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霜葉紅似二月花 茅盾 第2頁,共2頁

淑貞嘆了口氣,不說話。

「我只恨我相信了一句話:有錢萬事足!」徐士秀低著頭,輕聲兒,自言自語的,又繼續說,「胡月亭那張嘴,死的會說成活的,何況那時候妹夫原也不過呆鈍鈍,見人不會說話,問他什麼的,有時回答的滿對,有時可就叫人莫明其妙,——這是我親眼看了來的。那時我不是對你這樣說麼:趙家有錢,姑爺人老實些,倒比靈活的可靠。有錢萬事足!那時我自己還覺得糊塗了小半世的我,在你這件大事上倒還精細著呢,誰料得到過門以後,妹夫就……那時才知道他原本犯的是花痴!」

「哎,不用說了,不用說了!」淑貞又暴躁起來。低頭弄著衣角,過一會兒,她又嘆口氣道:「什麼都是命裡註定的罷?死了倒乾淨痛快!」她的神色忽然異常冷靜,看著她哥哥又說道:「你當我已經死了罷,這裡你也少來。哎,聽不到人家背後那些冷言冷語,也該看得出人家的嘴臉!」

「啊啊,妹妹!」徐士秀明白淑貞話裡所指何事,但又不以為然,「儘管我糊塗,難道這一點也看不出來。老頭子多少還顧點面子,那一個是什麼東西,狗眼看人低,難道我還不明白?再說,什麼侄少爺,那一雙狗眼睛,賤忒忒地,生怕老頭子跟我多說一句話,他身上好像就落了一塊肉,這我難道還看不出來?不過……」

「不過什麼呢!你這樣天天上衙門似的,得了什麼好處沒有?嗨,你多來一次,我多受一次氣罷哩!你沒瞧見人家那種指桑罵槐的奚落和譏笑呢,哎,你到底是我的親哥哥呀!」「也可以,」徐士秀萬分委屈似的應了一句,「如果你不樂意。」他索性把已經到了舌尖的話都咽在肚裡。

看見她哥可那種愁眉苦臉的神氣,淑貞倒又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她嘆一口氣,款款站起來,又說道:「哥哥你說不放心我,那倒不必。我呢,反正是這樣了,自己也有個打算。你多少也得替自己想一想,總該有個久長之計。」

不料這句話引起了士秀不小的反感,他連連搖頭道:「有什麼久長之計?有了又怎的?我也反正是這樣的了,混一天算一天罷哩!」

「哥哥……」

但是徐士秀不理她,苦笑了一下,又說道:「我現在就好比遊魂野鬼。前年你嫂嫂死了,又沒剩一男半女,現在我連個家都沒有!……嗨,再討一房麼?誰家的姑娘肯給我這文不文武不武的破落戶,況且我也養不起。」

淑貞嘆口氣,對他看了一眼,卻沒言語。

他知道妹子朝他看這一眼的意思,又苦笑道:「妹妹,你怪我不去找點事麼?哎,事,這個玩意兒,也是十足的勢利鬼;現在我這樣的嘴臉,就是本來有事在身上,它也早就逃走。嗨嗨,我有句說著玩的話,妹妹你可莫生氣:我是打從得了那麼一個妹夫倒楣起來的,等到妹夫的病醫好,那我也該轉點運氣……」話剛出口,他看見妹子的臉色變了,趕快補一句道,「可是妹夫的病遲早總能夠治好,所以我的好運氣遲早也會來的!」

「噯,你怎麼和他比!」淑貞並不生氣,只這麼說一句,又回到床前,沒精打采地倚了那床柱,兩眼定定的,看著士秀。「一定能治好!」徐士秀又鄭重說,「前幾天醫院裡還有信給老頭子……」

「醫院裡還不是那一套話,」淑貞不耐煩地搶著說,「治得好也罷,治不好也罷,反正我有我的打算。」

這是第二次,淑貞說她自有打算。徐士秀也注意到了。正想問她,可又聽得樓下有人高聲喊道:「舅少爺還沒走麼?老爺請他說話。」徐士秀趕快應了一聲,轉身想走,但又回頭朝房裡瞥了一眼,好像要看看有沒有東西遺忘。

他走到房門外了,卻又聽得淑貞急口而低聲喚道,「等一等,——哥哥!」他轉身又進去,看見淑貞站在床前的小方桌旁邊,開了抽屜,一手在找摸;徐士秀正要開口,淑貞很快地將一個小紙包塞在他手裡,便使眼色叫他走。徐士秀捏一捏那紙包,明白了是什麼東西的時候,反倒不好意思起來,但淑貞只說了句「你省點兒罷」,就反身去伏在枕上,那裡住了半天的酸淚奪眶而出,再也止不住了。

徐士秀滿面慚愧,低聲說「記得」,便惘惘然出了房門,下了樓。

前面廳上一盞小洋燈照著趙守義獨自繞著桌子踱方步。他看見徐士秀來了,很客氣地讓坐,又說道,「剛才——真是抱歉抱歉。」

徐士秀也客氣了幾句,心裡覺得奇怪,為什麼老頭子今天特別禮貌周到,但口裡卻又悄悄問道:「都沒事了罷?……

都平安?」

趙守義點頭,輕輕嘆口氣,有意無意地朝屏門那邊瞧了一眼,輕聲說了句「也夠麻煩啦」,忽然揚聲笑了笑道:「有點小事,打算勞駕,不知你有沒有工夫?」

「嗯,什麼事呢?」

「哦哦——」趙守義卻又不回答,沉吟了一會兒,笑了笑又說:「一點小事情,小事情。」便踱到窗前的賬桌邊,開了鎖,取出一本厚賬簿翻了半天,才檢出一張紙,向亮處照了照,踱回來,看著徐士秀說道:「這單子上是十八戶,——反正都在錢家莊和小曹莊一帶,費神,費神。」

徐士秀接過那紙來一看,就明白是催討欠租和高利貸。還沒開口,趙守義又囑咐道:「內中那姜錦生的一戶,可刁得很哪,哦,前年春天借的二十塊錢,二分半息,六個月期,嗨嗨,轉過五期,不過加他到六分月息,可是兩年中間他解來幾個錢呢?才不過十來塊!這,這簡直是不成話!如今又到期了,一定要跟他結一結;誰有這閒工夫跟他老打麻煩?反正他有三畝七分的田抵押在我這邊……哦,你跟小曹莊的曹志誠商量著辦罷:要是姜錦生不能夠本利還清,那我就要收他的田!」

徐士秀想了想,說道:「錢家莊麼,是要僱了船去的。只是,親翁,何不叫雄飛兄走這一趟?在這些事情上頭,小侄也不大了了。」

「雄飛麼,」趙守義淡淡一笑,「他恐怕分身不開。」側著耳似乎聽聽有沒有什麼響動,然後又皺著眉湊過頭去悄悄說道:「樓上那個,說是又鬧胃氣痛了,咳,連夜要請何郎中。雄飛已經去請了,明天呢,少不得又要他伺候,別人她都不中意。哎哎,這一鬧胃氣痛,不知道又要多少天!」趙守義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又轉到談話的正題:「至於催租討債這些事兒,你不大熟悉,那不要緊;好在那邊還有曹志誠,他是這一行裡的老手了。你不過代我到一到,好叫那些鄉下人有幾分忌憚罷哩。」

徐士秀移近燈光,細看那單子,心裡盤算,口裡又說道:「一家一家追討,恐怕總得花這麼三五天工夫;嗨嗨,三五天的開銷倒也……」

不等他說完,趙守義就介面道:「這一層,嗯,你就宿在曹志誠家裡,食宿都很方便。」

「可是志誠是住在小曹莊的,單子上有好幾戶卻在錢家莊,相隔總也有十來裡罷?」徐士秀故意又拿起那單子來,一一數過去,心裡卻想道:這老剝皮的,竟打算跑斷人家的兩條腿,我就不信樊雄飛肯替他這麼省……

趙守義瞪著眼睛不作聲,等徐士秀把一張單子都數完了,還是沒有話語。徐士秀笑了笑,將單子放在桌上,鄭重說道:「鄉下地方,我也不大熟悉,不過大略看一看,來往二十多里的,也就有五六處啦!」

「可是我有個辦法,」趙守義提高了聲音,好像準備慷慨淋漓來幾句了,「不必兩條腿跑。——其實到鄉下還是兩腳走路痛快,不過這樣的大熱天,那自然,還是弄條船罷。嗯。你找曹志誠去借一條赤膊船,搖船的呢,就是陸根寶。本來每個月裡,他應當來我這邊做五天工,上月內他只做了三天半,本月份也還欠著兩天,如今就叫他搖船抵補。他熟門熟路,那十八家他全認識,再方便也沒有了。」

徐士秀可聽得怔了,心裡倒也佩服這老頭兒算盤真打的精,口裡卻不能答應這種大非「禮賢」之道的辦法;他沉吟了一會兒,這才毅然說道:「老伯說的還會錯麼,可是我有一個毛病:太陽一曬就會發痧,那時誤了老伯的事,倒不大好。

好在雄飛兄至多三四天也該分身得開了,不如仍舊……」

「嗯,哎哎,——」趙守義連忙搖手。樊雄飛上次代他討債,卻把討得的錢如數花光這一個教訓,至今他思之猶有餘痛。他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又看了徐士秀一眼,估量這個年青人在這坐船一點上大概不肯馬虎,於是又嘆口氣說道:「那麼,就僱一條船罷。爽性食宿都在船上,也不必打攪曹志誠了,反正又不能白白地要他的,——不過,大熱天氣,船上其實不如曹家涼快。」

「哈哈,不妨,不妨。老伯差遣,哪裡敢怕熱哪。」徐士秀高高興興從桌子上又拿起那張單子,折成方塊,放進口袋,眼睛一溜,又用了一半商量的口氣說道:「船呢,自然得僱一條可靠的,癩頭黿那一條,也還將就用得。哦,——兩塊錢一天,包飯是兩毛五一頓,二五得一十,三四十二,……」

「好好,不用算了,反正是一個可觀的數目。」趙守義拍著大腿不勝感慨似的說,「人家還在背後說我重利盤剝鄉下人,可是你瞧,這一趟追討本息,光是盤川就花了那麼多!本來是五分利的,這一來,不就只有二三分麼,你瞧,這,這不是差不多給鄉下人白當差?士秀,年青人裡頭,你是個知好歹的,你說一句公道話:我姓趙的幾時取過不義之財?我要是跟他們一樣濫花,哼,……」他淡淡一笑,拍一下大腿,忽而轉口道:「包飯二毛五,該是小洋罷?嗨,這也叫包飯,簡直是放搶!士秀,你說,人心就壞到這等地步!」「對!」徐士秀忍住了笑回答,「那麼,不包飯也行,我們自備東西,只叫船上燒。」

可是趙守義連忙搖手,側過頭來,小聲然而鄭重地說:「你不知道癩頭黿要偷菜偷米的麼?你自備料要他燒,那是他求之不得的啊!算了,算了,還是包給他罷;這一塊肉只好便宜了他,又有什麼辦法?」

趙守義站了起來,轉身把小洋燈的火頭旋小了些,似乎大事已畢,準備送客。

徐士秀到這時候,才想起他從宋少榮嘴裡聽來的「訊息」,就一五一十告訴了趙守義,又故意笑道:「朱行健這老頭兒,大概是靜極思動了;要不然,他還是和王伯申暗中有往來,一吹一唱。不過——老伯的十年徵信錄早已辦好,他們亦是枉費心機,叫做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趙守義聽說朱行健要在善堂董事會開會的時候,當面和他算賬,心裡也有幾分不自在,暗暗想道,「幸而還沒發通知,不然,這老傢伙當場一鬧,雖然大亂子是不會出的,到底面子上太難堪了。」——可是他表面上依然不動聲色,只輕輕「哦」了一聲,不置可否。

徐士秀一頭高興弄得冰冷,正想起身告辭,趙守義忽又問道:「那個,那個宋少榮還說些什麼?」

徐士秀抓著頭皮,想了一會兒,方答道:「他說朱行健也不贊成王伯申想辦的什麼習藝所。」

這回,趙守義卻啞然笑了。他眯細了眼睛,看著徐士秀的面孔,說道:「這便是宋少榮在那裡胡扯!」他斷然地搖了搖頭。「胡扯!誰不知道,十多年前,錢俊人錢三老爺在縣裡大紅大紫辦什麼新法玩意的時候,朱行健便每事都要跟在後邊來這麼一腳,他這老脾氣,如今一點也沒改,他常常自稱是新派,怎麼他會不贊成王伯申那狗屁的玩意呢!」

「可是老伯,朱行健和王伯申平日之間也不大談得來,這該是真的罷?」

趙守義默然有頃,這才淡淡一笑道:「未必。也未必盡然。朱行健呢,別的我不說,單這愛戴高帽子的毛病,就往往被人家十拿九穩。而且,此一時,彼一時。王伯申的看家本領,叫做就事論事。只要一件事情上對了勁,哪怕你和他有殺父之仇,他也會來拉攏你,俯就你。事情一過,他再丟手。……」趙守義又冷冷地一笑。「這個,就是我們老派人做不來的地方。士秀,我們可要講究親疏,看重情誼,辨明恩仇,不能那麼出爾反爾,此一時,彼一時。」

徐士秀聽這麼說,不禁匿聲笑了笑,但又恐怕被趙守義覺察,趕快故意驚歎道:「倒看不出王伯申有那麼一手!」

趙守義點頭不語。奮步繞著桌子踱了半個圈子,又鄭重地低聲說:「不過,王伯申的劣跡也多著呢。剛才我還跟月亭他們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今他既然尋我的事,我倒要告他一狀!」

「哈,是不是就告他私和人命呢?」

「哦——」趙守義猛然站住,「私和人命?」

「我也是聽來的。好像是兩個月前,他那公司裡的‘龍翔’小輪,在某處出事,船上一個茶房失足落水淹死;當時並未經官,只由公司出了幾個錢就此了事。」

「哦——」趙守義淡淡一笑,「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想來王伯申也很精明,這件事他一定另有佈置,漏洞是早已補好了的。現在我要告他的,卻是另一件事。」

「呵呵,我又記起來了,」徐士秀得意地忙介面說,「近來他那幾條輪船常常闖禍;靠近河邊,地勢低些的民田,被它們攪的不亦樂乎。」

「也還不是,我要告他佔用官地!」趙守義幾乎是聲色俱厲了,好像對面的人就是王伯申。「我已經查得明明白白,他那輪船公司堆放煤炭的那塊空地,原本是學裡的,是官地,他並未立有半個字的租據,也沒花過半文錢的租金,不聲不響就佔用了,請問哪裡有這樣便宜?」

「老伯高見,一點也不會錯的。」徐士秀湊趣說,同時無意中摸著了衣袋內淑貞給的那紙包,忽然想到時間尚早,何不趕到四寶那裡再背城一戰以雪剛才全軍覆沒之恥。這念頭一動,便心癢難熬,不但明天尚須下鄉替趙守義辦事不在他心上,便連妹子的苦口規勸壓根兒忘得精光。主意既定,他隨即起身告辭。趙守義也不留,但又格外客氣,送他出去,同時又再三囑咐道:「明天到小曹莊,務必先找曹志誠,商量好如何對付姜錦生。」

「老伯放心。」徐士秀隨口應著,心已飛到了四寶那邊。

趙守義卻偏偏嚕囌,又說道:「帶便也催陸根寶,問他:本月份他還欠我這裡幾天工呢,怎麼說?——哦,士秀,慢一點,我還有幾句要緊話,剛才怎麼會忘了!」他拉著徐士秀又走回那青苔蒙葺的大天井,卻又不進廳去,就那麼站在滴水簷前,嘴巴湊在徐士秀耳朵上,悄悄說道:「今天舍下那件事,一言難盡,改天我再談,不過,你到小曹莊碰見了根寶,他要是還沒知道,你千萬不要提起。」

「放心,我提這些事幹麼?」徐士秀急口說,一心只想早點脫身。

「哦哦,自然你是不會多嘴多舌的,不過——」趙守義的聲音更低,幾乎不大聽得清,「我倒防著樓上那一個會先發制人,悄悄地找了根寶來,逼著他領了阿彩回去,那時倒更加棘手了,是不是,所以……」

「那麼,叫根寶先來見老伯如何?」徐士秀不耐煩地插嘴說,心想這老頭兒真是不怕麻煩,又嚕囌,一點也不想想人家心裡也有事的。

「這——這也不大好。等過了幾天再……咳,你斟酌情形,不然,先和曹志誠商量。」趙守義忽然頓住了,躊躇半晌,方才接著說下去,「好,你和志誠商量,把根寶找來,告訴他,阿彩日後要是生下個男的,趙老爺一定收她做小,另外還給根寶十畝田,——十畝田!」

「要是生下來的是個女的呢?」

「那——那——」趙守義又躊躇起來,但終於毅然決然說,「那我還是收她做小,只要她本人知好歹。」

「那麼,給根寶的十畝田呢?」

趙守義嘆口氣,十分勉強的答道,「仍舊給罷!」又嘆口氣。「我向來不虧待人,你可以對根寶說。就是阿彩罷,根寶送她來我這邊做抵押的時候,何曾像個人?三四年工夫,她就養得白白胖胖,規矩也懂了,人也乖覺起來;人在我府裡總是落了好處……」

「老伯還有吩咐沒有?」徐士秀當真不耐煩了,第二次又插嘴打斷了趙守義的話。

「等我再想一想,——哦,還有。你叫根寶不用再來我這邊補滿那幾天的工了。」他又嘆一口氣。「我只好認個晦氣,白丟了幾天人工。免得他們父女見了面,或者,樓上那個又一鬧,根寶又三心兩意起來。」

「放心,放心。」徐士秀趕快答應,就匆匆作別自去。

趙守義回到廳裡,略覺心裡安定些。但仍然滿臉憂愁,繞著桌子踱方步。他自覺對於陸根寶,已經仁至義盡。但還不放心阿彩,——不放心她肚裡那一塊肉。「第二次那一頓打,聽說更兇,不知傷了胎氣沒有?可恨陳媽也不報個信來。」——他慢慢踱著,心裡這樣想,他又不敢去瞧,生怕又橫生枝節。想起自己只有一個兒子,已成廢人,銀花始終不生養,又不許他再收一個小,他覺得枉自為人一世,掙下那樣大的家財,「哦,今年春間,城隍廟的活神仙曾許我今年秋後可得一子,這不是正應在阿彩身上了麼?誰知道又生出這樣的意外枝節!」——他幾乎斷定阿彩肚子裡那塊肉一定是個男的了,心裡便更加著急。他忽然牙關一咬,連銀花的潑悍也不顧了,打算親身去探一探那塊肉還安全不?他走到廳後,穿過淑貞所住的那小花廳的邊廊,但未至目的地,又轉念道:「不妥!要是阿彩見了我面,又哭哭啼啼糾纏不清,而雄飛倒又請了何郎中來了,那不是又一次麻煩?」他躊躇了一會兒,終於退回,幸而走過那小花廳的邊廊的當兒,又一個念頭解救了他的困難:「何不叫少奶奶代表我去走這一趟!少奶奶人很老實,她不會走銀花的門路的……」

當下主意既定,臉上的愁雲為之一展,他走到花廳樓下,悄悄喚著小吳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