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霜葉紅似二月花 茅盾 第2頁,共2頁

婉小姐不回答,放下兩手,側身對著和光,兩眼卻凝定地望著煙燈的一點火光。好像這時才發見,和光吃驚地看著側臥在那裡像折斷了似的婉小姐的細腰。可是這腰下的豐臀一擺,和光又聽得婉小姐說:「我想,有這麼一個孩子在家裡,多少也熱鬧些,也多一件事來消磨時光。不過這是我現在的想法,從前我可不那麼想。」

和光惘然點頭,婉小姐忽又笑問道:「你知道不知道我從前是怎樣個想法?」

和光搖了搖頭,但又說道:「人是年歲越大越想有個孩子。」

「也許是的。」婉小姐惘然微笑,但忽地眉梢一挑,急改口道,「不是,我才不是那樣呢!和光,告訴你罷,從前有好多時候我是把你當作我的孩子的,——和光,你不要笑,當真把你當作一個乖乖的肯聽話的孩子。」她興奮起來了,「我自己想想也好笑,有時候半夜醒來,摸一下身邊,噯,身邊有你,蝦子似的躺在那裡,一想到這是我的丈夫,噯——心裡就有點冷,可是馬上念頭一轉,我就喜孜孜地看著你的紋絲兒不動的睡相。」

和光聽得怔住了,有一縷又辛酸又甜蜜的東西在他心裡一點一點脹大起來。

「可是,」婉小姐拈一根菸簽在手裡玩著,「光景亦不過三兩個月罷,我的心境又不同了,我另外要一個孩子!會用他那白胖胖的小手摸著我的面孔呀呀地學著叫媽的孩子!」

和光深沉地嘆了一口氣,忽然伸手過去挽住了婉小姐的手,只喚得一聲「婉卿」便噗落落掉下了兩滴眼淚。這可把婉小姐嚇了一跳,她還沒悟到自己剛才那番話可巧就是和光常常自覺對不起她而又無可如何的隱曲,她還以為和光誤解了她那一句「另外要一個孩子」;她當真像一個母親似的急得只想將這「大孩子」一把攬在懷裡,可又看見和光抬起頭來,噙著眼淚說道:「婉卿,我害了你了;你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可是我害了你一世了!」似乎感情平復了些,他放了婉小姐的手,輕輕的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又說道:「這五年來,你總是藏過了你心裡的說不完的煩惱,總是打起精神,有說有笑;你這份心思,只有我知道:你是怕引起了我的煩惱。我從沒給你一點快樂,我只給了你許多煩惱,你要照料家務,又要照料我,一直照料到外場——我們的一份家當。可是,」他重又嗚咽起來,「為的什麼來呢?我知道我這毛病這一世是治不好的了,婉卿……」

再也說不下去,和光身子一扭,頹然仰臥,閉了眼睛,讓他這激越的情緒自己慢慢冷下去。

和光再睜開眼來,婉小姐已經偎在他身旁,滿臉的溫柔,滿臉的慈祥,凝眸看著他,宛然是一個母親在看護她的病中的小寶寶。和光嘆口氣道:「要是當真我變做一個小孩子,多麼好呀……」下面還有一句「那我可以從新做人——一個強壯的男子漢大丈夫!」還沒出口,卻已經被婉小姐的輕憐密愛的橫波一嗔所禁住。婉小姐似笑非笑輕聲啐道:「你——再那麼著,我可要生氣了!」

和光又嘆了一口氣,牆角那匹白頭蚯蚓忽又悠然長吟。不知躲在何處的幾頭油葫蘆也來伴奏。這一個是悲壯而一個是纏綿悽婉的兩部合唱,吸引了和光和婉卿都悄悄地傾耳靜聽。

掛在房間正中,裝飾著五彩琉璃纓絡的那盞大號保險燈,光芒四射,使得房內凡能返光的東西都熠熠生輝;煙榻上,那瑩然一點的煙燈,相形之下,好像就要滅寂似的,然而仍能凝然不動,保持它的存在。

和光惘然看著,覺得那華貴而光采逼人的保險燈好比婉卿,而那瑩然凝定的煙燈就是他自己;他苦笑一下,忽然感到這沉默的壓迫,帶一點聊以解嘲的心情,猝然問道:「婉卿,我這口煙,抽上了幾年了呢?」

「三年。」婉小姐俯首溫柔地看住了和光的面孔,好像觀察一個病人的病情有沒有變化,她笑了笑又加著說道,「還——不到一點。」

「現在——我,每天抽多少?」

「八九錢光景……」

「啊!前天你不是說還有一兩多麼?」和光驚訝地說,手指著煙盤裡的牛角煙盒,似乎要它們出來證明。

婉小姐抿著嘴笑。一會兒才答道:「那麼,你就算它是一兩多罷,也行。」

「不,婉卿,你得老實告訴我,究竟多少,為的是——我總覺得我要是少抽了身體馬上會支撐不住。」

「可是這幾天你覺得精神怎樣呢?」

和光想了一想道:「倒也不覺得怎的。」

婉小姐吃吃地笑著眉飛色舞地說道:「分量是一兩多,可是真貨也不過八九成啦,」她掩著嘴,笑的紅潮滿頰,「現在老實告訴你了,反正我這賣煙的不怕得罪主顧,斷絕了買賣!」

「哦,我還矇在鼓裡呢!」和光呆了半晌這才說;忽然笑了笑,但眼圈兒有點紅,聲音也有點顫,又說道:「婉卿,你這樣操心,可是——」他略略一頓,驀地絕處逢生似的笑逐顏開,轉口問道:「婉卿,你看我這口煙,到底戒得了呢,戒不了?」

「戒得了!」婉小姐笑著點頭,「怎麼會戒不了,要不是今年夏天時症多,你老是鬧著小病,這就戒的差不多了呢。」

和光還有點不敢自信。

婉小姐又說道:「從前大舅父二舅父都有癮,比你的還大些;他們上癮的年數,也比你多些。可是你瞧他們不是都戒了麼?你比他們還年青得多呢!」

和光默然深思,又伸出手來看了看,似乎這手會告訴他「成不成」。這時候,樓下來了叫少奶奶的聲音,婉小姐走到前面視窗問道:「阿巧麼——不用你伺候。你去睡罷……不,今晚你就睡在這裡樓下,明天我去錢家莊,要帶了你去。」婉小姐轉過身來卻見和光已經站在跟前,滿面心事,拉住了婉小姐的手,輕輕然而鄭重地又問道:「婉卿,你看我當真戒得了麼?」

婉小姐不禁失聲笑了起來。和光又接著說:「那麼,說做就做,明天就開頭如何?」

婉小姐拉著他走到大號保險燈下那小小圓桌旁,一面答道:「和光,這件事都交給我。你呢,只當作沒有這麼一回事。

你只管天天抽。」

「哦——抽來抽去,後來就不想抽了,對麼?」

婉小姐微笑點頭,在圓桌旁坐下。和光在房內慢慢踱著,卻一點一點興奮起來;他走一步說一句:「噯,婉卿,今年我還不滿三十,倘照古人的說法,還是剛剛成年,要是——哎,不用說這口煙是戒得了的,婉卿,不是你答應我可以戒斷的麼,好,戒了煙,」這時他踱到婉小姐面前了,滿面春風的看著婉小姐,拍著她的肩道:「婉卿,你瞧我還做些什麼事業?自然,總還得做一番事業,不論大小,總是事業。可是,婉卿,你覺得我幹什麼最相宜,我就幹什麼。我——噯,這幾年來,守著一枝煙槍,倒也不是沒有好處,我靜中思前想後,覺得從前我這人,太沒有閱歷,太不懂人情世故,以後我可不那樣傻了。」他笑了笑,又慢慢走開,卻又回頭看著手託粉腮微笑靜聽的婉小姐,聲音提高了些:「講到人情世故,待人接物,你教了我不少的乖!你比我能幹:有主意,有決斷,從不慌張,決不灰心!」他站住了,又走回到婉小姐身邊,俯身靠在桌上,面對面,悄聲的像有什麼秘密,又接著說道,「婉卿,你總還記得,我剛上了癮不久,也曾勸你抽些玩玩,幹麼我勸你也抽呢?我就見到我們倆,一個抽,一個不抽,一個要白天睡覺,一個得晚上睡覺,兩個人倒好像分住在陰陽兩個世界,我這邊且不說,可是你太苦了,這是我的傻想法。幸而你有決斷,你一定不抽,玩玩也不來。……」他又挺直了腰,吐一口得救似的長氣,「要是你也玩上了癮,好,有些地方也許省事些,比方說,剛才我們那一番話就一定不會有,然而我們這一世也完蛋,——一盞燈,兩支槍,什麼都完!」

婉小姐一手支頤,一手玩弄著衣角,微笑不離嘴角,兩眼凝定,似乎在用心聽,似乎又在想什麼心事。她見和光那樣興奮,宛然又是他們結婚不久和光還沒抽上這一口那時的光景,她很覺得高興;雖然也怕他過於興奮,回頭又累了,可是她又不願意打斷他的好興致。

和光燃起一支香菸,抽了幾口,就在婉卿對面坐下,神采飛揚地笑了笑,便問道:「婉卿,你幹麼老不開口?」「我不開口?」婉小姐甜蜜地笑了笑。「我在聽你。——你說的多麼美!」

「哦——」和光的習慣又來了,但立即笑著改口道,「又忘了,你不喜歡這聲音。對,我要是戒了煙,我們從新來安排怎樣過日子,那時這才美得很呢!不過,婉卿,你說,我到底該不該出去做點事?」

「自然要做事,可也不必急於要做事。」

「對!我們先得出門去跑跑,散散心。上海,天津,青島,牯嶺,遊山玩水,也長些見識,也……」

婉小姐噗嗤一笑打斷了和光的話:「難道你上海還沒玩夠?」

「不是那麼說的,」和光鄭重其事宣告,「這個大碼頭,一年不到就叫你不認識了,我們出門去遊玩,自然不能不到那邊。」

「可是我最喜歡遊山玩水。還有海,我還沒見過海,多倒楣!和光,要是,我們到青島去過一個夏天,那多麼有趣!」

「一定會去的,婉卿。」和光的口氣好像萬事齊備,只待動身。

「新年裡良材表哥來,他是去過青島的,那還是他十來歲的時候,跟他爸爸去的;他說,海水是那麼綠,望不到邊,沙灘上又軟和,又幹淨。避暑的洋人帶著孩子,夫妻們坐在沙灘上,看孩子笑著跑著,在沙上打滾。將來我們去青島,一定要在夏天,多住幾時。」

「對!你可以做一套洋服來穿,婉卿,你穿洋服,一定更美!你想青山碧海,一片平沙,天風徐來,我們倆挽著個剛學步的孩子在沙灘上慢慢地走,這——神仙也不過如此!」

婉小姐樂得連眉毛也在笑,她忙介面道:「孩子也得穿洋服。我就喜歡孩子穿洋服;孩子們穿洋服,才見得活潑,有精神!……」她忽然住口,她看見和光的頭慢慢低了下去。她怔了一下,伸手去摸他的手。和光抬起頭,嘆了口氣,神氣沮喪,剛才那種豪情,忽然一點也沒有。

「和光!」婉小姐輕聲喚著,還沒說下去,和光卻已愀然嘆道:「婉卿,我們不過是在說夢話罷哩!」

「和光!」婉小姐第二次喚著。可是不待她再開口,和光又搶著說他自己的話:「戒菸呢,也許;可是我那個毛病呀,我簡直想也不敢想……」他低下頭,便不再言語。

婉小姐也有點惘然。但她立刻眉梢一挑,盈盈站起,走到和光身旁,用手扶起他的頭來,柔聲說道:「和光,你又發呆氣了!你這毛病不是一定沒有辦法的!」

和光搖頭,眼圈兒有點紅了。

婉小姐急了,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一定有。你想一想,我們剛成親那半年怎樣,現在又怎樣?你倒比一比。」

和光兩眼怔怔的,只是望著婉小姐。

「都是聽了那個江湖郎中的狗屁,說鴉片煙可以治好,都是這口煙愈弄愈糟的!」

「可是這口煙還沒上癮的時候,難道不是什麼方法都想遍了的,丸藥,丹方,中國藥,外國藥,不但內服,而且外用,不是連一些七奇八怪的傢伙也使過了麼,有什麼效驗呢?」「那也還是這樣亂七八糟弄壞了的,」婉小姐羞答答地說,臉也紅了。「我那時原覺得不好,可是你不依。也怪我太隨順了你。那些藥,那些傢伙,好好人家誰也不會使的。這回你戒斷了煙,一定要正正經經的治一治,我們到處訪問,一定要找到一位名家醫生。年紀又不大,我不信沒有辦法!」

和光似信非信的望住了婉小姐的面孔,一言不發,但是他那眼光漸漸活動起來了。

「中國如果沒有那樣好本事的名醫,我們還可以到東洋去,還可以到西洋去!我不信世界上竟沒有治這病的方法!」

和光兩眼放光,半晌,猝然叫道:「婉卿,婉卿,人定真能勝天麼?」

「怎麼不能!」婉小姐毅然回答,「事在人為!包在我身上,兩年三載,還你一個……」她忽然低了頭,吃吃地笑。和光也會意地一笑,慢慢站起,拉著婉小姐,走到了煙榻邊,忽然連打兩個呵欠,他不好意思地說道:

「婉卿,今兒還想抽幾口,使得使不得呢?」

「啐!偏偏使不得。」婉小姐佯嗔地回答,又笑了笑,「你瞧你那涎皮涎臉的樣子。」她也往煙榻上一倒,隨手拿起煙籤代和光打了幾個泡。又隨便談了幾句家常,婉小姐打個呵欠,抬頭看了看煙榻後面長几上的時辰鍾,失驚道:「啊,不早了,明天還得頂天亮起身呢!和光,我先去睡了,你還有什麼事?」

和光搖著頭,捧起煙槍一鼓作氣就抽,立即那房裡充滿了濃郁的暖香。婉小姐慢慢起身,不大放心似的朝和光又望一眼,拋給他一個甜蜜的微笑,就姍姍地獨自走進裡面的套間去了。

不多會兒,那床前的小洋燈,光焰縮小,又聽得婉小姐似乎吁了一口長氣,接著就是銅帳鉤叮的一聲響。這時和光剛好抽完一筒,他猛可地想起一件事,便喚道:「婉卿,忘記告訴你一句話。」

「噯噯,」婉小姐曼聲回答,「是要緊的話麼?」

「要緊!是恂如託我的,他再三叮囑……」

「怪了,他有什麼事找到你呀?」

「他再三叮嚀,別讓他家裡人知道,一個也不讓知道;他還怕他店裡的人知道。」

「快說呀,婉小姐不耐煩了,「怎麼你這樣婆子氣!」

「他要借一百塊錢。」

「啐!這也值得那麼……」過一會兒,婉小姐又說道,「好罷,你告訴他,是我說的,要他自己到我手裡來拿。」

「那個,——明天你不是要去錢家莊麼?」

「那就讓他等一天。你以為他當真有什麼急用麼?那麼鬼鬼祟祟的!」

「就這麼著罷,」和光應了,便又捧起了煙槍,卻忍不住想道:真厲害,精神也真好,心思也真周到,她什麼事都要管,不放鬆一絲一毫。

裡邊床上輕輕響動,大概是婉小姐翻個身,聽得她自言自語道:「怪道今天嫂嫂的話裡有話,我一定要當面問他個明明白白……」

這以後,萬籟無聲,只有牆腳那匹蚯蚓忽然又悲壯地長吟起來了。1——

1本章內說到蚯蚓的長鳴。這是江浙一帶老百姓指夏末秋初來自牆腳或石階下面的一種蟲鳴的聲音。曾有一位生物學家告訴我:蚯蚓沒有發聲器官,是不能鳴的。通常所謂蚯蚓的鳴聲,大概是另一種蟲的鳴聲。這裡仍寫作蚯蚓,是依照老百姓的習慣的說法,因為小說到底不是生物學教科書,稍稍不科學些,是可以容許的。

1958.4.作者補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