直要把修堤開河的責任都推在我身上!」

馮梅生也笑了笑道:「錢良材來了麼?我倒想找他談談。」

「可以不必!」王伯申沉吟著說,就把打算請良材吃飯解釋誤會的意思告訴了梅生,又問道:「明天如何?回頭我就叫逢達寫請帖。就是我們自己幾個人——要不要再請誰呢,你想想?」

「或者加一個李科長。」馮梅生回答。忽然乾笑了一聲,他又說道:「哦,忘記告訴你了,今天早上碰到李科長,他問起那個習藝所,很說了一番好話,哪知他隨手就薦兩個人,還說不拘怎麼,務必安插一下。」

王伯申冷笑道:「事情還沒一點頭緒呢,他倒先塞進兩個人來了,真是笑話!」

「不過縣署裡幾個科長的看法,認為此事必定能夠辦成。

趙守義困獸猶鬥,徒然拖延日子罷了。」

「也許。」王伯申揚眉微笑。「趙守義也知道正面文章做不過我,所以究兇極惡,到處放野火。串通一個曾百行出來搗蛋,還不過小試其端,我猜他的毒計還多得很呢!」他皺著眉頭沉吟了一會兒,笑了笑又說道:「啊!梅生,剛才商量的那個辦法,竟可以馬上——」

「馬上試一試罷?」馮梅生介面說,「這個容易。明後天我找宋少榮切實談一談,多少就有個眉目了。」

說罷,兩人相視而笑,馮梅生也就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