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霜葉紅似二月花 茅盾 第2頁,共2頁

「誰知道呢!」恂少奶奶皺了眉頭,似乎這又觸動了她的委屈之處。「他總沒在我面前講這些事,我提起來說說,倒還惹他生氣。」

「那麼,老太太有沒有知道呢?」

「我悄悄地跟媽說過,可就不知道她跟老太太說了沒有。」「媽大概是不說的,」婉小姐笑了笑,「怕老太太著急。可是,嫂嫂,恂如還不至於糊塗到那步田地。他心裡也有個打算。他跟我說過:頂好是趁這時候把店盤給別人,拿到現錢,另外打主意。比方說——」

「可是,婉姊,」恂少奶奶搶著說,「老太太決不答應!」

「就是老太太答應了,我還有點不大放心……」

婉小姐又沉吟起來了,那下半句就此縮住;她向恂少奶奶瞥了一眼,又微微一笑,似乎她那眼光就有這樣的意思:

「自然你也明白為什麼還有點不大放心。」

但是恂少奶奶並沒領會她這意思。「不,老太太一定不能答應!」恂少奶奶的口氣有點兒生硬,「老太太知道恂如不會做生意,知道他是個硬脖子直腸子的少爺,祖宗留下來的一點基業還怕守不住,怎麼會另打主意做別的生意!」

「不過,嫂嫂,誰也不是生下來就會做生意,」婉小姐還是很委婉地說,雖則她對於老太太她們這種成見,向來就不同意,特別是恂少奶奶也這樣嚴厲批評起自己的丈夫來,更使她發生反感。「都是慢慢磨鍊出來的。我看恂弟也不太笨,沒有什麼學不會,就只怕他三心兩意,不肯好好地幹去。近來他老是失魂落魄的,我看他是心裡有事。嫂嫂!……」婉小姐忽又頓住了,凝眸瞧著恂少奶奶,顯然是感覺到有些話與其由她來說,還不如由恂少奶奶自己開口。然而恂少奶奶只把眉頭皺得緊緊的,像含了滿口的黃連,一聲不出。婉小姐笑了笑,便改用了反問的口吻:「可是,嫂嫂,你和他是夫妻,你總該知道他心裡有什麼不如意?」

沒有回答,恂少奶奶只低頭嘆了口氣。

婉小姐笑了笑,又換過探詢的方式:「老太太說他總是想出碼頭去謀事,莫非他是為了這一點點不稱心麼?」

「哎,要是當真為此,倒也罷了,」恂少奶奶半吞半吐只說得一句,忽又改口,學起婉小姐來了,「不過,婉姊,你猜他是什麼心事?」

婉小姐搖頭,但是她心裡卻已斷定,恂少奶奶對於這所謂恂如的心事,必有所見,至少也有所猜疑,——只是她為什麼忽然那麼替丈夫包荒起來呢?婉小姐還沒看透。

一陣強勁的南風吹開了窗簾。婉小姐猛覺到涼氣直透胸部,這才記得那束胸的小馬甲還鬆開在那裡。她低頭朝胸前看了一眼,不由的臉紅起來,便伸手進衣內去扣緊了那些小紐扣。這當兒,卻聽得恂少奶奶好像吐出一些東西似的說道:「我知道他這樣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整天沒精打采是為了一個女的!」

婉小姐吃驚地抬起頭來,忙問道:「嫂嫂,你怎麼知道他……」

「我看出來的。」

「光景是有什麼把柄落在你手裡?」

「沒有,倒也沒有,可是我看的出來。」

「哦!」婉小姐不禁抿嘴一笑,「那麼,你問過他沒有呢?」

恂少奶奶苦笑著,搖了搖頭。

「嫂嫂,」婉小姐忽又覺得身上悶熱,回身去找扇子,「你應當問問他呀。」

「怎麼問呢?」恂少奶奶瞠直了眼睛。「別說問了,我有一次不過遠兜轉隱隱約約說了半句,婉姊,不過是半句,就險一些惹出一場不得開交的口舌呢!」

婉小姐凝眸看著恂少奶奶一字一字說出來,直到她說完了,這才慢慢搖頭。她早知道他們夫妻不甚相得,所以恂少奶奶很容易懷疑到這上頭,然而她相信恂如的確是沒有外遇的。當下她就說道:「恂如脾氣是不大好,不過,嫂嫂,你也不要多疑。他要是在外邊有了相好,即使能夠瞞過你,可不能瞞過我!和光不大出門,可是,城裡那些愛玩的少爺班,卻常來我們家裡。如果恂如有了什麼,這班少爺們的嘴巴怎麼肯一字不提?就不算他們少爺班罷,和光為的抽這一口,也常有些販土的來談談。這些破靴黨,更其是滿嘴巴沒半句正經,私門子,半開門,越是混賬的事情他們越知道的多!可也不曾聽到他們說起過恂如的什麼來呵……」說到這裡,婉小姐笑了笑,輕搖著手裡的扇子,又笑道,「嫂嫂,你放心罷,有我這包打聽在這裡,你吃不了虧的!」

恂少奶奶只是聽著,一聲不出。但是隻看她那似笑非笑的神氣,就知道婉小姐那一番話,她是東耳朵進,西耳朵出。婉小姐想道:硬是不肯把人家的話語心平氣和想一想,難怪恂如和她搞不好。她嘆了口氣,帶幾分責備的意味又說道:「他們年青的少爺班,總有點不大安分的地方;他們常在什麼四寶那裡打牌胡調,我也知道一點。恐怕這裡頭也有恂如的份。不過,嫂嫂,他這種逢場作戲,你也只好馬虎些;你越頂真,他越慪氣,那又何苦來呢!」

「嗨,如果是不三不四的女人,」恂少奶奶頓住了,定睛瞧著婉小姐,似乎正在斟酌措詞,終於慘然一笑道,「我也犯不著放在心上!這一點道理我也還能明白。再說,婉姊,你剛才不是說得再痛快也沒有:如果他在外面結識了什麼混賬婦人,瞞我倒容易,可沒法瞞過你——是麼?我不是瞎疑心,活見鬼;可是,婉姊,我這話不好說呀,我哪能這樣冒失,不知輕重?」恂少奶奶又慘然一笑,便低垂了頭。

婉小姐一聽這話中有話,這才悟到恂少奶奶先前的閃爍態度大有講究。她湊近一些,抓住了恂少奶奶的手,小聲問道:「難道恂如在外邊勾搭上了什麼人家人,什麼好人家的姑娘麼?」

恂少奶奶慢慢抬起頭來,朝婉小姐看了一眼,輕聲嘆著氣只說了半句,「如果是不相干的人家呵……」便又縮住,忽然苦笑了一聲,手扶著婉小姐的肩頭,很懇切地說:「婉姊,你自去問他罷!他相信你,敬重你,說不定還有幾分怕你;婉姊,你自去問他罷!」

這幾句話,婉小姐一時竟辨不明白是真心呢,還是譏諷;她臉紅一下,只好含糊答道:「嫂嫂,你又來開我的玩笑了。現在恂如是人大智大了,有些事連媽都不肯告訴,何況我是姊姊!……哦,那邊屋角上已經沒有太陽,我們下去看看老太太姑媽她們罷。」

她們剛到樓下,就聽得那邊腰門口有一個男的和女的在說笑。婉小姐耳尖,早聽出那女的是自己家裡的阿巧,便喚道:「阿巧,你來幹麼?這麼高聲大氣的,沒一點規矩!」阿巧漲紅著臉,低頭答道:「姑爺要我來伺候小姐回去。」

「用不到你,」婉小姐一邊走,一邊說,同時又用眼光搜尋那男的,要看明那到底是誰。可是那男的早已溜進東院去了。婉小姐和恂少奶奶也進了東院。將到那中間的小客廳,婉小姐這才回頭吩咐跟在後邊的阿巧道:「趕快回家去,我有老陸媽陪伴,用不到你!」

恂少奶奶看著阿巧的後影,向婉小姐笑道:「阿巧這丫頭長的越發像個樣兒了,就是矮了一點。」

婉小姐也笑了笑,便走進那小客廳。

恂如正在老太太和姑太太面前讀他剛寫好的那封信。「姑媽再想想,」恂如說,「還有什麼話要寫上去?」

「沒有了。不過,好像你還沒提到祝姑娘的事。」

「啊,怎麼就忘了!」恂如轉身就走。

他退出小客廳,越過天井,便進了對面的書房。不先補寫那忘了的事,卻從書桌上抓起扇子來扇了幾下,又翻出他用自己口吻寫給良材的另一張紙,看了一遍,又塗改了幾個字。覺得還有許多意思都沒寫,而寫了的又未能表達胸中鬱積的深微曲折,他皺了眉頭,拿著那張紙只管發怔。

「媽說,要是祝姑娘不能馬上來,就託姑媽家的老蘇找一個替工來也行。」少奶奶在門外探身進來這麼說。

恂如吃驚地抬頭一看,實在並沒聽清少奶奶的話,但料想又是來反覆叮嚀,便用厭惡的口吻答道:「都寫上去了,都已經寫了!」

「怎麼,都寫了?」少奶奶款步進來,就在書桌旁邊站了一站。「這是媽剛剛想起了,叫我來跟你說的;就怕老蘇儘管去催,那祝大還是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後天,不放祝姑娘來……」

「得了,得了,」恂如頓足,截斷了少奶奶的嘮叨,「有這樣嚕囌,頂好你自己去!」

「怎麼又怪上了我啦!」少奶奶生氣地轉身,卻不出去,反走到靠牆的椅子裡坐下,「我是傳媽的話。你嫌嚕囌,自己跟媽去說去!」

恂如不理,抓起筆來,在紙尾寫道:「古人云:度日如年,又云,如坐監牢,嗚呼,我今乃親歷其境矣。」擲筆嘆口氣,方覺得胸口那股氣略平了些。他拈著紙沉吟,覺得「監牢」的比喻頗為確切,少奶奶便是個看守人,她那對陰悽悽的眼睛,時時刻刻不離開他。正這樣想,忽聽得那「看守人」冷幽幽說道:「老太太要給許家的靜妹妹做媒呢!」

恂如的心頭像紮了一針。不暇思索,當即反應似的頂一句道:「關我屁事!」可是話剛出口,便覺得不妥,安知這不是少奶奶捏出來試探他的?他正待改口,裝出不在乎的模樣來,少奶奶早又抓住這隙縫進攻道:「嗨,怪了,誰說關你的事?你瞧你急得什麼似的!哦,我不該多事,老太太也不該多事,是麼?」

這可把恂如慪急了,他轉臉盛氣對著少奶奶,正想責問她老說這種話中有話的冷言冷語是什麼道理,少奶奶已經站起來又加一句:「放心罷,也還沒有定規呢!」說完,翩然奪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