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疑了一下,侄兒這才紅著臉回答。
「呵呵哈!笑話!怕什麼!本錢你姑媽有!」
朱先生的聲音大概街上都聽得。
那時至多三點鐘,等到陶祖泰「下班」回家急忙趕到黃家時,八圈牌已經打過了。陶太太贏進了一些,剛剛抵過侄兒的輸出。
牌局解散,大家閒談;朱先生說起學校放假,過幾天他就要回家鄉去——在滬杭路一帶。
陶太太聽了,心裡好像一跳;她納悶地想道:「怎麼都要放暑假的!」
那天晚上,遠房侄兒在陶家吃飯。陶太太聽著丈夫和侄兒談著「船票買了沒有」那樣的話,忽然心裡又一跳。從不計算「明天如何」的她忽然也計算起來了。她覺得從此她的日子要變成天天是星期一;朱先生也是三四天後就要走的。
她立即說:「我也要回上海去看看媽!」
「哦!」陶祖泰隨便應一聲,過一會也就忘記。
但是第二天陶太太就去買了許多東西,都是帶回上海去的。陶祖泰「下班」回來,看見夫人和孩子正在一樣一樣開啟來重新包過。
「哪裡來的——這些東西?」
陶祖泰隨便問一句,便像疲倦極了癱在一張椅子裡。「買的。」陶太太笑著說,又指著一隻小巧的白銅水菸袋,「這是給媽媽的,……」
「零件太多了,恐怕你的侄兒不便帶呢!」
「我自己帶去。」
陶太太像孩子似的笑起來了,她覺得丈夫真「好玩」,老是像在那裡做夢。
「怎麼?你要回去?」陶祖泰這才感到意外,從椅子上直立了起來。
「哈哈,不是昨晚上我說過麼?」陶太太抿住了嘴笑著。
「爸爸,糊塗。媽媽和寶寶回去。」孩子也拍著手叫著。
陶祖泰卻毫無笑意。他懶懶地坐下了,不說話了,瞪大了眼睛看著夫人和孩子。他覺得夫人這次兀突的舉動頗可「研究」。可不是,朱先生也要回去?然而夫人的侄兒也要回去,自然一路走了,那又似乎並無「可疑」。
陶太太一邊包紮東西,一邊說:「買船票,我弄不來,要你去。寶寶是不用票的。」
「呵——哎!」陶祖泰從沉思中驚醒。「船票麼?我沒有錢。
月底發薪水,還有十來天呢!你呢?」
「買了東西,——讓我算算,噢。路上零用是夠的。」
「那麼,只好等到月底。」
「東西都買好了,——又要等到月底!」
陶太太很掃興似的說,便停止了手裡的包紮工作。
「不過,恐怕你的侄兒等不到那麼久。」陶祖泰沉吟了一會兒說,他忽然又在「研究」到底是讓夫人回去好呢,還是不讓她回去。他的「研究」還沒結果,不料夫人忽又高興起來,說道:
「不要緊。他等不及,讓他先走。朱先生不定哪天走,要他多等幾天想來會答應的。」
陶祖泰瞪直了眼睛對他夫人看,立即懷疑到夫人和朱先生之間早有預定的計劃;並且他又猜想這一切大概全是朱先生出的主意。他覺得夫人太可憐而姓朱的太可惡,他搖著頭,嘆一口氣,低聲然而堅決的說:
「不!還是同你侄兒一路走。船票錢,我去試試,預支薪水。」
預支薪水不成功,第二天下午四點鐘陶祖泰請假離開辦公廳打算找黃詒年借錢。他先到黃家,不料撲一個空,連黃太太也不在。他沒精打彩回到自己家裡,剛好他前腳進門,跟屁股就來了他的夫人和孩子。
「好了,船票也買好了,今晚上八點鐘上船。」
陶太太滿面春風報告她丈夫。
孩子走到父親跟前,從袋袋裡掏出滿握的糖果來,仰著臉說:
「爸爸,糖!朱先生買,寶寶的!」
陶祖泰滿心糊塗,只覺得眼前的東西都在打旋,但是當他知道船票是朱先生代買的,——朱先生來過,而且請陶太太和孩子出去逛了一會兒,而且陶太太的侄兒也是今晚上同一條船走,陶祖泰明白了,也心定了,同時又一次斷定了朱先生實在太可惡。
陶太太拿出船票來給丈夫看,是二十號官艙。
晚上八點鐘得上船,陶太太便忙著收拾行李去了。
陶祖泰失神似的坐一會踱一會,苦心地「研究」這突然變化的形勢。他愈「研究」愈斷定朱先生居心不可測:是朱先生來「拜訪」,是朱先生探得陶太太還沒買船票就自告「奮勇」,——然而幸得還有陶太太的侄兒。陶祖泰覺得自己是在茫茫大海中,唯一的「靠傍」是這位十七八歲的中學生。
六點鐘光景,黃詒年夫婦來了。聽說陶太太和朱先生一起走,這一對陶祖泰的朋友也似乎一怔。但又知道還有陶太太的侄兒,黃詒年和他夫人對看了一眼,便又微笑。
黃詒年夫婦請陶祖泰夫婦吃過了夜飯,已經快將八點鐘。
黃詒年送上船去。
找到了二十號官艙,不料裡頭先有一個男人,胖胖的面孔,正是朱先生。
陶祖泰趕快再看房門上的銅牌,明明是二十號。他手指尖都冷了,說不出話來。黃詒年也是滿面詫異,偷眼看陶太太,可是陶太太的神色卻和平常一樣。
「沒有空房間了。」朱先生一臉正經地說。
「老朱!」黃詒年走前一步,「船票是你經手買的,你不該……」
「沒有房間了,叫我有什麼辦法!」朱先生板起臉回答。
黃詒年回過臉來找陶祖泰,恰好遇著陶太太的眼光朝他這邊看,他就問道:
「陶太太,你——覺得怎樣?」
「什麼?哦,隨便。」陶太太的聲音和臉色都跟平常一樣。
孩子吵著要看「大兵船」。陶太太就帶著孩子走到艙外去了。
這當兒,陶太太的侄兒從人叢裡擠過來了。陶祖泰搶上去一把拉住他,就問道:
「你的是幾號?」
「我是坐統艙的。」
「嘿!」陶祖泰搖搖頭,忽然腿軟起來,便坐在陶太太的行李上,瞪直了眼睛朝二十號官艙的銅牌看。
黃詒年瞧著情形有點僵,只好來硬做主了;他找了船裡茶房來問,知道還有三十四號官艙空著,他就叫茶房把陶太太的行李搬到三十四號去。但是陶祖泰坐在那裡不動,卻要陶太太的侄兒從統艙換到二十號官艙來。
「哼!那不是笑話了?我——不樂意,幹麼我不能舒舒服服一個人一間房?」
朱先生虎起臉嚷著,站到房門口,兩手叉在腰間,好像防備人家衝進去。
陶祖泰裝做沒聽見,沒看見,只管催促著那位侄兒。
「錢呢?官艙是官艙的價錢。」侄兒輕聲說。
提到錢,陶祖泰呆了呆;他哪裡來的錢,他太太的船票還是人家代付的。可是他焦躁地叫道:
「不論如何,你先去搬上來!」
黃詒年覺得陶祖泰這一著也太「落了痕跡」,可是陶祖泰「有神經病」,黃詒年就不能不格外同情於他了。把朱先生推進了房裡去,黃詒年半勸半責備地很說了幾句。這時陶祖泰也已經逼著那位侄兒將行李搬了進來。
朱先生橫著眼睛只是冷笑。
看著侄兒把鋪蓋攤好,陶祖泰方才放心,可就想起了錢。他悄悄地對黃詒年說了。黃詒年一摸口袋,糟糕,他也就剩幾毛零錢,他苦笑著說:「你太太身旁總還有,回頭讓他們自己解決。」
鑼聲從外邊響了來。這是報告船就要起錨了。
陶太太和孩子也來了。陶祖泰一面請侄兒幫忙,將太太的行李弄到三十四號,一面叫太太去:
「你換到這邊了。清靜點。」
陶太太朝三十四號房裡望了一眼,點點頭還是隻說了兩個字:「隨便。」
陶太太回去後隔了十多天,才來了一封平安家書。蚯蚓般數十個字,除了「大小平安」而外,陶祖泰毫無所得。陶祖泰卻回覆了一封「蠅頭細楷」的長信,信中重申他的不能放棄「責任」,——要保護他所親愛的人到底,「俾不致有危險」,然而假使有比他更好更忠實能力更強的「候補者」,那他也很願意「從這世界上消滅」,「敬避賢路」。這封信花了陶祖泰兩個黃昏。
這封信,陶太太一定收到,因為是掛號寄的。
這封信,一定也發生了效果,——跟平日陶祖泰對夫人「演說」時同樣的效果:打瞌睡。從此陶太太方面連蚯蚓般的幾十個字也不來了。
陶祖泰又寫信給太太那位侄兒。這不是「演說」了,也不長,然而實足是一張「問題表」。
一星期內,侄兒的回信就來了。也不長,然而對於陶祖泰所提出的主要問題竟「擱置不答」。
陶祖泰再去一信,除重申前請外,又提了個「新問題」:
「令姑母近來作何消遣?」
回信也是一星期內就來了。對於陶祖泰第一信中的主要問題卻玩起「外交詞令」來了:「一言難盡,容後面詳。」至於「令姑母近來的消遣」呢,則據稱因為有「搭子」,不過在家打打小牌。
研究過了侄兒的「外交詞令」和「據稱」以後,陶祖泰不滿意,再去了第三封信,其實也不長,不料太太這位侄兒竟也學「令姑母」的樣來:他從此也「打瞌睡」了。
正當陶祖泰忙於寫信和「研究」的時候,他所服務的機關裡有一點小到並不惹起注意的變化:陶祖泰的上司科長「升遷」去了,新調來的科長說過了「諸位安心供職,以資熟手」的訓詞以後,第五天上,就實行「人事」整理。陶祖泰跟在眾同事的後面,在「歡送」前科長與「歡迎」新科長的兩次公宴時,派到過兩次「壽」字號的份子。但是現在他的所得卻是「停薪留職,另候任用」。
這時候,荷花已經開殘,有了小蓮蓬兒了。
要是太太不曾回去,陶祖泰雖然停了薪,原也不妨「候」一下。丈夫的錢袋乾癟時,太太的錢袋會「開放」一下,這已是歷試不爽。但現在卻隔離得太遠,還是趁手頭尚有路費時奔赴太太,在「岳家」靜「候」罷。
和黃詒年一度商量以後,陶祖泰便也悠然東下。也是一張統艙票。
船到南京時,陶祖泰忽然靈機一動,便上了岸。他要找一位在南京有事的好朋友,他有許多事要商量:職業問題,太太的最近「傾向」,而最要緊的是他自己的如何「負責到底」。
不幸那位朋友「奉公差遣」去了。陶祖泰一算,要是在南京住旅館等候,錢就不夠,只好趁火車先回上海。
到「家」時正值黃昏。一進門就聽得牌響。在漢口受過的牌桌旁的「刑罰」一下子都回憶起來了。陶祖泰幾乎想倒退出去。他硬著頭皮走進去,電燈光刺得他眼睛發花。有人喚他的名字,聽聲音知道是岳母;有人拉他的手,從感覺上知道是自己的孩子。他的心似乎溫暖了一些,眼睛也看得明白了;坐在他「岳母」對面的,正是他的夫人,另外兩位不認識,然而——都是女客。
陶祖泰完全定心了,聽得太太問他「怎麼你來了」,就口齒分明地回答道:
「臨走前我寄你一封信,沒有收到麼?」
太太似乎一怔,但隨即「哦」了一聲,臉紅紅的笑了一笑;忽然她急口說:「六筒麼?碰,碰!」
陶祖泰那封臨走前發的信,昨天下午到了陶太太手裡,但可惜這信又是長了一點,陶太太拿到手裡就打呵欠,竟沒有讀完,後來就忘記了。
陶祖泰認為此信還沒有送到,就說;
「局裡換了新科長……我沒有事了……想想……還是回來了……另外設法……」
覺得似乎只有岳母大人在用了半隻耳朵聽他,陶祖泰也就不說下去了。陶祖泰每次「有事」的期間,至多八個月,他的岳母和太太早已看慣了。
體諒著姑爺路上辛苦,老太太提議再打八圈就散局。
陶祖泰覺得夫人跟從前一樣文靜,慢條斯理,少說話,有時抿嘴笑笑。不過好像胖一點,脫去長衣後尤其顯得胖了,尤其是腹部。
夫人接待陶祖泰的態度一切都好。
第二天上午,陶祖泰去拜望夫人那位遠房侄兒。「一言難盡」的內容到底「面詳」了;侄兒吞吞吐吐說:
「那天你們走後,……茶房就來要我——補買官艙票,……補買票啦,我,我找姑母;姑母,開啟錢袋……一算不夠……」
「嗯,不夠……」陶祖泰的眼光盯住了侄兒的嘴巴,呼吸急促。
「不夠啦……噯噯——問朱先生,……朱先生也說沒有,……沒有啦,我,——我沒有法子,只好,只好搬回統艙……」
「你姑母呢?」陶祖泰透不過氣來似的問。
「姑母,姑母,——那時,姑母在三十四號。」侄兒低下頭去,避過了陶祖泰的針尖似的眼光。
陶祖泰鬆一口氣,兩手搓著:
「後來呢?」
「後來,後來麼?我不大明白。我在統艙。」
「你不必瞞我!」陶祖泰的呼吸又急促了。
「好像,……好像,姑母……又搬回……二十號。」
陶祖泰的眼皮一跳,看出來的東西就都有一圈暈了;他心裡還是清楚的,有許多問句在那裡湧騰,然而心尖上似乎有一縷又醜又冷的東西衝到他臉上,他的嘴唇發抖了,說不來話。
略略抖得好些時,他像自己作不來主似的連連說「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就離開了那位侄兒。
他在街頭遊魂似的走著。侄兒那些話,倒好像忘記了,他心頭一起一落的,只是兩個老觀念:「逃避」呢,還是「負責到底」?他不自覺地兜了許多圈子,但也許因為腳下的習慣,終於不自覺地走到了「家」。
這已是午後一點多了,「家」裡靜悄悄,老太太,夫人,孩子,都在睏中覺。正是一天裡最熱的時候,陶祖泰的大衫粘在背脊上,可是他的手指尖卻冰冰冷。
他遊魂似的飄到夫人跟前,看見了側身朝裡睡著的夫人,他忽然像醒了;侄兒說的話一句句都記得,尤其糟的,他也記起了昨晚上夫人很好的接待他。
這兩種回憶夾在一起,他又抖起來了,他害怕,他覺得夫人是個大魔術家,他不敢用手去碰夫人的身體了,可是他的腳像釘住了在那裡離不開,他又打定主意,不能不有幾句話。他只好喚他夫人醒來。
陶太太翻身朝外,沒有張開眼睛,嘴裡卻是「唔唔」地應著。
「起來!有幾句話!」陶祖泰說,把全身力量都提到舌頭和嘴唇上。
「呵——噢——」陶太太又應著,眼睛張開了一半,乍覺得丈夫的神氣古怪,便噗嗤地一笑,可是笑亦只笑了一半,她就辨出丈夫的神氣古怪中有可怕,她的眼睛就睜得大大的了。
她遲疑地問:
「你吃過飯了麼?」
「問你:怎麼你又搬回二十號?」
陶祖泰這一問和太太那一問是同時出來的,太太顯然沒有聽清,只覺得丈夫的嗓子逼得太尖,尖到刺耳朵。她怔怔地望著她丈夫。
「你回來的時候,為什麼——為什麼又撤回二十號官艙?」「哦——哦——」太太爬起來,腳尖勾著拖鞋:「那個麼?……噯嗨,後來,後來,快開船了,那個三十——四號官艙,也有男客住進來,狠狠怕怕,像軍界,……我一想,到底朱先生是熟人,就搬回去了。」
陶太太說著後半那幾句時,一邊喝著茶,雖然陶祖泰的兩條陰森森的眼光一秒也沒有離開她的面孔,然而她的臉色竟還和平常一樣。
她的確沒有撒謊,而且她也覺得「搬回二十號」不算怎麼一回事,到家以後,早就忘了。
陶先生倒沒有了主意了。他坐下了,低著頭忖量該不該再問,譬如——「你和姓朱的同在一房做些什麼?」可是要問到這些,陶祖泰就不是陶祖泰了。太太呢,還是照常文靜陪坐在一邊,不說話。
終於得了一個主意,陶祖泰輕輕嘆口氣,正想從「本來呢,輪船裡單身女人和單身男客合一間房也不算什麼,只是姓朱的為人……」這麼開頭,不料樓下忽然叫起「阿娥姐」來了,並且豁剌剌一片牌響,陶太太應一聲,不慌不忙看了丈夫一眼,似笑非笑地嘴角一動,就翩然走了。
樓下是牌響,樓上是陶祖泰踱方步的腳步響。他已經踱了一圈牌的時光了。他所「研究」的,還是沒有結論。
忽然他的孩子輕手輕腳進來了。陶祖泰朝孩子看了一會兒,就蹲下身去,擁著孩子輕聲問道:
「寶寶,乖些,同爸爸說——朱先生,和寶寶,媽媽,同船的,朱先生,來過麼?」
孩子歪著頭,搖搖頭,卻又說:「來過。」
「什麼時候來的?」
「下半天。」
「咳,不是,——哪一天來的?」
孩子搖頭了,但小眼睛轉了幾轉,忽然拉著陶祖泰走到窗前的方桌邊,指著桌子上一隻玩舊了的絨布老虎說:「老虎,外婆還沒買給寶寶。」
「朱先生來了打牌麼?」
「不打。」
這一回答,出乎陶祖泰的意外,他技窮了,正想換一方面問,譬如——「媽媽和朱先生在船上做什麼?」可是孩子倒自動的說起來了:
「媽媽拿洋錢還朱先生,朱先生不要……」
「嗯,媽媽就不還了罷?」
「媽媽也不要。錢放在茶几上。……」
「哦?」
「後來,朱先生拿了,朱先生請媽媽去看戲。」
「呵呵,——外婆去麼?」
「外婆不在家。」
「哦——寶寶去麼?」
孩子搖搖頭。陶祖泰心跳了,一時有許多問句塞在喉嚨口,倒說不出來了。孩子爬上一張凳子,要取那絨布老虎。陶祖泰順手拿給孩子,便又問:
「媽媽去看戲,幾時回來?」
孩子正玩著老虎,不回答,但到底像又記得了,轉過身去,指著他自己的小床說:
「寶寶睡了,媽媽來,寶寶醒了,媽媽給寶寶一粒洋糖。」
陶祖泰的心抖得有點痛了,閉了眼睛,暫時沒有話。再張開眼睛,孩子已經走了,陶祖泰瞪直了眼睛,朝房裡四處瞧。他無目的地動著桌子上的什物,無目的地抽開一隻抽屜,又拍的關上了;抽開又關上,好幾次,忽然一個呼聲驚醒了他:
「啊喲!你——悶在樓上不熱麼?到底下去罷!」
這是陶太太。這回陶太太的聲音有點異樣。但是陶祖泰沒有注意,太太拉他,他就跟著下去了。
樓下的「戰友」,除了老太太,還是昨天那兩位不認識的女客。陶太太忽然一定要丈夫代幾副,陶先生一定不肯,就坐在太太身後,跟在漢口時一樣。
陶太太本來是輸的,現在卻轉了「風」了。她興高采烈起來了。坐在她背後的陶祖泰獨自胡思亂想,忽然亂絲中跳出個絲頭來:「太太從沒要他代打牌,剛才要他代,那不是怪?」而且太太打牌正吃緊,偏又巴巴地上樓來拉他下去「散悶」,也是怪?
這兩個「怪」使得陶祖泰若有所悟,就坐不住了。他悄悄地踅到樓上,悄悄地有目的地開抽屜開衣櫥了。
他在床前「夜壺箱」的抽屜裡看見了自己那封長信和另一封也是自己的不大長的信。他又看見幾封久遠的舊信,都是朋友寫給自己的。他正要將抽屜關上,眼光在那封長信的封皮上無意地一瞥,忽然憶起在漢口時寫這封長信時的心情來了。這信是他的「得意之作」,雖然只能使太太打瞌睡。他惘然拈起這厚重的封套來,惘然抽出信來了。然而猛吃一驚,他看見竟不是他的筆跡。再一看,他的長信也在,可是另外多了一封信,也頗長。
他剛看了開頭的稱呼,心就別別地跳。他來不及似的一目掃下去,他頭上像加了個緊箍;最後,他一仰身就倒在床上,咬著牙齒掙扎出一句話:「有那樣的無恥,醜惡!」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不但明白了太太和朱先生在船上做些什麼,也明白了寶寶說的朱先生請太太去看戲,實在是做什麼,寶寶醒來看見媽媽時實在天已經亮了;不過他也明白自這一次後朱先生就不在上海——回他自己的家鄉去了。
陶祖泰迷亂痛苦了一會兒,倒反定心了些。現在他的情緒單純化了:他恨自己的太太和朱先生;他也鄙視自己的太太和朱先生!
終於又變成了只有鄙視。「不要臉!這樣的信也寫得下!」他想,「頂淫的淫書也不過如此!不要臉!想不到她會做那些醜態,我從沒見過她會那樣——下作!」
他大徹大悟地對自己賭咒:「不值得,不值得我的操心,我的保護!算了,一身無牽無掛了!」
他坐起來,瞪著眼直視,好像要最後一次認識這房,這一切傢俱和什物。陶太太忽然悄悄地掩進來了。她的眼光立刻盯住了陶祖泰手裡那封信,這時她臉上略紅了一下。她嘴裡響了一聲,似乎是嘆氣,就坐在一張椅子裡,低著頭,好像一個低能的小學生等候老師責罰。
陶祖泰好像全身的血都湧到眼裡了,他盯住了夫人看,他料不到夫人只這樣坐著不作聲,他想罵,但罵出口來時卻竟單單罵了朱先生:
「簡直是流氓,拆白黨,畜生,狗……」
奇怪的是陶太太對於這樣的惡罵竟毫無感應,好像被罵的人她壓根兒就沒認識。
陶祖泰走近他夫人一步,好像恨又好像憐憫似的說:
「在漢口的時候,我怎樣說過來?我怎樣為你打算?可是你半點口風也不露!你騙我,你騙了我半年了!」
「呵——呵!」陶太太忽然站起來,「在漢口,不騙你。噯,噯,我像做了一個夢,我像做了夢。」
因為是側面,陶祖泰此時猛然看清了昨晚乍到時他所覺得太太的胖一些實在只是小腹隆起,是身孕。他像受了一針似的打個冷噤就指著太太的肚子冷笑說:
「這就是憑據。還說不騙呢!這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他轉身就走。他聽得太太叫道,「是你的,是你的!」他聽得一聲響,他忍不住回頭一看,太太伏在桌子上在哭了。他腳下停住了。但是又一轉念到底一直走了。
陶祖泰從岳家走出,並沒有一定的計劃,也無處可去。在他認為只有「姓朱的」居心不良而自己的「親愛的」尚屬潔白的時候,他以「保護」太太「負責到底」為壁壘,頗可安心在太太家裡住下去。可是發見了「姓朱的」長信,他覺得沒有理由再挑這副「擔子」了。
他的心裡安靜了些,然而肚子卻吵鬧起來,於是信步走進了一家小館子。
一邊等飯菜,一邊又摸出「姓朱的」那封信來看。經過創傷的人忍不住要去摸摸傷疤,陶祖泰此時也是這種心理。
看到一半多,他鄙夷地搖搖頭,就把信折起來,恰好飯菜也來了,他就吃飯。「想不到,有那樣下作!」——他嚼著飯,心裡說。當然,他和夫人的同居生活雖非古聖賢那麼文雅,可絕不像「姓朱的」信上描繪得那麼不堪。
他再看那信了,這一次的心理是要看明白「這一雙狗男女」到底有多麼醜惡。他一邊吃飯,一邊慢慢地看。然而這一次那信上的描繪卻「歐化」起來,一邊是主動,又一邊是被動;「她倒好像中了催眠術!」——陶祖泰心裡飄過了這樣一個意思。這一次,他才「發見」信紙反面也有字,寥寥數行,可是他看了就又心跳了。手裡挾了筷子扶著頭,他想著:「難道她那時真在被催眠狀態麼?不然,豈有發生了關係以後就把那人完全忘記了?」
陶祖泰的「平靜」的心忽又擾亂起來。「新發見」要求他把「當面的整個形勢」重新估量了。
「嗯!」他不了了之,把「姓朱的」那封信收進封套,順手卻把他自己那封長信抽了出來。他讀自己這「得意之作」了,他一邊讀,一邊又心跳起來,這裡句句話都像是另一人在「教訓」他自己!「偉大精神」的人,常常會寬恕人的,——即使是已經犯罪的人。而況犯罪者是被動,是在催眠狀態。
「只是姓朱的實在可惡!」陶祖泰反覆這樣想,心像一個鐘擺。
飯吃完了。他對著空碗碟出神。堂倌送過賬單來,陶祖泰依然對著空碗空碟子出神。堂倌又來把空碗空碟子收去了。陶祖泰就對著油膩的桌面出神。堂倌站在面前不走了。陶祖泰這才省悟過來是在飯店。他看著賬單,同時把口袋裡的錢一古腦兒掏出來。他機械地本能地把手裡的角票和銅子拼湊成賬單上那個數目,就走出了飯店。
無意地看了看手裡僅存的幾毛錢,他興奮地對自己說:「是姓朱的可惡!我的責任不能卸,我還是保護她,免得有更進一步的危險!」
於是走了回「家」的路。但經過一爿小照相館時,他忽然靈機一動,走進去把「姓朱的」那封信拍了照。當照相師看著那封信做個鬼臉,又朝陶祖泰笑了一笑時,陶祖泰又懊悔不該多此一舉,並且覺得這個照相師侮辱了他,也侮辱了他的夫人。然而已經拿出來,不拍也是不必要了。
從照相館出來,陶祖泰已是不名一錢。他為什麼要把那信拍照,自己也不明白;他總覺得不能不留個底。
回到「家」時,太陽正落山。「家」裡意外地寂靜。老太太在樓下哄著外孫,告訴陶祖泰:「阿娥姐身上不大舒服。」
陶祖泰覺得這話聽在耳朵裡怪受用。他看見夫人果然在床上,可是臉的神色仍跟平常一樣。
「唉!」一見了丈夫,陶太太吐出這麼個聲音來,似乎是驚異,又似乎是放心了,然而也好像有點慌。
陶祖泰一聲不響,走到夫人跟前,就從口袋裡取出拍過照的那封信,放在夫人手邊。
陶太太乍不知是什麼東西,手一抖,看明白了原來是那封信時,拿起來就一條一條撕碎。撕到最後一條,陶太太輕聲說:
「不騙你……,是你的……是你的。」
陶祖泰知道夫人這話是指的什麼,心裡忽然又痠痛起來,可是搖了搖頭,只回答道:「算了吧!……」
「噯,喲!真不騙你……」陶夫人坐了起來,「是你跳長江沒死那夜有了的!」陶夫人忽然掉下眼淚來。
陶祖泰好像遲疑了一會兒,然後走近夫人一步,極低的聲音顫抖著問道:
「那麼……船上……船上是……第……第一次?……」
「呵!我像做了一個夢,一個夢……」
「哦……夢……」陶祖泰忽然也掉下眼淚來。