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霜葉紅似二月花 茅盾 第2頁,共2頁

「他就是這麼個脾氣,有時候姑媽也無可奈何。」

「可不是!老蘇算是他忠心,只好我認個晦氣,大熱天白跑了一趟。」婉小姐說著忽然眉梢一揚,轉眼注視著恂如。「可是,乾女兒雖沒接來,到底也代姑媽辦了一件事——你猜一猜,這是什麼事?」

恂如微笑搖頭,全不感到興趣。

「姑媽要給良材娶個填房,老太太做媒,定的就是靜英妹妹!」

「哦——」恂如像當頭澆一瓢冷水,自覺得聲音也有點不大自然;但立刻鎮定心神,故意笑著問道:「良材怎麼說呢?

他樂意不?」

「那我可不知道。他只說自己來見姑媽回話。今天不到,明天他準到。」

忽然都沒有話。婉小姐的眼光有兩次瞥過恂如的臉,恂如都沒有覺得。他惘然獨自微笑,就站起身來。婉小姐有意無意地問道:「你這就去看望靜妹妹麼?——代我問好。」

從黃家出來,恂如這才想起剛才怎麼竟會忘記了問婉小姐,做媒這事,靜英有沒有知道。他懷著這「遺憾」一路走,他那顆心便一路沉重起來。原來那個要去看望靜英的意思,反倒被擠得沒有立足之地了。——她知道了怎樣,不知道呢又怎樣?恂如自己也無從回答。他只覺得這是一個關鍵,卻因自己的疏忽而輕輕滑過了。

但是信步走去,卻又踏上了到許家去的路,等到他覺察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那翠綠照眼、藤蔓密佈的牆前了。

軒舅母帶著個老媽,正在收拾東西,幾口古老的朱漆衣箱都開了箱蓋,新的舊的衣服,以及莫明其妙的零碎綢布料子,撒滿了一屋。軒舅母將一張椅子上的一堆衣服移開,讓恂如坐。忽而又從那衣服中拎出一件來,笑著對恂如說道:「靜英十來歲的時候,就穿這一件,你的舅父要她打扮做男孩子。聽說省城裡現在也通行女人穿長袍,——外甥,靜英還有幾件比這長些的,她到了十六歲才換女裝。這幾件都沒穿舊,照我的意思應該帶了去。可是她又不要,說女人穿的長袍和男人穿的又不同。我就不懂,長袍總是長袍,難道女人穿的會少點兒什麼,想來也不過顏色姣豔些,可是,你瞧,這顏色還不夠豔麼?」

「式樣總該有些不同,」恂如漫應著,十來歲那個男裝的靜英又浮現在他眼前了。

軒舅母又到另一口衣箱前,提一件出來看一看,就丟在老媽子手裡,這樣一面提著,一面又問老太太好,瑞姑太太何時回去,忽又說:「外甥,幫我把那些書理一理罷,——哦,靜英就在後邊樓上。你去瞧瞧那些書,你舅父當初買來有些還沒有看完,可是靜英又說那些書都沒有用了。你去幫她理一理罷。」

但是靜英並沒在那裡整理她父親的書籍。桌子上雜亂地放著教科書和文具,還有一本很厚的《聖經》。靜英斜著身子坐在桌子前,對著桌子上那些書籍出神。恂如的出現,似乎使她一驚,而且恂如那擺在臉上的一腔心事,更引起她的不安。因為照例,每逢恂如神色有異的時候,往往有些話使她不知道作怎樣的表示才好。

當下兩人交換了幾句泛泛的問及各人近況的閒話以後,難堪的沉悶便逐漸濃重起來。似乎兩人都有意的在彼此之間保持著一定限度的距離,又都知道如果這中間的距離——這彷彿是某種絕緣體,而被撤除,他們都將受到猛烈的靈魂的震撼,他們盼望這震撼突然來到,但又誰也不敢主動地去催促它即來,因此,他們的話語只在這「絕緣體」的四周繞著圓圈。

「學校都快開學了罷,」恂如不大自在地說,「靜妹幾時進省城去?」

「總在一星期以內。」靜英低聲回答。

「有沒有同伴?」

「有的——有一兩個。」

「哎,我——家裡住的真真悶死了,也想到省城去看看。」

恂如說著嘆口氣,有意無意地看了靜英一眼。

靜英沒有反應。過會兒,才問道:「瑞姑母幾時回去呢?

昨天才知道她來了。」

「我也不大明白。大概還有些日子罷。」

「良材哥倒不來縣裡玩幾天?」

「不知道——」恂如有口無心回答,但突然一轉念,便鼓足了勇氣說道:「良材哥要娶填房了,靜妹,你聽說沒有?」「哦!」靜英微微一笑。「那麼,他的主意近來有了改變。」

「什麼主意?」恂如的驚愕,不但見之於顏色,連聲音裡也聽得出。

靜英又微笑:「怎麼倒來問我了?恂哥,不是你說他發過什麼誓麼?」

恂如瞪直眼好半晌,這才恍然大悟似的說道:「啊啊,你原來是說這個。哦,他的願心。可是他也沒有明說。」

靜英默然無言。

恂如惘然看著他和靜英之間的空間,似乎他正想對這距離試加以突擊。他嘆了口氣說道:「各人有各人的心願,然而各人的心願也只有他自己最懂得明白,最能摸到細微曲折之處,如果說給別人聽,只能得個粗枝大葉。不過……」

他忽然住口,看著靜英,似乎說,「這下面的話,應該由你來接下去。」

靜英凝眸深思,一聲也不出。

恂如苦笑了一下,決心要消滅那沉悶的中間距離了:「不過有時我們也可以把自己的心事說得不折不扣,明明白白。比如有一個人……」他頓住了,眼看著靜英,似在期待應有的反應。靜英回看他一眼,只「哦」了一聲;但這一聲,在恂如聽來,彷彿就有「我都準備好了,你快說罷」的意思的。

恂如定一定神,就又說道:「這人,從小時和他的表妹就很說得來。可是直到他娶了親,過了半年,他這才知道自己的糊塗……」

靜英微笑不出聲。

「他才知道他的心裡早就有了一個人在那裡,再也擠不下第二個;他才知道,從前自己的一時的糊塗,竟會有三個人受了害!」

「噯!」靜英這麼輕輕叫一聲,又向他瞥了一眼。

「第一個是他自己,他是自作自受。第二個——是他的太太。她這一面的責任,可就難說。第三個便是那表妹了!」恂如的聲音有點抖。「她卻不像表哥那樣糊塗,她早就覺到心裡有了人,她再不讓第二個來擠,至少是直到現在,可是,可是,那表哥最痛苦的,也就為了這!」

靜英依然不說話,但臉色卻嚴肅起來。

恂如籲一口氣,突然提高了聲音說道:「他為了這一樁心事,弄得茶飯無心,沒有一點做人的興趣,他現在打定了主意了……」

「啊!他打什麼主意?」靜英急問。

恂如苦笑著,只朝靜英看了一眼,沒有回答。

「難道他看破了紅塵,打算……」

「也還不至於——」恂如嘆口氣,「走這一條絕路罷?」「那麼,」靜英遲疑了一下,終於斷然又問道,「他,難道打算離了婚麼?」

恂如又嘆口氣,搖頭答道:「這個,不是不打算,是為的還有許許多多困難。」他定睛看住了靜英。「哎,——也不是單為了有困難,倒因為這是一種辦法,而他現在還談不到甚麼辦法。」

靜英轉過臉去,低了頭,有意無意的卻又輕聲笑了笑。

「他,現在決定主意要打破這個悶葫蘆了!」恂如的臉色異常嚴肅,聲音更加抖了。「他是什麼都可以,都一樣;但是,為的從前他糊里糊塗,現在他想要……不過,他知道一切是他自作自受,他自己是不足惜,不足憐,只有為了他的糊塗而受痛苦的人,才有權力說一句:我待如何,你該怎樣!他,他現在就盼望著這個!只要他的表妹說一句。那時候,那時候,他就知道該怎麼辦!」

「絕緣體」崩壞,距離縮短快至於無。

然而,靜英沉默了半晌,方始淡淡一笑說道:「照我看來,他簡直就丟開了那個希望罷。他所盼望的那一句話,永遠不會得到的。可不是,人家怎麼能那樣說?」

「哎,可是這悶葫蘆也到了不得不打破的一天!」

靜英低了頭,好一會兒,這才苦笑著輕聲說道:「他以為應該怎樣就怎樣辦罷,何必問人家呢!」

恂如的臉色變了幾次。這一個不是答覆的答覆,但在反面看來,卻又是富於暗示的答覆,將一個生性優柔的他簡直的困惑住了。但洶湧的感情之潮,卻逼得他又不能默無一言。他突然站起來,聲音裡幾乎帶著哽咽,沒頭沒腦說道:「靜妹,我明白了,我懂得了我該怎樣辦!」

靜英愕然抬起頭來,卻見恂如臉色慘白,但汗珠滿額,眼光不定,嘴唇還在顫抖。靜英尚未及開口,恂如早又慘然一笑,只說了句「我知道該怎樣做」,轉身就走了。

靜英一言不發,望著他的後影發怔。過一會兒,她嘆口氣,自言自語道:「幹麼要這樣自苦呢?這,這個捉迷藏的苦事兒,哪時才有個了結?」她心神不屬地伸手摸著桌子上那本《聖經》,揭開了又合上,沉重地又嘆了口氣。

這當兒,恂如忽又跑了進來,神色已經平靜些了,但依然很蒼白;他將一個小紙包放在桌上,輕聲說,「靜妹,這是送給你買幾本書的,」不等靜英開口,便又走了。

靜英倏地站了起來,打算喚住他;但又默然坐下,凝眸望著空中,半晌,回過頭來,看見了那紙包,隨手開啟一看,略一躊躇,便撩在一邊。

手託著腮,她望著空中出神;好一會兒工夫,她這才慢慢站起來,捧起那本《聖經》,翻出《路加福音》一節,用了虔誠而柔和的音調,輕聲念道:「……你們願意人怎樣待你們,你們也要怎樣待人。你們若單愛那愛你們的人,有什麼可酬謝的呢?就是罪人也愛那愛他們的人。你們若善待那善待你們的人,有什麼可酬謝的呢?就是罪人也是這樣行。你們若借給人,指望從他收回,有什麼可酬謝的呢?就是罪人也借給罪人,要如數收回……。你們不要論斷人,就不被論斷;你們不要定人的罪,就不被定罪;你們要饒恕人,就必蒙饒恕。」

她輕輕的莊重地合上了《聖經》,兩眼向天,兩手交叉捧在胸前,腰肢輕折,就在桌邊跪了下去,低頭禱告。幾分鐘以後,她亭亭起立,卻已淚痕滿面,柔和眼光中充滿了安慰和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